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讓眉:隔世金環彈指過——看譚嗣同

李讓眉:隔世金環彈指過——看譚嗣同

幾年前,我曾很長一段時間在用這樣一句詩做QQ簽名:「隔世金環彈指過,結空為色又俄空。」萬殊流轉,死生相值,看去固是十分凜肅,而這首詩的題目《似曾》,卻也為這目無下塵的變幻增設了幾分悽豔。

詩的作者是譚嗣同,我以為是我國19世紀末被盛名掩誤頗甚的一位詩人。譚詩鐫鑿頑豔,時稱瀏陽體,似脫乎定庵,卻較定庵別有一派狂宕恣意在,絕非大多數人僅知卻實系康梁修改的所謂「我自橫刀向天笑」可約略涵括——而我,也是看到李敖的《北京法源寺》見到那一組「似曾」詩後,方才對這人物生了興致。

譚嗣同

譚嗣同身上是充滿了矛盾的。

——他是宦門公子,卻厭惡科舉;激越亢快,卻堅心學禪;他篤行純孝,卻最終致使父親罷黜返鄉;他推崇資本主義,認為「愈儉則愈陋」,卻在家書中囑托妻子「惟必須節儉,免得人說嫌話耳」;他認為應該沖決君權之網羅,卻最終在營救光緒的過程中被捕——這一切矛盾,都令譚嗣同更具有一種戲劇性的魅力。

他是個不留餘力的人,咽喉和劍尖,素來是同時遞出的——為詩為事都是。我幾年前看《莽蒼蒼齋》時每每奇怪,這種勇猛精進的態度本不該出現在世家公子身上。

富養的心靈往往有拒絕狼狽的能力,即使再清剛亢勇的人,灰心極處也難免有一條袖手看神州的退路,而譚卻是生來帶著一種鎮定的決絕——還是後來細看他身世,我方才約略有些明白他。

譚嗣同雖然出身貴介,但少年時代過得卻不算多麼無憂慮。

他生長在北京城南懶眠胡同,後來稍大點搬到了瀏陽會館。父親譚繼洵仁和而沒有主見,而日夕相見的母親徐五緣則性情端肅,對他管教很嚴。

譚嗣同對母親的評價是這樣的:「先夫人性惠而肅,訓不肖等諄諄然,自一步一趨至置身接物,無不委曲詳盡。又喜道往時貧苦事,使知衣食之不易。居平正襟危坐,略不傾倚,或終日不一言笑;不肖等過失,折囊操笞不少假貸;故嗣同誦書,竊疑師說,以為父慈而母嚴也。禦下整齊有法度,雖當時偶煩苦,積嚴憚之致,實陰納之無過之地,以全所事。」

寥寥數筆間,一個刻板嚴格的婦人形象躍然紙上——或許是由於徐氏在譚繼洵處得到的敬畏多於愛重,令她持家之時更難以對人放下姿態走下神龕。這樣的母親,是定不能容他像寶玉一樣時常滾倒在懷裡撒嬌撒癡的,反而倒有些類似白飛飛之於阿飛,梅芳姑之於石破天,邀月之於花無缺,是母身父相的。在孩子應該被給予呵愛的時候,母親的身份常年缺位,這往往會使子女感恩銘惠,卻無所適從。

譚嗣同少年時和母親的相處總可見相互角力的態度,如父子相處間常見的「弒父娶母」心理的畸形投射——他在《先妣徐夫人逸事狀》中記錄過這樣一件事,說他七歲時,母親為他大哥許婚須返鄉一年,將他單獨留在北京。臨走時對他「戒令毋思念」。譚嗣同答應了母親,「拜送車前,目淚盈眶,強抑不令出」,誰問都不說話。然而那時的他畢竟還只是個七歲的小男孩,母親離開後的一年中,他思親難抑,生了幾場大病,形容消瘦——但及至第二年母親回京,看到他羸瘠問是否想念自己所致時,他卻想到當初的承諾而「堅不自承」。於是素來嚴肅的徐五緣在兒子這段回憶中難得地微笑了,對左右道:「此子倔強能自立,吾死無慮矣!」

