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0 月 1 日

傷心徐浩峰:國產武俠片,只剩逝去的傳說

文:叉少 

金庸武俠小說《天龍八部》裡,逍遙派有一門內功叫無相神功。一旦身具此功,再知道其他武功招式,就可以化為己用,甚至勝於原版。

每當有人問徐浩峰「你到底是導演,編劇,作家,還是電影學院的老師」,他就搬出這個道理來。所謂神功,是他青春期就打下底子的訓練思維。

1

徐浩峰上小學時,港台武俠小說流行起來。暑假有朋友送給他四冊金庸武俠小說,要求他一日看完,再去轉送別的同學。港台武俠的閱讀快感猶如喝酒上頭,他乘著興趣,讀完金庸,又迷古龍。

到了80年代中期,李小龍風靡全國,男生們讀《李小龍技擊術》,裡面有武技示範的數百張照。武林世界,讓徐浩峰愈發心生嚮往。

《李小龍技擊術》

徐浩峰很想學武,於是去問爺爺:「你會武術嗎?」爺爺說:「打死個人,不用會什麼啊。」

到了初中,徐浩峰沒忍住,又問了二姥爺:「你會不會武功?」他說:「沒練好,會是會。」

徐浩峰就此纏上了他,學了一年。

練武的那一年,徐浩峰上初二。二姥爺命他每天早晨四點鐘起床,練手從腰部抬到眉弓的動作,左右手各一千下。他覺得乏味,想讓二姥爺教他些能在同齡人面前顯出能耐的東西,老人卻不教了。

徐浩峰很失落,就跑到長安街上遊蕩逃避練功。看見騎著單車的少年們背上綠顏色的畫夾,他心想,日後當個雜誌社的美術編輯也不錯。

1989年,他進了中央美院附中,一起進校的還有二十年後和李湘結婚的王岳倫。沒想到入校後教他們美術的老師和二姥爺一樣古板。

「進屋穿中山裝或長衫,先打掃衛生擦桌子,磨40分鐘墨,才能開始動筆」,老師給他們立下規矩。徐浩峰照著定的規矩做,再坐下,畫出來的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這時候他才醒悟,二姥爺的基本功訓練也許是對的,很想在武學上再有造詣。但很快,二姥爺從北京市區搬到了郊區。

後來,他的電影《師父》裡,有這樣一句台詞:「我十五歲開始,每天揮刀五百下,這個數管住了我,不會胡思亂想。」

2

在美院附中待到三年級,徐浩峰發現學校裡的圖書館裝滿了砸錢購買的國外最新藝術畫冊。他泡了進去,琢磨出了自己的一路風格。

徐浩峰 布面油畫《仲春》

學校對他的新風格很是看不上眼,說班裡不好好畫的風氣就是他帶歪的,想開除他作為對全班的警示。

徐浩峰心裡委屈,撕毀了幾十張畫,覺得自己的才華不被看到。最鬱悶的時候,就跑去北京圖書館電影院去看電影。看著張藝謀的《紅高粱》,他和同班的王岳倫找到了新的理想——報考電影學院導演系。

美院附中報考電影學院,之前就有過成功的案例,分別是85級的婁燁和王小帥,所以他們很有信心。結果出來,徐浩峰考上,王岳倫落榜了。

大學畢業時,徐浩峰把留下來的十張畫送給三位幫過自己的人,自以為是最好的東西。有人皺眉收下,有人說:「我也畫過畫……你畫的什麼呀?」

王岳倫在那段時期畫的畫,卻成了他有藝術才華的證明。李湘挑出一幅他學生時期的畫,裱起來掛在客廳,畫中是夕陽西下的愜意圖景。

3

1993年,徐浩峰進北電,成了婁燁和王小帥的師弟。恰逢蘇聯解體,老師們鬆了口氣,蘇式政宣故事片終於告別,大家開始學「真正的蘇聯」。

那時的劇作教學和現在不同,一個劇本要求寫得細節非常滿,謝飛老師用「左拉式」劇作方式授課,說自己念書時受了《左拉全集》很大影響。

那時候婁燁、管虎、王小帥拍完電影拿回來在電影學院放映,成了全校女生的偶像。他們拍的東西具有反抗電影製片廠制度和傳統電影模式的色彩。

用了你的錢還反抗你,而且所有人還覺得你對。徐浩峰以為自己畢業的時候,也能拍出這種東西。但市場很快變了,國家停止資助所有的電影廠,所有的電影人都開始著急掙錢。報紙開始批判第五代導演不會講故事,耽誤了商業片發展,電影人自己也跟著批判。

