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正經的偉人飲酒史

魯迅這輩子究竟掙了多少錢?

文:張發財 

我最初以為魯迅是不喝酒的,造成這個印象是因為他總是一臉苦大仇深憂國憂民,喝酒的人,不會這樣不開心的。然而事實他不僅喝,而且癮很大。可他為甚麼總是冷冽的眯起雙眼,憂國憂民地望著遠方呢?大概一個家族的歡愉是有定量的,周家的配額都分配給了二弟吧,這個猜測學界也許不認可,TVB肯定同意,「作人吶,最重要是開心。」

不開心也許是喝得不夠?

可是從1912年5月5日開始寫起的《魯迅日記》,第三天便是記錄喝酒,「七日夜飲於廣和居。」第四天「夜飲於致美齋」,接著「招飲於廣和居」「招飲於南味齋」「招飲於醉瓊林」……是年八月飲酒更是多達十次,九月飲酒八次,可謂頻繁。 1927年更甚,4月2日中午「達夫招飲於陶樂春。」到了晚上「在中有天設宴招客飲。」一天兩場猶不過癮,必須連續作業,這年十月連喝三天「十六日夜小峰邀飲於三馬路陶樂春;十七日夜紹原及其夫人招飲於萬雲樓;十八日夜,章雪邨招飲於共樂春。」鏖戰不休的精神很是996。不止996,甚至ICU,1912年8月,從1日開始連喝六場大酒,16日身體不適,17日上午「往池田醫院就診,且戒勿飲酒。」接著的19日「舊歷七夕,晚銘伯治酒招飲。」22日「同季巿飲於廣和居」結果「夜胃痛。」當然不會輕言放棄,28日「大飲於季巿之室。」31日「董恂士招飲於致美齋。」接下來的九月繼續豪飲……從周先生把醫囑忘得一幹二淨這點看,筆者認為這個池田醫院的主治醫師應該是個姓孟名「婆」的老太太。

帶傷出戰的典範戰例是1924年7月23日,當晚他與五六同人出校游步,不慎失足傷右膝,遂中止。第二天拖著殘肢「赴省長公署飲。」大約沒有盡興,第三天自斟自飲「午後盛熱,飲苦南酒而睡。」連續三天不斷酒再一次出現了,所以說連續三天,是因為摔壞腿那天也沒離開酒——「於傷處塗碘酒。」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醫生多。

我很想有魯迅這樣的酒友,筆者在朋友圈呼朋喚友從來沒有回應,無奈只能跟鏡子喝,本想對酌,豈料來了驚喜——碰杯把鏡子撞碎了,一眾酒友撲面而來。

周先生確實是個好酒友,就像Siri或者曹操,只要傳喚喝酒,應聲立顯。甚至為此曠工:「1913年3月24日因為「大風。懶不赴部。 」到了晚上,果然頂風作案跑去喝酒了「何燮侯招飲於厚德福」。這倒引發了一樁文壇逸事:1930年,梁實秋發表《文學是有階級性的嗎》,魯迅回文大罵梁乃「資本家的乏走狗」。事件起因應該是17年前厚德福酒家招待不周,以至遺禍後人——厚德福最大股東叫梁芝山,他的孫子就是梁實秋。

作為紹興人,主要以飲黃酒為主,《魯迅日記》記載他在北京時去的最多的酒家,便是1912年5月7日第一次消費的,位於南半截胡同的「廣和居」,《道鹹以來朝野雜記》說這家店「專為宣南士大夫設也。」所以這裡的「南酒」,也就是黃酒最為有名。於是接下來「ctrl+c+v」「招飲於廣和居。」「夜飲於廣和居」「飲於廣和居。」於魯迅而言,飯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就是《新聞聯播》兩個主播,必須天天見。我有個大哥叫陳曉卿,與魯迅同道,這位大哥專情於「吉野家」,顛三倒四地總去,以至女服務生誤會他有甚麼企圖,等他表白。可惜他不僅膚色,表也是黑屏的iwatch,表白未遂,白白浪費了一場姻緣。更憂傷的是自得罪了女服務生後,越喝越像李清照,悽悽慘慘切切,酒也素,菜也素,葷的只有笑話。

跑題了……

除了黃酒,周先生對白酒也很有興趣,此中最愛是「汾酒」,「八日晴。夜飲汾酒。」「二日曇。星期休息。冀君貢泉送汾酒一瓶。」「二十六日晴。夜長虹來贈汾酒一瓶。」「和森自山西來,贈汾酒一瓶。」簡單科普:清末以來白酒翹楚一直是「汾酒」,自1915年巴拿馬萬國博覽會獲得金質獎章後,汾酒便成了事實上的國酒。 「汾」字拆開是「三分」,「三分天下」說的就是當年白酒乃「汾天下」。在當時,國宴用酒根本不會考慮五糧液、茅臺,49後「五茅」逆襲一統天下,掌控酒壇和網路,那是後話。