母親用了極不詳的修辭嘉許了他的倔強,正如她一直以來在做的——用極度的不安全感去勉勵他自立。譚嗣同後來一身傲骨固源於此,而凡事易張難弛也變成肌肉記憶在身上打下了烙印——他總有種孤身立於危地的凜冽。

徐五緣的話後來成了讖。光緒二年,北京城爆發了一場很大的瘟疫,譚嗣同母親去探望親戚不幸被感染,回家後又過給了子女。兩日後,譚嗣同長姐去世,四日後,母親去世,又兩日後,長兄去世,包括譚嗣同自己也絕息三日,在鬼門關前兜了一圈。他最終是複蘇了,其字「複生」,也是由此而來。

這一年,譚嗣同十二歲。失去母親、哥哥、姐姐後,父親的姨太太當家,對他頗多侮慢,少年對家庭的依戀之心也便徹底冷了下來。直到三十餘歲入京前,他尚囑妻子要厲行節儉,別被這位二婆婆挑刺說了閑話,便也是冷了下心性,徹底懶於與家人周旋之意。

由於母親嚴厲,譚嗣同對手足之情更加依賴。他在《城南思舊銘並敘》裡回憶過許多少年時和哥哥們一起讀書的情境,說「餘夜讀,聞白楊號風,間雜鬼嘯。大恐,往奔兩兄,則皆撫慰而嗬煦之。然名勝如龍泉寺、龍爪槐、陶然亭,瑤臺棗林,皆參錯其間,暇即凂兩兄挈以游。伯兄嚴重不常出,出則健步獨往,儕輩皆莫能及。仲兄通騑喜事,履險輕矯,陂池澤藪,靡不探索。」

這段記錄裡的譚嗣同只八九歲年紀,正在南下窪讀書。

南下窪原本是八旗校練場,地處現今的北京南站以北,即開陽路對面一個叫「清芷園」的樓盤附近,以老北京城論,那是在城外了。他說能看到「雉堞隱然高下,不絕如帶,又如去雁橫列,霏微天末」——這般景象如今卻是再沒有了,一嘆。

譚嗣同的書齋周邊原是墳場,城南窮人本多,曡瘞亂葬、貍獫穿冢,骷髏橫路都是常事(清芷園至今還傳說時有鬧鬼,也不知真假)。夜間聽聞白楊風聲,小男孩怕鬼,便奔去兩個兄長房間裡壯膽;而白日裡,他卻為好奇周邊名勝,常懇求哥哥帶著一起去逡游。在這篇散文裡,大哥如何如何,二哥如何如何,背影高岸如見,寥寥數語,小譚嗣同仰望間的殷殷孺慕也躍然紙上——可以看出,和對母親且思念且「堅不自承」相比,他和兄長們的相處要自然得多。

然而兩位兄長在他少年時便一死於北京這場瘟疫,一病歿於臺灣。徐五緣所生五個子女,連他在內最終一個也沒有留下。

很多年後,譚嗣同返京時曾帶著姪子譚傳簡重游城南,把少年時候和兩位哥哥的游歷一一告訴他,但傳簡卻「不省意」,又過了幾年,傳簡也死了,譚嗣同再過城南,也便自承忘情,再無與言者了。

他死前最後幾個月還是住在那附近。卻不知其最終的輕死輕生,與其年少之時多歷生死是否有所關聯——我只感慨於一個他自述的小片段:童年時,他坐在荒冢毗鄰,紙灰寥落的書院裡讀到「日暮狐貍眠冢上,夜歸兒女笑燈前」,曾突然哽咽不能成語——老師問他緣由,他卻也不能自知。

這一霎悵觸令人難免想到他的未來。八歲的譚嗣同在書齋內讀著《清明》忽而哽咽,而三十四歲的譚嗣同在書齋外的湖廣義園靜靜沉眠,一牆小隔,而紙灰飄轉間,時間的罅隙終於緩緩接壤了。

