天降橫禍:年輕男子跳樓自殺,砸中為50塊工錢趕路的女人 

文:蔡家欣
摘要:如果不是提前了20分鐘,雷雪均或許就不會遭遇這場無妄之災。 兩個多月前,61歲的她在下班途中,一個年輕男子從十樓墜落。 雷雪均是在時間縫隙裡頑強討生活的女人,卻偏偏被這個決意尋死的年輕人砸中。 這場無妄之災徹底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跳樓男人當場死亡,她的餘生將在輪椅上度過。

子跳下的醫院10層視窗

一個趕時間的上午

陌生男人從天而降,砸中雷雪均的那個上午,她比往常提前了20分鐘下班,為了趕到下一個僱主家煮飯。 這份額外的工錢,能讓她給孫子多做幾頓有肉有蛋的湯飯。

那個上午,雷雪均一直在趕時間。 她要在醫生護士上班前,清理門急診綜合大樓一整層的衛生,倒掉20多個垃圾桶里的隔夜垃圾;還要周旋於幾百名病號之間,擦洗掉他們留下的腳印、食品垃圾,以及嘔吐物。

在湖北鹹寧崇陽縣中醫院做了四年保潔,雷雪均總是這麼匆忙,連縫隙里的時間都被填滿了。 午休時,她出去兼職做飯;上晚班前要把晚飯給孫子煮好;剩下的空閑時間還要到醫院門口賣口罩,每賣出一個,至少能賺8毛錢。 直到晚上9點,才能結束這一天的活計。

陀螺一般的生活,透支了她的身體。 過了年,雷雪均總感到疲憊。 10歲的小孫子鄒寧回憶,最近奶奶早上總是起不來,要趁著他洗漱的時候再躺一會兒。 對於這個61歲的老人來說,連一個懶覺都是奢侈的。

出事那天早上,細雨紛揚,雷雪均送孫子上學,祖孫倆在崇陽大道的彩虹天橋分別。 雷雪均照常叮囑他:要好好學習,不要和同學打架。

鄒寧突然想起來,不久前在醫院,雷雪均的腳被車輪碾過,疼了好幾天。 他轉身大喊:”奶奶,你在醫院也要注意安全。 “雷雪均擺擺手,沒有停下腳步,那身穿紅色棉襖迅速匯進滾滾人流當中。

那天本是發工資的日子。 一個護士回憶,雷雪均小心翼翼地將錢裝進紅色棉襖的衣兜子里。 這1500塊錢,她要生活吃飯,給孫子做營養餐、繳學雜費,要償還債務,給二兒子治病,又想著攢錢給三個兒子娶媳婦。

能省的地方就省一點。 為了給家裡節省燒水的電費,每天中午和下午下班前,她總要從醫院捎一壺熱水帶回家。 那天,她照常提著粉色塑膠外殼的熱水瓶,乘電梯上了六樓開水間。

返回一樓,電梯門打開,一個30歲出頭的年輕男人走進來,狠狠撞了一下雷雪均的肩膀。 電梯門重新合上,雷雪均像往常那樣,邁出門診大樓。

大樓對面,一個保安和護士正在聊天。 50多歲的保安瞟了外面一眼,那個”老婆子”又出現了。 她有點胖,每天中午都提著一個碩大的粉色熱水瓶,出現在對面大樓的牆角,然後又匆忙地消失在拐角的台階處。

與此同時,台階上方的高空閃過一個”黑色物體”。 護士看到了,「這麼大的東西往下扔,要是砸到人怎麼辦? “保安也附和,”高空拋物是違法的。 ”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巨響傳來。

醫院門口香煙鋪的老闆娘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 她看到,十多米外的空地上,一個人面朝上,一個人面朝下,都躺在地上。 她認出粉色的熱水瓶碎片,”是那個老婆子的”。 她原以為是熱水瓶炸了,後來才知道這是一起由跳樓引發的無妄之災。

3月18日上午,電梯里與雷雪均擦肩而過的那個男子,從崇陽縣中醫院門診大樓10樓跳下,砸中剛剛下班的雷雪均。 向下的衝擊力,先是劈開她後腦勺扎起的小辮子,連帶那件紅色的棉襖後背也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面白色的棉花。

護士長王素陽趕來搶救,她小心地將雷雪均翻過身來,輕輕撥開披散的頭髮,擦去臉上的血跡,連續喊了幾聲”雷娭毑”(注:當地對老年人的尊稱,發音為āi jiě)。 沒有任何回應。 王素陽看了一眼躺在旁邊、沒有生命跡像的年輕男人,他穿著深色西裝,”臉上沒有血跡,看起來很乾淨”。

雷雪均被送往崇陽縣人民醫院搶救。 臨近12點鐘,她衣兜里的手機響了。 王素陽替她接起來。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你今天怎麼還沒來做飯啊? ”

