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臺上「活武松」,生活中一輩子鐵骨錚錚

盖叫天

蓋叫天是著名的京劇大師,代表劇目有《武松》《惡虎村》《十字坡》《三岔口》《一箭仇》等,素有「燕北真好漢,江南活武松」之譽。蓋老一輩子鍾情執著於京劇藝術,曾為了藝術一次斷臂、三次斷腿;生活中的為人亦如他的武戲一般剛烈硬氣、寧折不彎,是一位「真好漢」「活武松」。

本文口述者張善元先生,是蓋叫天先生的孫子,上海戲劇學院、戲曲學校教授,國家一級演員、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京劇代表性傳承人。就讓我們跟隨他的講述,一起回顧蓋叫天這位京劇大師一生中做人做事的錚錚風骨。

做人,他最看重的是硬氣

爺爺蓋叫天1888年出生於河北省保定市高陽縣一戶貧窮人家,原名張英傑,號燕南,8歲入科班學戲,10歲登臺,13歲自取藝名「蓋叫天」。該藝名含有他一生的志向:要學習前輩,還要「蓋」過前輩。

少年蓋叫天

少年蓋叫天

爺爺從小跟隨其大哥張英甫習武,有著厚實的武功底子,並以此作為武打技藝的基礎,專攻武生,武打技藝獨具一格,並廣泛吸取其他表演藝術家的長處。為了吸取營養,他博採前人之所長,融匯於自己的表演之中。他年輕時就能在杭州連續四天以老生、老旦、武生、花旦不同行當演出,扮演不同劇目的角色。

後來,他長期在上海、杭州一帶演出,由於身段幹練,武打動作英武,扮相俊俏,在京劇界逐漸有了「江南第一武生」之稱,並形成了南派短打武生的一個重要流派,世稱「蓋派」。

「活武松」蓋叫天

「活武松」蓋叫天

爺爺做人與他武打頗為相似,那就是剛烈硬氣。慈禧太后愛看戲,便應運而生了「內廷供奉」這一稱謂(能不定期地進入清宮演戲的藝人),這可是藝人藝術生涯中的一種殊榮。當年生行的譚鑫培、楊月樓均曾為內廷供奉。由於杭州織造局與上海洋務局舉薦,爺爺16歲時清廷擬召他為「內廷供奉」,但爺爺竟然拒不奉召。這使舉薦者大為光火,認為他「不識抬舉」。爺爺之所以不去,是他認為「內廷供奉」不僅不自由,而且火爆脾氣的他說不定哪天還會與朝廷發生衝突呢!

1942年,日本人和汪偽策劃劇壇有聲譽的10位名角合演一齣戲,我爺爺是其中重要的一位。當一夥漢奸與日本人興沖沖來到爺爺家中時,他推脫「腿不好,演不了戲」後,就閉目不言,坐禪「打坐」了,結果來者只得悻悻而歸。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爺爺認為藝術家不能僅在舞臺上慷慨激昂,而在現實生活的刀光劍影下卻丟失大節。

蓋叫天惡虎村 杜彥鋒作

蓋叫天《惡虎村》 杜彥鋒作

爺爺一生中曾一次斷臂、三次斷腿。有一年,爺爺在杭州天仙戲院主演《花蝴蝶》時,表演中因不慎折斷了左臂。臂斷不能打武戲,他就避其短而揚其長,演出《打棍出箱》一類主要在腿上見功夫的戲。左臂傷未痊癒,為能演出,他巧妙處理動作。比如在臺上打「飛腳」,應是左手拍右腳,因他左臂有傷,便改用右手拍右腳。這在武戲演出中是沒有的事,許多觀眾感到新奇,還認為這是蓋叫天的「創新」之舉呢!

1934年,爺爺時年46歲。他在上海大舞臺與陳鶴峰合演《獅子樓》,爺爺扮武松,陳鶴峰扮西門慶。按理說,演傳統戲舞臺上講究「虛擬性」,一桌二椅足矣。可是當時上海大舞臺的老闆為了招徠觀眾,那天竟搭了滿臺硬景,還別出心裁地在舞臺上搭了一個「酒樓」。戲演到武松替兄武大郎報仇,到「酒樓」上追殺西門慶時,「酒樓」開始搖晃。

蓋叫天 獅子樓劇照

蓋叫天 《獅子樓》劇照

西門慶見武松追上樓,嚇得從樓窗上跳了出去,落在臺毯上。武松追到窗口,按劇情自然也得翻下來,可當他跟斗翻到半空中的一剎那,忽見西門慶還躺在臺毯上。爺爺怕按照原線路翻下去壓傷陳鶴峰,所以緊急在空中一閃身。由於這一閃已非戲路,又用力過猛,落地時一下子折斷了右腿。當時腿骨穿靴而出,疼痛難忍,但爺爺強忍劇痛,用左腿以「金雞獨立」的造型站住,一直挺到閉上大幕。