倔強和善感碰撞,在際遇中便自有其因循蛻化。譚嗣同並未因事生怨,反而愈挫彌堅。經歷慘變後,十三歲上的譚嗣同寫過這麼副對聯:「惟將俠氣流天地,別有狂名自古今」。辭法中二,水準平平,若讓他未來岳父——傳說中晚清第一聯語高手李篁仙看到恐怕要大搖其頭,但無論如何,其任俠之氣格卻是自此定了的。

譚嗣同是個武術技擊高手,歐陽予倩(其祖父歐陽中鵠是譚嗣同為文之師)曾有回憶說「他喜歡技擊,會騎馬,會舞劍,我曾看見他蹲在地上叫兩個人緊握他的辮根,一翻身站起來,那兩個人都跌一跤」。他有過許多授業老師,曾跟隨通臂拳胡七學過鐧、太極拳、形意拳、雙刀,跟大刀王五學過單刀,跟父親部署劉雲田學過騎馬射獵,能「矢飛雁落,刀起犬亡」,大有哲別的身手。

瀏陽會館的傭人說他在京時,王五每天破曉便來會館教授其劍法,譚嗣同極刻苦,不肯稍加怠慢——他反對中國傳統武術「持靜」的態度,說「唯靜故惰,惰則愚」,「主靜者,惰歸之暮氣,鬼道也」,認為應該「摩頂放踵以利天下」,這說法放到如今太極拳師慘敗MMA的背景下看倒未必全無可取——挺對我胃口的。

中國文人固有種自設藩籬以拈花獨笑的自戀癖好,得益於這個團體往往掌握極強的話語權,他們最慣於故弄玄虛地用自己擅長的三觀來折辱這個小世界之外的真正技術流。

動輒以姿態為境界,其實是世界警察一樣四處插一腳的壞習慣。木作有文人器物,瓷有文人瓷,畫有文人畫這都也罷了,武之一道實在是無謂在能、妙、神之上再著一逸字。譚嗣同所好甚廣,卻皆能跳出文人的小局限來付出其誠意,這也實在很是難得。

二十餘歲上,譚嗣同輕身只劍,以周天下。有出塞詩「筆攜上國文光去,劍帶單於頸血來」,其顧盼自雄之氣遙致太白,是健者之詩。

我很喜歡他在《劉雲田傳》裡描述的一段場景。斯時他去甘肅軍營探望父親,閑暇時則常私出近塞。西北天氣惡劣,「遇西北風大作,沙石擊人,如中強弩」,他卻偏好「臂鷹腰弓矢,從百十健兒,與凹目凸鼻黃須彫題諸胡(這段對西域胡人的外貌描寫真是寫實得很),大呼疾馳,爭先逐猛獸」,「夜則支幕沙上,椎髻箕踞,匊黃羊血,雜雪而咽。撥琵琶,引吭作秦聲」——寥寥數十字,看得我心馳神往,仿佛回到了少年翻古龍小說的年紀。這種發乎天然,不拘泥於絲毫社會習氣的男兒生性出現在一個能文善慮的青年身上實在是太可貴的。馳馬圍獵,夜雪秦歌,用王動回憶起當初和紅娘子在沙漠上數星星,直到流沙把二人徹底淹沒時的那句淡淡的旁白佐證最是合適:「這些事的確是誰也忘不了的」。

十餘年間,譚嗣同行路八萬餘裡,「引而長之,堪繞地球一周」,這些閱歷難免使他的靈魂脫穎於當世。

雖依然有著文人的善感,但因這鑄鍛,連他的憂愁都有著勃勃的力量——這也是他和定庵詩的最大區別之所在。

譚嗣同十八歲時有一闋自題小照的望海潮:

「曾經滄海,又來沙漠,四千裡外關河。骨相空談,腸輪自轉,回頭十八年過。春夢醒來麼?對春帆細雨,獨自吟哦。惟有瓶花,數枝相伴不須多。 寒江才脫漁簑。剩風塵面貌,自看如何?鑒不因人,形還問影,豈緣醉後顏酡?拔劍欲高歌。有幾根俠骨,禁得揉搓?忽說此人是我,睜眼細瞧科。」