雜文家的酒自然也喝得很雜,紅、白、黃、清、啤……主流酒像非主流的腦袋,繽紛多彩。也涉獵過邊緣酒種「晚買薄荷酒等一元。」「飲鬱金香酒。」「蘊如來並贈楊梅燒酒一瓶。」「曙天來,留贈麥酒二瓶。」「贈紹原酒兩瓶。」「贈以白玫瑰酒一罌。」還因肩膀痛喝過中藥酒「晚因肩痛而飲五加皮酒。」1915年11月21日中午,「範逸函、顧石臣招飲於陝西巷中華飯莊。」這陝西巷當年乃「八大胡同」之首。所以也算喝過邊緣花酒,只不過魯迅和花酒聯起來不像食色,像食用油——魯花。

筆者因身體原因只喝啤酒,於是對其關註度頗高,日記共有四條記錄,主要集中在1930年,8月6日的記錄很有比較價值「買米五十磅,五元九角;啤酒一打,二元九角。」換算下來每瓶0.24元,50磅米約等於45斤,每斤約0.13元。一支啤酒相當於兩斤米價。可知當年的啤酒價格與現今出入不大。有趣的是,四條啤酒記錄裡三次是和三弟周建人喝的。這讓我想到了宋石男,此人瞧不起我只喝啤酒,口出不遜:「喝啤酒的都是建人。」現在看來,還是有些理論基礎的。 (四一按,此處發財記憶有誤,我的原話是「喝水啤的沒品、喝無糖可樂的也讓人悲傷」。我不會用賤人來形容親愛的發財,因為我喜歡他,這個迷人的水啤男孩。此刻我還很想念另外一個老友,慕容雪邨,我的無糖可樂男孩,他現在倫敦,那裡的無糖可樂,應該比大陸更好買到。願他一切都好。)

不過按沉兼士說法,這啤酒周建人根本喝不到,「他(魯迅)不但嗜喝,而且酒量很大,天天要喝,起初喝啤酒,總是幾瓶幾瓶的喝,又覺得喝啤酒不過癮,『白幹』『紹興』也都喝起來。」大先生小臉喝的粉紅,像是小豬佩奇或者愛國青年。這讓口幹舌燥的周建人委屈又憤懣:「哥你不是找我喝酒,你是拿我下酒。」

可是若按二弟周作人的說法,大哥愛喝,酒量卻一般,「魯迅酒量不大,可是喜歡喝幾杯。」這和日記記載比較一致,酒局應接不暇,喝的卻很克制「酒半即歸」「飲少許酒」「略飲酒」,有點像前列腺患者出入廁所,頻率密集,量卻只有那麼一點。

那麼,他到底能喝多少?

曹聚仁和魯迅多次同席,但「他的酒量究竟多少,我可不十分清楚。」曹先生推測《在酒樓上》的描述便是魯迅酒量——1斤紹酒。 1913年3月2日的日記略可輔證,「午後飲酒一巨碗而歸」。接著半夜渴醒了「夜大飲茗,以飲酒多也,後當謹之。」一巨碗估計有兩斤,他覺得有點多,正常酒量大概在一斤半左右。這在1924年2月6日記中也可得到證實「夜失眠,盡酒一瓶」,第二天作息正常「午風,無事。」以此判斷酒量並不太差,想一瓶酒把他放倒,喝肯定不行,只能砸。

至於超常發揮,時間在1925年6月25日,《許羨蘇在北京十年》說這天是端午節,許廣平當眾敬酒,魯迅喝的豪邁「後來不知怎樣,敬酒演變成比賽酒量,葡萄酒換成了燒酒,魯迅先生的酒量不大,他一向喝的是紹興酒,而且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喝,這次改喝白酒,而且是一口氣喝完一杯,絕不示弱,大有奉陪到底之勢。」後統計「一個人喝了整整6大杯燒酒,又加了五碗葡萄酒。」當然,身體優勢很重要,作為「孺子牛」的周先生,有六個胃,再加上幼年曾在「三胃書屋」進修,一共九個。完全可以消化掉,所以狀態不錯,「那天毫沒有醉,並且並不糊塗,擊『房東』之拳,案小鬼之頭,全都記得」。這場豪飲對其個人而言,可謂「海量」,「周海量」因此促成了「周海嬰」——「案小鬼之頭」指的是當時他趁酒作掩護,按了下許廣平的頭。這一按相當於《非誠勿擾》按下了「爆燈鍵」,兩人關系徹底明朗化。若畫面定格,倒是可以給《阿Q正傳》做插圖,題圖語:「和尚摸不得,我摸得。」