爺爺草草卸妝後,馬上被送到上海一家醫院治療。經診斷,醫師認為爺爺即使腿骨接上了,也不能保證今後可以上臺演出。爺爺認為腿如果出了問題,今後就不能再登臺演出了,就是死,也要保住這條腿,最後決定還是接上骨頭。在醫治過程中,骨頭雖然接上了,但在拆綁石膏夾板後,右腿變為畸形。爺爺責問醫師:「這是何故?」那醫師只得承認「接錯了位置」。爺爺又問:「有何改正方法?」醫師無奈地說:「除非是把腿折斷重新接。」

視藝術為生命的爺爺想到,絕不能讓一條畸形腿貽誤自己的一生!思忖片刻,爺爺竟在眾醫師面前咬緊牙關用右腿踢向鐵床腳,斷了自己畸形的腿。醫師見狀,又驚又怕地溜了,爺爺另請名醫接骨治療。在貧病交加中,爺爺休養了兩年,至1936年腿傷痊癒,立即在上海更新舞臺演出。關於此事,著名劇作家田漢曾有詩讚我爺爺:「斷肢折臂尋常事,練出張家百八槍。」田漢還題詩曰:「爭看江南活武松,鬚眉如雪氣猶龍。鴛鴦樓上橫刀立,不許人間有大蟲!」

爺爺演戲最愛扮演武松,他覺得武松剛正、耿直,在惡勢力面前不屈服,越受打擊,越要打抱不平。

蓋叫天 武松打虎劇照

蓋叫天 《武松打虎》劇照

爺爺表演武松的方法會根據劇情及人物性格而各自不同,善以豐富變化的武打和造型表現不同劇情中的武松。如武松在《打虎》《獅子樓》《十字坡》《快活林》《蜈蚣嶺》各劇目中的神態、武技都各有特點,清晰地勾勒出武松的精神脈絡,樹立了可信的英雄形象。斷腿之後,爺爺由於臥床養傷,無法動彈,為了今後更好地塑造武松這個藝術形象,他叫兒子張劍鳴反覆念《水滸》有關武松的章回給他聽,每每聽到武松鬥殺西門慶、武松醉打蔣門神這些體現武松英雄氣概的章回,他就會精神振足,甚至翻身欲起。

做事,他最崇尚的是認真

他一生鍾情執著於京劇藝術,66歲拍了電影《蓋叫天舞臺藝術》,75歲又完成了電影《武松》的拍攝,最後一次登臺在杭州為外賓演出時已是78歲高齡。他在舞臺上活躍了70多個年頭。

蓋叫天的舞臺藝術劇照

《蓋叫天的舞臺藝術》劇照

人們都喜歡叫我爺爺「活武松」,要知道爺爺為演活武松幾乎花了一輩子心血。以 《蜈蚣嶺》《一箭仇》《惡虎村》《武松打店》四出蓋叫天代表劇目為例:《蜈蚣嶺》是一出相當精彩的短打武戲。武松扮相很有特點,他蓬頭披髮,持雲帚、挎腰刀,要求演員動作乾淨利落,保持身上的裝飾不混亂,無論唱、念、做、舞,還是翻身亮相,飾品都不能有絲毫纏繞。

出場後的一組「走邊」,則通過舞蹈程式來表現人物躡足潛蹤行進的情形以及在崎嶇的山路上疾走的急切心情。這功夫與爺爺每天堅持練兩遍功不無關係,他在70歲時還是如此。

在他看來,行動休息都要與練功結合。他愛騎馬、踢球、繪畫、坐禪,還身懷絕技能騰身在牆上行走五步,在演戲當中會「收汗」,這些功夫都使他扮相有武松的英武氣。《一箭仇》是箭衣戲的典範,戲中有武松與盧俊義對打「槍架子」,爺爺在整齣戲中還需有「髯口功」和善用各種刀槍,另外還要表現劇中人物的性格多樣性和心理活動的複雜性。爺爺雖然演這些戲幾十年了,但是每次演出他都提前到場養精蓄銳,或與其他演員切磋演技。

蓋叫天在家中練功

蓋叫天在家中練功

《惡虎村》可謂京劇武戲的範本,經過爺爺的加工更為豐富多彩,成為蓋派代表作。戲中「走邊」「趟馬」具有獨特創造。《惡虎村》「走邊」最難,是短打武生戲裡最吃功夫的一段單獨表演。爺爺儘管對此戲的套路瞭如指掌,而且他還在戲中獨創了具有高難度的老鷹展翅動作,使得武打動作更為險峻,但他幾乎每次演出前都要將有難度的動作演練一遍。