這是嗣同少作,他素不擅長調,也就更加沒耐煩去摸這個牌子的氣脈調式,詞法固然是不甚入門的,但至少敢於捭闔,倒不若許多人下筆輪嚙因循,穩而無趣。下半每見趔趄醉態,更是可愛得很——就中沙漠關河,春雨瓶花,出夢影而入心鏡,最終反照形容,正是譚嗣同青年俊游的留念。

誰信京華塵裡客,獨來絕塞看明月。宣武城南那個悵悵看著紙灰落淚的童子,獨為有過邊塞縱轡狂奔的許多夜晚而終能回到京華,坦然名世了。

後來,譚嗣同在家鄉辦學,能興一時之風氣,終於被推舉入朝廷。再而後的結局,世人也便都知道了。

從譚嗣同性格來看,我以為他的絕命詞確然被更改過,這使素來認為應該沖決君權之網羅,救光緒只是為公心而死義的譚嗣同不得不戴著一張保皇派的臉譜立於後世,不得不說是很可惜。

譚嗣同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梁啓超掀起詩界革命時曾立譚嗣同為一面旗幟,可見他對譚詩也是熟讀的。平白生出的去留肝膽兩昆侖句,構詞倒像是擬合了譚詩給出的算法。

無論是康是梁,改詩應皆出於自全,而非蓄意抹黑,但究竟——他們不懂譚嗣同。

譚嗣同有一首《兒纜船》,與其最終選擇可參差互看。

北風蓬蓬,大浪雷吼,小兒曳纜逆風走。惶惶船中人,生死在兒手。纜倒曳兒兒屢僕,持纜愈力纜縻肉,兒肉附纜去,兒掌惟見骨。掌見骨,兒莫哭,兒掌有白骨,江心無白骨。

詩前自解作此:「友人泛舟衡陽,遇風,舟瀕覆。船上兒甫十齡,曳舟入港,風引舟退,連曳兒僕,兒啼號不釋纜,卒曳入港,兒兩掌骨見焉。」

過分解讀一下,風雷激蕩之夜正如戰亂頻仍之晚清,而曳纜逆風而行的小兒,正如主變法之少年。小兒自知力弱而終不釋手,屢僕屢曳,最終肉披見骨,為的是江心無白骨,而絕非是怕摔倒姿態不美。肉附纜去,這也預示著譚最終舍身的選擇——光緒在他眼中不過惶惶船中人而已,是自己如松手,江心便要新增的白骨,又何有君君臣臣之念?而所謂「不有死者無以答聖主」這種說法也就更站不住了。他在《鸚鵡洲吊禰正平》中有句:「與其死於蜮,孰若死於虎。魚腹孤臣淚秋雨,娥眉謠諑不如汝。謠諑深時骨已銷,欲果魚腹畏魚吐。」實則也是早已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

百餘年前風雨夜中那個十歲的小兒,對譚嗣同的警醒應如「你既無心我便休」式的棒喝,或者,兒纜船的故事,也許本就是譚嗣同為自己寫下的一個寓言,抑或預言。

於是再看《獄中題壁》——

望門投止思張儉,原作「望門投止憐張儉」。張儉「亡命遁走,望門投止重名行,破家相容」,若下憐字,可解作譚憐其亡命奔走,且不以其為然,又有同情遁走的康梁前路艱難之意;而被改為思,則仿佛譚嗣同先前有過望門投止的僥幸之念,後因想到張儉便又為了面子之想駐足猶豫了。一字之易,從同情心變成了同理心,卻恰好捧高了遠遁的保皇派折小節而全大義,於作者看,又何止是大謬。

忍死須臾待杜根,原作「直諫陳書愧杜根」。改作直不可解。杜根上書勸太後歸政,被太後下令撲殺,幸而詐死逃脫。歸政之說正可影射慈禧事,也可見譚用典之恰。若改為待杜根,卻令人摸不清頭腦了——杜根最終待還政安帝方才再度返仕,官拜禦史,詐死之後,世間也便只剩下他自己一人在等待出頭之日罷了,卻不知何人在待他呢?又有說可解為「忍死須臾!待!杜根。」乃是勸「且忍片時不死,等待出頭之日,杜根!」這等斷句簡直如「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一般不通,詩法何曾如此行過。直諫陳書愧杜根,本意則應為他並未上書太後調和母子感情,而是直接以諫言光緒力行變法,不若杜根考慮了親倫感情,故而曰愧。實際上,譚嗣同選擇直諫陳書而不是上書太後,或許也和他同自己和母親並不能形成合理溝通的經驗同理化皇帝而出,故而此愧,是既對杜根,亦對自己的。