倒楣的女人

相識4年,王素陽已經習慣雷雪均的大嗓門了。 最初,她對這個鄉下女人的印象不大好——不愛乾淨,鞋底跟抹了泥一樣,髒兮兮的,還總是直接用手掏撿垃圾;手腳雖快,幹活卻很粗糙,衛生死角經常都照顧不到。

王素陽一點一點教她,上班前要擦乾淨鞋,手要勤快地洗,還專門給她買了3把火鉗,讓她學會夾垃圾。

時日漸長,她發現雷雪均也是個熱心腸。 病人騰不出手,她主動給人掀門簾、打熱水,看到人家夫妻吵架,也要湊上去勸兩嘴。

最大的缺點就是「把錢看得太重」。 疫情後,這裡的清潔工都在賣口罩貼補家用。 王素陽勸雷雪均,不要跟別人搶,就在門診大樓賣,可雷雪均為了多掙點,還是跑到其它病區搶生意,最後把關係都鬧僵了。

王素陽能理解她。 她知道,雷雪均不屬於被命運眷顧的人。 她在老家只有幾間土坯房,是村裡數一數二的窮。 丈夫年輕時身體就不好,主要靠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兒子長大。

2011年,為了方便小孫子讀書,一家人湊錢在縣城買了一套小產權房,就在離醫院不到一公里的七星嶺。 這裡算是城中村,道路錯綜複雜,上坡又下坡,小巷之外還有小巷。 雷雪均的家,就藏在某個短下坡最深處,一棟五層自建房的頂層,白天要是不開燈,房子里只能看得到人的剪影。 不過,好歹是三室一廳,也算一個安居地。

本以為生活快熬到了頭。 結果,大兒子的媳婦跑了,帶走家裡的存款,留下不滿2歲的鄒寧;二兒子做了肝膽切除手術,花去10多萬。 如今10年過去了,15萬的房款,遲遲沒有還清,她身上背負的債務卻越來越重。

每天早上,她喝白開水就花生米當早餐;中午要來不及,就在食堂打一碗白米飯,配著不要錢的大鍋菜湯填飽肚子。 平時在菜店,每回只買2、3個雞蛋,外加一小把掛麵,幾乎不超過10塊錢。

看她不容易,醫院裡的人也會幫襯一把。 停車場原來歸她清掃,王素陽看她辛苦,把這份活給了別人。 平日里,護士們要是加餐,也會多給雷雪均買一份。 出事那一天,保潔管理員專門給雷雪均帶了一個牛肉餅當早餐。 就像小孩初嘗糖果時的興奮,她驚喜地說,”太好吃了,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

從年輕到現在,三十多年了,雷雪均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但她生性樂觀,有消解苦難的一套方式:逢人就傾訴。 上班的路幾百米,沿途菜店、肉店、理髮店、糧油店的老闆,幾乎都知道她的故事。 跟隨這些講述,她眼眶裡的淚水滾落,受過的苦似乎能夠就此散去,讓她能喘息片刻。

但她和她的家人從來沒倒下過。 出事的時候,雷雪均60歲的老伴正在武漢工地做零工,大兒子在江蘇給人家裝空調,二兒子在打工的餐館備菜,小兒子剛結束電器廠連續12小時的夜班。

這兩年,生活正在走進正軌。 二兒子身體逐漸好轉,小孫子長大了,要是考試得100分,雷雪均就給獎勵5塊錢”巨款”;她喜歡看《中國詩詞大會》和教人識字的動畫片,照著電視上的講解,用硬筆和方格本子,一筆一劃學寫字。

她剛喘過氣來,厄運再次降臨,根據醫院的診斷書,雷雪均顱腦損傷,全身肋骨、肩胛骨等多處骨折,雙肺也被挫傷,最嚴重的是,她的脊柱骨折伴脊髓損傷。

這一次,她再也站不起來了。

雷雪均的病危通知書。

下墜的男人

接到員警打來的電話前,龐陽的父親正打算準備兒子的午飯。 那一天龐陽休息。 龐父11點半下班,發現家中無人,給兒子打了幾通電話,都沒人接。 屋裡的燈沒熄,大門的鑰匙還留在鎖孔上,他判斷走得挺急的,”應該走不遠”。

崇陽縣中醫院的保安事後從監控中看到,當天上午,他從醫院的北門進去,先在住院部門口買了一個口罩,進去兜了一圈出來,又踱到對面的門診大樓,乘電梯到9樓,又爬到10樓。 通往天臺的門被封死了,他就從10樓的窗戶一躍而下,當場死亡。

32歲的龐陽是縣城一家民營醫院的收費員,合同工,每個月工資2000多塊。 和雷雪均一樣,他也住在人員混雜的七星嶺。

伯父龐玉峰回憶,事發前一天,因為胳膊疼,龐陽的奶奶曾到他工作的醫院看病。 她回憶,當時龐陽穿著白大褂,幫忙拿藥,揉著她的手臂,叮囑她要”好好治”。

老人沒察覺到任何異常,跟往常一樣,這個孫子依然”很熱心”。

每年,龐陽都會跟著父親回幾趟老家,遇上農忙時節,他還會下水田,幫伯父採摘蓮蓬。 他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都在銀行工作。 只有龐陽,從武漢的大學畢業后,回到縣城,在一家物業公司當了兩年保安,先在大門站崗,後來又調到監控室。