徐浩峰去參加日本導演的北京交流會,有同學問:「您如何把對國家民族的理解放到電影裡?」一日本導演搶答「我只關心性和暴力」,引得滿堂喝彩。

回憶這段日子,徐浩峰說:「每次開策劃會和投資會的時候,我都覺得交流起來特別困難。所以最後我就選擇轉頭就走,因為根本說不通。」

4

沒過多久,徐浩峰捲起鋪蓋去了上海,給市委宣傳部拍法制、宗教類的專題片。

臨走前他去跟紀錄片老師司徒兆敦辭別,不願透露放棄電影的想法,沒想到司徒老師告訴他:「不管你幹什麼,最後還是會回來」。

徐浩峰聽懂了。他決定先蓄力,在外部環境不佳的時刻向內走。

1999年,他正式開始了寫作生涯,把沒法拍出來的東西先寫出來。每日寫到凌晨四點,給自己做一碗蘑菇面,吃著吃著就胖了。

 徐浩峰 

《處男葛不壘》就是在那段時間完成的。書的扉頁,有一句他的自述:「寫作的意義,是猜測老天別有所圖的運作方式,識別迎面而來事物下的殺機。」

某一天,他在書店看到《博爾赫斯全集》,覺得時候到了,老天會賦予他新的運作方式。

他又回到北京尋找機會,此時他26歲,在別人看來,依然是個畢業後沒找到穩定工作的毛頭小伙。

編劇沉石引薦他當了一部話劇的導演,但徐浩峰覺得憑年輕時候的靈氣,不足以在話劇舞台上延續下來。中央美院的李軍也想拉他一把,介紹他去了自己主編的雜誌《視覺21》。

 雜誌《視覺21》

《視覺21》的編輯部人員是當年的頂級配置,有香港的陳冠中,台灣的胡晴舫,寫詩拍照片的廖偉棠。不料,徐浩峰加入半年,便遇上了雜誌停刊,資方撤職,刊方撤號。

領遣散金那天,徐浩峰站在資方代表辦公桌前笨拙地數著四千來塊錢。忽然停刊意味著他寫的好多稿子都拿不到稿費了,從作者那兒約的稿件也沒有了安放之處。

當晚下了大雪,同事們在東四十條一家水煮魚店吃了散夥飯,徐浩峰不忘討論怎麼把這些稿子用在其他媒體上,好對作者有個交代。

走到地鐵站告別時,他沉默了一會,又舉起笑臉望著天上的雪花感嘆道:「我們在如此美好的一場大雪裡告別,這也是很有深意的啊。」

5

這次告別之後,徐浩峰退回家中閉關寫作,一待就是六年。

有一天,他突然很想念兒時教自己武術的二姥爺李仲軒,於是寫了篇文章回憶練武歲月。二姥爺的大兒子看到,就念給他聽,還逗他「您猜猜這是誰寫的」。老頭聽了很高興,「這還能有誰,不就是徐浩峰寫的。」

爺孫兩輩再次重聚,老人已現離世之相。他不再拿徐浩峰當小孩,說了實話,當年只教了徐浩峰一年武術,不是因為他學不會,是自己沒法傾囊相授。

李仲軒早年間得形意拳三位宗師唐維祿、尚雲祥、薛顛悉心教授,但因為自己祖輩是京津有名的官宦人家,武林人士又避諱官場身分,尚師父讓他立下誓言,此生不能收徒,學的要絕在身上。

 李仲軒晚年 

老一輩人,說話算話,李仲軒晚年拒絕在武行謀生,跑去西單看大門。徐浩峰聽說後很是感慨,決心為二姥爺整理畢生見聞。

2000年末,徐浩峰將李仲軒口述武行歷史系列投稿到《武魂》雜誌,文章被傳到網絡上,好評如潮,有人自發成立「軒迷」群體。網友評論:「李老人家的話寫在三塊錢的雜誌上,是把黃金扔在你腳下。千萬千萬把它撿起來。」

但沒過多久,有人潑來髒水,懷疑李仲軒「尚雲祥弟子」的身分為杜撰。一個八十多歲的人,還要被要求印證自己的身分,徐浩峰覺得悲哀。

2004年,二姥爺猝然辭世,離世前數天,還託人向雜誌寄了三篇稿子。

6

避世的徐浩峰再次被圈裡人關注,是因為《臥虎藏龍》的影評。這篇點評被戲稱為《如何從道家修真的角度印證李慕白是個超級大渣男》,大意說《臥虎藏龍》表面上是一個道義壓抑愛情的故事,實際上是一個男人尋歡的故事。

電影《臥虎藏龍》

當時電影藝術雜誌的主編吳冠平看到這篇影評,覺得他寫出了李安無法明說的東西。

2008年,徐浩峰重回學校教書。

回歸北京電影學院,徐浩峰主要講視聽語言。有時他會想起自己剛上大學的第一堂劇作課。那天謝飛老師推著他的二八單車,帶全班同學去菜市場觀察生活,告訴他們電影要從生活裡找。