我自橫刀向天笑,原作「手擲歐刀仰天笑」,歐刀者,刑人之刀。若以橫刀向天笑,非但與前後文毫無關聯,姿態也李元霸得很,恐是改詩者也覺歐刀與後偽作之兩昆侖意象太難銜接故而為此——譚嗣同是狂非癲,固然寫詩好有pose感,卻也不至三十餘歲還中二如此,且以其狂傲,是斷不會把敵人抬舉得那麼高的。手擲歐刀仰天笑,實是其自負並非不能以武力逃走,而只是既然事敗則認輸,不欲多傷無辜,故而奪刀擲地複仰天而笑,以示並非無力,實是不屑耳。

去留肝膽兩昆侖,原作「留將公罪後人論」。公罪者,即言兵圍圓明園是出公心,固罪非罪,恰可以接前句之歐刀。這個公罪,在譚嗣同的詩裡是要加個譏誚的引號的。若無手擲歐刀的磊落,僅憑橫刀向天笑又何以言至罪否?想來是改詩者想出了一個政治正確意象又可與譚詩混同的結句,遂易出句了。

原作由不走,所憾,有能,非罪四句,層層行遞,幹幹淨淨,氣脈清晰。而改作則吞吐渾濁,莫名斷續,可惜世人知譚竟多從後者,也難怪少有人樂於關註他的詩詞。

李讓眉:隔世金環彈指過——看譚嗣同

活在歷史書上的譚嗣同,除了這首偽作外,便僅留了一張被過度剪裁的照片。他生得說不上多麼英俊,勝在眉目淩厲,骨相崢嶸,梁啓超說他「面稜稜有秋肅之氣」,倒是頗不容人忘卻——這和他的詩略有相似。

詩要寫成甚麼樣算好是很難量化的:各個時代對其的評判,都取決於被斯時眼界拘禁著的野心。每一次新的詩王朝的出現都源於人們對詩的更強不可替代性的追求——換句話說,詩可以在可學的體系內日益繁榮,卻只能以不可學的方式走到下一個周期。當今的詩人面對的終極敵人可能是算法越來越精妙的阿法狗,而在譚嗣同時期,為詩者的敵人可能就是同光體。

若說同光有體,斯朝各名家亦各有所本,但若說同光無體,跳出時代回頭卻很容易把住其流脈。筆花為目,宋詩為綱,好似必勝客的比薩,洋固不洋,中也不中,有輕中產格調,卻依舊為流水線產物耳。今人學詩,同光體不失一捷徑,稍有才力者,循之一年當有小成,作品亦能略眩方家心目,乃是踩在了正餐與快餐之間,任誰吃了也並不會很失身份。

在作詩機時代,這類詩或最易被計算代替,但樂此道者依舊熙熙攘攘。人工智能之所以號稱人工,正是因為其與人之計算學習的速度雖有上下,而方法卻到底是相類的。

譚嗣同卻是君為易以我為其難了。他一直在試探著不可學的界限——不得不可惜又可喜地說,他的詩最終也沒有見底。

當時的大部分人寫到三四十歲便給自己寫出了邊界,然後越老越只敢如黃花魚般溜著邊亦步亦趨,而譚嗣同一直到死都在求變。

他十五歲學詩,初學留有一組七絕,並無可看。青年時詩力乃成,莽蒼蒼集中,五古規整高曠,五律能時見奇句,但總是七言更見性情。

他七古看似入於長吉,出於太白,字句求奇,而氣足神沛,自有種綿延吐納的浩氣。可以看得出譚嗣同雖然神肖太白,但心裡是更愛李賀的,他曾有句「自向冰天煉奇骨,暫教佳句屬通眉。」既是自號通眉生,那也是向李賀致敬之意。面相學上說眉間貫通之人往往倔強自高,不易納人言,見於長吉,見於譚氏,都也合適。