龐父對兒子有些擔憂:快30歲了,工作不穩定,婚事也沒著落。

民營醫院的一個保安回憶,龐陽也有過迷茫。 疫情期間,兩人一起在醫院門口站崗,龐陽整天念叨,「怎麼還不發工資? “他勸龐陽,這麼年輕,換個好點的工作。 龐陽沉默了。

保安這樣評價龐陽,”有點自卑”。 聊天的時候,不熟悉的人一加進來,他就立馬安靜,掏出一半的煙,也會縮回去。 在保安的記憶里,只有聊到歷史和政治,龐陽偶爾才會顯露出性格的稜角,意見不合時,跟人爭得面紅耳赤。

在這個擁有50多萬人口的小縣城裡,他一個人走路上下班,為了省錢,中午有時候也要回家吃飯。 沿途,他會路過崇陽大橋,橋下河水靜靜流淌。 如今,關於這個年輕人的記憶也幾乎快被帶走了。 “身高1米7多,很瘦,戴著一副眼鏡。” 他的同事既記不清他的髮型,說起他的名字,都要愣幾秒才想起來。

死前,他沒有留下任何字條。 為什麼跳樓? 為什麼跑去中醫院? 伯父龐玉峰說,這也是親人的困惑。 家人曾試著修復他的手機,但摔得稀爛了。 他的死變成了一個謎。

事發地點,當時雷雪均和龐陽分別躺在內線兩側

債務與墳頭

兩個多月過去了。 崇陽縣中醫院門急診綜合大樓一層的工具間里,掃把、拖把、火鉗子、垃圾桶,依舊有秩序地擺列著。 如今,它們已經擁有了新主人。 事發後兩三天,保潔公司派出新人接管這塊區域的衛生。 護士和醫生都誇讚這個新人,”做得蠻不錯”。

崇陽縣城也回歸了平靜。 七星嶺起伏不平的路面,少了兩個行走的人,煙火氣也沒有減損半分,依舊是天還沒亮,面店粉店、包子鋪的熱氣就已經騰起來。 小城的人們失去了談論的興致,都擺擺手,「過去那麼久了,還提它做什麼? “稍微熟識雷雪均的,感歎一句,她命苦,語氣不帶太多情緒。

新的保潔正在清理地板。

距離縣城約5公里的村莊,龐陽的墳墓就掩藏在青青秧苗之中。 伯父說,他的父母已無心繼續工作,決定提前退休,到外地投靠大兒子了。

4月中旬,昏迷了20多天后,雷雪均終於醒了。 強悍的生命力,讓她很快恢復活力,常跟護士、病友嘮嗑說笑。 心裡記掛著小孫子,她在視頻裡總是囑咐大兒子,要做有營養的湯和飯。

陪床的小兒子還是感覺到母親有些不一樣了。 不止是消瘦,神志也不大清楚,一句話反復問,我這是在哪裡?

沒人敢告訴她截癱的事,不過,他察覺母親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她總在病床上念叨著,只要能讓我站起來就行,我不想拖累你們。

不敢讓她知道的,還有醫療費。 這個家重新被掏空了,還背上十幾萬的債務。 作為長子,鄒武凱負責籌錢、打官司。 親戚們都借遍了,同濟醫院素不相識的同鄉護工也主動墊了3000塊錢。

鄒武凱曾試圖尋找過龐陽的家人。 到他父母工作的單位找過幾次,但始終沒有見到人,只拿到單位員工給雷雪均募捐的3000元。

事實上,2019年,湖南長沙和四川眉山也發生過類似案件,自殺者的家屬被法院要求承擔相應的賠償。 但這是由於兩個墜樓者都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家屬作為監護人,必須承擔侵權賠償責任。 根據現有判例,當墜樓者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只能由本人賠償,如若其死亡,應當在其遺產範圍內承擔賠償責任。 鄒武凱聽律師說,龐陽尚未成家,多半也沒什麼遺產。

5月10日,崇陽縣人民法院出具《民事裁定書》,要求雷雪均所在的物業公司支付20萬醫療費。 目前,雷雪均家人稱只拿到了5萬元。

這家人的生活徹底發生了改變。 小兒子辭掉工作照顧母親;大兒子鄒武凱也丟了那份安裝空調的活,作為這個家的經濟主力之一,他沒法外出打工了。

就連小孫子鄒寧都明顯察覺到了變化。 放學回家,奶奶在廚房忙活的身影消失了,餐桌上再也沒有他喜歡的雞蛋湯。 每天晚上,這個10歲的小男孩緊閉雙眼,聽到父親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內容都是在借錢。

(除雷雪均、王素陽外,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來源:極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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