愛情激發的潛能一時半霎,高光時刻稍瞬即逝。可「海量」錯覺卻就此生成,於是小臉蛋喝的通紅,敗走麥城。小醉不計,大醉如下:「經海甸停飲,大醉。」「夜買酒並邀長虹、培良、有麟共飲,大醉。」「春臺又買酒歸同飲,大醉。」「夜食蟹飲酒,大醉。」「1927年12月31日最為兇悍,當晚飲於中有天,飲後大醉。結果「回寓歐吐」。按周太太的說法,這天周先生吐得空空如也成了「冂」先生,一身清爽地迎接1928年。吐出的「吉」倒也沒浪費,貼在門口當春聯了。

做周先生的肚子是很辛苦的,既有水深,又有火熱。 1926年在廈門大學和同事聚餐,「大約有些醉了,回到寢室,靠在躺椅上,抽著煙睡熟了,醒轉來覺得熱烘烘的,一看眼前一團火,身上腹部的棉袍被香煙頭引著了。」最終沒出大事,「救熄之後,燒了七八寸直徑的一大塊。」周先生有些懊惱,大可不必,除了唱歌必須踩煙頭的楊坤,醉酒後燙東西是常態。當然,也有高下之分,最令人稱道的是於謙先生,燙頭。

更傷人的醉酒發生在1929年8月28日,這天北新書局老板李小峰,由鬱達夫作證,將所欠魯迅的稿酬578.5元結清,後同赴「南雲樓」晚餐。列席有「楊騷、語堂及其夫人、衣萍、曙天。」閑聊到一個青年作家打算創業,「他是大不滿於北新書店的老板李小峰,說他對作者欠賬不還等等,他自己要好好的做。」邀請林語堂的本意是做活躍氣氛的歡樂組,林先生也很配合,一直附和。按鬱達夫《回憶魯迅》說法,周先生當時已經喝多了,神經發作認為林語堂是諷刺他,「臉色發青,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怒斥林語堂。林先是懵圈,「兩人對視像一對雄雞一樣,對了足足兩分鐘。」(萬幸不是東北人,喋血橫屍的「你瞅啥」始終沒有說出口。)林繼而申辯,鬱達夫趕緊圓場,按下魯迅,送走林語堂夫婦。周先生肚子氣的鼓鼓,像是未開封的袋裝薯片,回家日記「席將終,林語堂語含譏刺。直斥之,彼亦爭持,鄙相悉現。」回家的林先生則搖身一變林醫生,寫下一篇既是日記也是診斷書的文字:「八月底,與魯迅對罵,頗有趣,此人已成神經病。」

因這「南雲樓事件」,倆人自此形同水火,正式決裂。 「南雲樓事件」亦稱「凡士林事件」,此後凡是見到林,魯迅就生氣,甚至想把「祥林嫂」改成「翔林嫂」,「屎一樣的東西!」他心裡罵。因林語堂祖籍福建,此後恨屋及烏開始嫌棄福建人,1935年4月20日在《太白》半月刊裡大罵福建人沒有人味。這令祖籍廣東的許廣平有些不屑:「福建人味道唔錯喔,系你哋浙江人廚藝唔好啩。」

浙江人的廚藝還可以,起碼會做日本名菜「人體壽司」,原因還是酒,周太太回憶說:「他不高興的時候,會在半夜裡喝許多酒,更會像野獸喂大的萊莫斯一樣,跑到空地裡躺下。」周太太很無奈,向鬱達夫抱怨說先生黃酒喝的太多,所以換給他喝五加皮泡的黃酒,但五加皮酒性烈,喝完不止躺平,甚至內卷。可是不喝又不行。為此誠意向鬱達夫求教:「給他喝甚麼酒好?」

鬱達夫認真科普:第一是黃酒,第二是啤酒。至於五加皮泡的酒,為健康計,還是不要喝了。

那麼,黃酒和啤酒那個比較好?鬱先生答:「都一樣,喝多了都是吐出來!」

許女士最終選擇了啤酒,因黃酒實在過於兇險,又因黃酒裡慣常泡東西,沒有五加皮,很可能換成雄黃,魯迅生於1881年,屬蛇。許女士又和許仙一個姓,風險再加一成,端午喝了必顯原形,萬萬不可嘗試。

來源   默存格物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