我最喜歡的,還是我在本文開頭提到過的那一組七律《似曾詩》,梁啓超說看到這組詩便常想起元遺山「獨恨無人作鄭箋」的句子,往往愴然涕下,可見其難以索解。

似曾

同住蓮花證四禪,空然一笑是橫闐。惟紅法雨偶生色,被黑罡風吹墮天。 大患有身無相定,小言破道遣愁篇。年來嚼蠟成滋味,闌入楞嚴十種仙。

無端過去生中事,兜上朦朧業眼來。燈下髑髏誰一劍,尊前屍冢夢三槐。金裘噴血和天鬥,雲竹聞歌匝地哀。徐甲儻容心懺悔,願身成骨骨成灰。

死生流轉不相值,天地翻時忽一逢。且喜無情成解脫,欲追前事已冥蒙。桐花院落烏頭白,芳草汀洲雁淚紅。隔世金環彈指過,結空為色又俄空。

柳花夙有何冤業?萍末相遭乃爾奇。直到化泥方是聚,祗今墮水尚成離。焉能忍此而終古,亦與之為無町畦。我佛天親魔眷屬,一時撒手劫僧祗。

組詩層次是基本功,其一入境,其二諷時,其三悟變,其四出境。然單看亦好,每首都能自開一界,小攝蒼茫。世上禪詩不少,而逃禪者多,得禪者寡,能為禪詩,入境界而能有餘妍的,譚嗣同能算一個。

我其實素來不喜歡看學人用典,尤其是在七律中。近體易許人以小聰明式的得意相,善用典者愈是自如周轉,徒然愈見其市儈氣。然而譚詩以典生境,取長吉玉谿手法,看去卻並不太令人討厭。

燈下髑髏誰一劍,尊前屍冢夢三槐。燈下骷髏,是曹子建「顧見骷髏,塊然獨居」典,意在「何神憑之虛對,雲死生之必均」,若龔定庵所作,上句既已戢然凜漠如是,下句則定要舍典入情,轉致纏綿。而譚嗣同卻老實不客氣繼續辛辣地以彌衡「坐者為冢,臥者為屍」諷人觥籌交盞,意在三公。以典化境,將繁華密麗的酒筵以典象處置得鬼氣蕭森,著一「夢」字堪可謂一字不廢,其態度至此也便出都不必出了。

「桐花院落烏頭白,芳草汀洲雁淚紅」亦是如此,看似全是意象,但想到「烏頭白馬生角」,想到「滿汀芳草不成歸,日暮。更移舟、向甚處?」恍怳迷離,是真是幻,如即領略。雖只數筆白描,卻實比「每當想起生命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這般先鋪思想再造境要高明。正要有此淡致,後面隔世金環之惘然方能真見筋力,雖有典而似無典,即是其妙了。

同是寫悟道,這四首詩,便要比此前的《金陵聽說法》三首要渾然得多,縱仍有些奇骨楞楞,但劍花凜凜,殊見腕力,是莫大先生之劍,雖未臻一流,變幻間也令人不可逼視。向使戊戌能不死,再浸淫十年,譚氏詩作恐怕是不可限量。每思及此,委實令我常覺扼腕——究竟以他死時詩力,還是遠遠不足掀起梁啓超期待的詩界革命的。

然而譚嗣同的心或許也並不在此。

他的心在哪裡呢?閱遍譚氏全集的我此時也並不知道。禪學、詩學、武學、政治之外,我還看著他興致勃勃地推演過幾何學,證悟過哲學,研究過經濟學,探索過天文宇宙,勘尋過地理山川……終其一生,他在領略中抗辯,在享有時勘破,倔強地感受,再爽宕地用舍。

落筆之初,我為這篇文字設想過很種多結尾,也疑惑自己當生出怎樣的感喟,才能全不辜負這人物的光彩。但行文至此,我卻又覺得這一切都是多餘的了。

除了跟著他喃喃說一句「快哉快哉」,又還再需甚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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