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子江上的愛戀

文:月下嬋娟 

美人初起天未明,手拂銀瓶秋水冷

長江從南京以下至入海口的下游河段總稱為「 揚子江 」,因為古有楊子津渡口而得名。千百年前,這裡還有瓜州渡口,有隋煬帝的臨江宮。

在這段包含無數地點,無數青山綠水的「 揚子江 」裡,我們並不知道,她和父親寓居在哪一片波濤之上。
大唐共歷二十一帝,享國二百八十九年,我們也並不知道,她具體出生在哪一個年代。

這個叫做姚月華的女子,除了留下六首情詩和一段故事,她的一切,早已如皎皎月華,消散在歷史的長夜裡。
有別於其他閨秀天資聰穎,勤學苦讀的成名之路,姚月華的天才來得格外夢幻和不可思議。傳言她曾夢月落妝台,覺而大悟,至此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不久即能作文賦詩,成為才女。

史載能人誌士降生,往往有紫氣盈室,龍行於野……種種異象,這枚落在她妝台前的月亮,如對平凡人的開光,至此照亮她的藝術創作之路。

故事裡,與父寓揚子江的姚月華遇到了鄰舟的書生。某年某月某日,在揚子江的徐徐清風裡,四目相對的一眼,她看清自己淪陷的宿命。

這場景總會讓我想千年後一首膾炙人口的歌:「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手難牽…… 」

也會想起崔顥那首莫名可愛、帶著清澈的嬌憨和青澀的大膽的《長干行》。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

不知道彼此之間的搭訕從哪一句開始,也不知道是誰對誰先綻開了微笑低迴了眉目,姚月華結識了這名叫楊達的書生。

有人說,這世上只有兩種感情可稱之為愛情,一種名叫青梅竹馬,一種名叫一見鍾情。
也有人說,一見鍾情是為見色起意。
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楊達書生的英俊瀟灑、風流倜儻,能夠憑藉萍水相逢的機會獲得才女的芳心,這愛情想必始於顏值,最後才終於才華。

歷史沉浮起落,為這段故事留下了姚姑娘百轉千迴的情思和字字珠璣的錦繡篇章,楊書生的作品卻再無緣得見。
一千多年前大唐的風氣熱情​​奔放,而如姚姑娘這般的率真大膽還是少見。
她遇到了一個人,愛上了一個人,電光石火,就決定對他託付終身。

有時候我常常在想,揚子江的水路到底有多長,鄰舟的書生風采是多麼動人,字裡行間的才華又是多麼的契合姑娘的靈魂,姚姑娘的愛意才會醞釀得這樣熱烈深沉。


圖源:呼蔥覓蒜

江水滔滔,煙波渺渺,歌詞裡說:「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 」他們隔船相望,借詩傳情,船下水碧,兩岸山青,為這一刻,也許前世已有過千百載的苦難修行。

情到濃時,姚姑娘為楊書生做鞋子。

金刀剪紫絨,與郎作輕履。
願化雙仙鳧,飛來入閨裡。
——《制履贈楊達》姚月華

多麼直白的訴求,在一針一線裡,織入和心上人比翼雙飛的願望。
不知道這段同行經過了多少渡口,又是在哪一處人煙繁華里他們分手,楊書生去到天邊,月華姑娘在春天裡寫這樣的怨詩。

春水悠悠春草綠,對此思君淚相續。
羞將離恨向東風,理盡秦箏不成曲。
與君形影分吳越,玉枕經年對離別。
登台北望煙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
——《怨詩寄楊達》姚月華

哦,忘了說,這大唐的才女不僅精於詩文,還擅長丹青,花卉翎羽,世所鮮及。她這樣擅畫,卻並不顯露人前,只給她的心上人楊書生畫芙蓉,「 約略濃淡,生態逼真。 」

木心先生說:從前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她這樣美,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只為交付給一個人。
她等待他時這樣安靜,這樣執拗。

銀燭清尊久延佇,出門入門天欲曙。
月落星稀竟不來,煙柳瞳朧鵲飛去。
——《阿那曲》姚月華


圖源:呼蔥覓蒜

從春至秋,梧桐的葉子都要落了,遠行的心上人只讓她握得一把秋水冰涼。

梧桐葉下黃金井,橫架轆轤牽素綆。
美人初起天未明,手拂銀瓶秋水冷。
——《楚妃怨》姚月華

書上說,年少的時候,不要遇見太驚豔的人。他們如烈日,如火炬,他們照亮你貧瘠單薄的青春,你的愛情因他們而甦醒、開始,也終將因他們而黯然地結束。
姚姑娘終身都是一個等待的姿勢,並將這無悔的等待印刻於千年的歷史。

妾生兮不辰,盛年兮逢屯。寒暑兮心結,夙夜兮眉顰。
循環兮不息,如彼兮車輪。車輪兮可歇,妾心兮焉伸。
雜沓兮無緒,如彼兮絲棼。絲棼兮可理,妾心兮焉分。
空閨兮岑寂,妝閣兮生塵。萱草兮徒樹,茲憂兮豈泯。
幸逢兮君子,許結兮殷勤。分香兮剪髮,贈玉兮共珍。
指天兮結誓,願為兮一身。所遭兮多舛,玉體兮難親。
損餐兮減寢,帶緩兮羅裙。菱鑑兮慵啟,博爐兮焉熏。
整襪兮欲舉,塞路兮荊榛。逢人兮欲語,鞈匝兮頑嚚。
煩冤兮憑胸,何時兮可論。願君兮見察,妾死兮何嗔。
——《怨詩效徐淑體》姚月華

人們總是說:人生若只如初見。揚子江上的初見一眼萬年,如果能夠事先知曉,這萍水相逢的初見終究只是為了最後的分離,姚姑娘,你還會不會,在風裡回頭,對陌生人露出盈盈笑臉。

這叫做姚月華的女子,她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她沒有小時候,也沒有滄桑的老去,她永遠都是一個少女,在揚子江的煙波深處,夢月落妝台,那書生向她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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