他的學生們聽他講課,記錄下了徐浩峰課堂語錄100句,句句是教父般雲裡霧裡的智慧結晶。

「人物的威嚴,用最輕的方式處理則更具威嚴。」

「直指人心的高潮台詞要用大全景冷處理。」

「要把小說電影設定到繪畫音樂的高度,把大眾看作有智慧、有思想的人。」

校園裡還傳出這樣的傳說——徐老師上課時從五樓一躍而下,毫髮無傷。後來徐浩峰和竇文濤聊起這件事,說這是學校裡的學生給他編的八卦,藝術院校裡會有這種傳說。

7

徐浩峰當老師那年,中學同學王岳倫得到了老婆李湘的支持,拍攝了自己的第一部喜劇電影《十全九美》。上映收穫無數差評之後,成了當年暑期票房黑馬,票房累計5000多萬。

電影《十全九美》

緊接著,王岳倫又拍了純商品電影《熊貓大俠》和《樂翻天》。李湘拉著他上了好幾個綜藝,票房小賺,但電影評分始終在4分5分。

接受採訪時,王岳倫提起了老同學徐浩峰。他說當年和徐浩峰同考北電最終落榜,對他刺激很大,要感謝徐浩峰,促成了自己去紐約大學電影學院進修導演。

到了2011年,徐浩峰終於也有機會拍電影了。他的書迷主動找到他,說想做他電影的投資人,對他沒有什麼要求,就是看好他這個人。

那年徐浩峰37歲,終於拍出了自己的第一部電影《倭寇的蹤跡》,這部電影讓他提名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和最佳改編劇本。次年,他又導了《箭士柳白猿》。

 電影《倭寇的蹤跡》

這兩部電影顛覆了觀眾對於武俠片的印象,通片看不見誇張的炫技場面,所有動作場面沒特效、沒鋼絲,普通觀眾反饋「很怪異」「不知所云」。電影反饋不佳,《倭寇的蹤跡》只在小範圍內有了「可憐」的排片,《箭士柳白猿》上映5天票房也只有200萬。

8

2014年,陳凱歌買下了徐浩峰2007年長篇小說《道士下山》的版權,找了王寶強主演。影視改編之後引發了口水戰,有人說是「陳凱歌繼《無極》之後又一大爛片」。

媒體好奇徐浩峰要怎麼在北電課堂評論這部影片,他的回應是 :「按照影視圈的行規,原著作者不方便評價導演。」再問他:「你自己會不會拍《道士下山》」,他回答不會。

2015年,徐浩峰的《師父》上映,獲得了很高的口碑。業界評價他的電影摒棄了香港武俠的視覺奇觀,簡直像學者在搶救文物。

他完成了個人對武學表達的同時,也把握住了商業的脈搏。

第二年,《刀背藏身》得保利影業投資8000萬,書迷和影迷都高興得不行。拍攝四個多月,電影就殺青了。之後在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舉辦全球首映禮,獲得了第41屆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最佳藝術貢獻獎。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這部片很快就要正式上映了,誰曾想,這之後《刀背藏身》彷彿消失了一般,再沒了聲音。

 電影《刀背藏身》殺青 

2017年4月27日,徐浩峰發布了博文《日後痛罵》。文章罵自己的最終剪輯版成片不理想,說影片內容如果無法按照本來面貌上映,他將放棄導演署名。這條百字博文,將《刀背藏身》的上映時間推遲到了無限期。
《師父》之後的五年,徐浩峰再沒有新作公映。

2013年,徐浩峰和弟弟到外地旅遊,途經一偏僻小廟,廟裡供奉了一些宋朝禪宗和尚的木雕。

正好趕上下班時間,寺廟要關門了,他倆說再看一眼就走,然後兩人突然瞥見一個木雕,模樣幾乎和二姥爺李仲軒完全一樣。瞥見雕像的那一刻,徐浩峰很傷感。

當時二姥爺去世九年,徐浩峰一直走不出來,一個如此有才華的人,為何老天給他的回報如此之少?反觀自己這些年的成果,其實全是沾了二姥爺的光,世界對這位老人太不公平。

他和弟弟在雕像前站了很久,一直到寺院人趕他們走。

徐浩峰終於想通,或許二姥爺是想告訴他,人間除了直接享受成果以外,還有另一種退而求其次的生存方式。
人到了晚年,都得甘願做個失落的人。二姥爺是這樣,他也是。

參考資料:

[1]、《刀背藏身》

[2]、《逝去的武林》

[3]、《處男葛不壘》

[4]、為徐浩峰畫像|正午

[5]、《虹膜》徐浩峰專訪:職業畫家一半時間都在玩

[6]、徐浩峰:好萊塢貧賤道

[7]、徐浩峰:人民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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