與《惡虎村》一樣,《武松打店》中翻、打技巧繁複,更讓扮演武松的演員吃勁的是還要十分注意與其他演員配合默契。為此,爺爺反覆聽名藝人王少堂說《揚州評話:武松》,他覺得王少堂對武松性格細緻入微的描繪有助於自己理解和掌握武松的個性。他還經常一個人一邊背誦「夜深沉,意朦朧,獨自臥,醒未時,獨自坐,有誰人知我,日日夜夜琢磨」等詩文,一邊在腦海裡思考著武松和其他一些人物的藝術構思。

《武松打店》劇照, 蓋叫天飾武松、閻少泉飾孫二孃

家人看到爺爺如此醉心藝術,有時會與他打趣說:「你和武松住一起好了。」其實爺爺豈止想與武松住一起呢?他是想一生都與整個京劇在一起呢。他借鑑《太白醉酒》中李太白人醉馬不醉的身段來化成武松的醉態,從而改變了那種只是上身醉而下身不醉,動著醉而站著不醉的不合情理的表演路子。

爺爺很重視對武松內心世界的研究,他說:「李太白和武松都是醉而不醉,都喜歡酒而又降得住酒,但兩者的氣質卻不相同。李太白是風流倜儻,放蕩不羈,借酒抒壯志,寫下了《嚇蠻書》,是文中有武;而武松則是豪爽,耿直,是借酒助興,好痛打蔣忠,為民伸張正義,是武中有文。我這種理解正是由於自幼學過文戲,懂得了要依文度理,依理而行,這就叫武戲文唱。」他還常說:「我在睡夢中有時也在苦苦思索,研究武松見老虎、見西門慶、見蔣忠時各種不同的眼神、神態。」還懊惱醒了有些就記不真切了。

由蓋叫天主演的京劇電影武松 海報

由蓋叫天主演的京劇電影《武松》 海報

自然,爺爺最擅長的是武打,他認為打也要打出高雅,打出美。從扮相上說,衣服、褲子什麼顏色,上下搭配都很講究。譬如儘管武松著裝都是黑色的,但黑得有淺、深等不同層次。穿什麼,戴什麼頭飾,爺爺都要精心挑選;化妝體現粗獷、英武。這些既要符合角色,又要體現舞臺美。如在《烏江恨》中,他還改革了項羽的服裝與扮相,都很火熾、新穎。

演出時,舞臺有左中右三個面,爺爺總是考慮自己的動作、變臉等表演要讓每個角度的觀眾都能看清楚。如蓋派表演藝術中的「雲手」,就是一個360度,可見其矯健從容乾淨利落。還有,如果一個動作定格在舞臺右邊的,他的動作先是從左邊再到右邊;反之亦然。爺爺希望讓每位觀眾看得見他的表情和動作等,念臺詞也是如此。他首先想到的是要照顧舞臺下的「觀眾面」,把自己視為一個圓球,所表現的眼神、身段等最美的動作要展示在觀眾面前。

爺爺進入中年後雖然風格有所變化,講究武戲文唱,但是對藝術一絲不苟的精神絲毫沒變,他的風格在向穩練從容之中兼有脆率利落變化,爺爺的戲路變寬,技巧更精。他對早年創演的《乾坤圈》《劈山救母》《伏虎羅漢》《烏江恨》《普陀山》《四大金剛戰悟空》等戲作了修改,並在劇目的兵刃、武打技巧、服裝甚至舞臺美術方面都有所創新。如《乾坤圈》中的哪吒耍圈,《四大金剛戰悟空》中的彈琵琶、耍青龍、耍寶傘,《劈山救母》中沉香耍斧先變斧杆再變紅綢,《普陀山》中黃龍真人轉瞬間由人變龍等表演。

為了豐富「蓋派」藝術,爺爺像海綿一樣不斷吸收「營養」。他喜歡聽評彈、京韻大鼓等曲藝,取其他劇種精華。如爺爺飾演武松打虎時,肢體動作加上眼睛一瞪,其形象馬上呈現立體感。這就是他吸取了揚州評話、京韻大鼓等表演藝術中的精氣神。

蓋叫天與何慢、龔義江談舞臺藝術

蓋叫天與何慢、龔義江談舞臺藝術

爺爺始終認為技巧和藝術要相結合,才能有一定的高度。他對我們說:「舞臺表演,是需要照顧劇場上下前後千百名觀眾可以看到的角度。演員在臺上必須唱唸做打面面俱到,不使一個角落的觀眾看不到。」同時,爺爺還時時提醒自己,下場時,不能以背部和屁股對著觀眾,所以他每次下場,能讓觀眾感覺到:他總是以側身的功架往前急趕的。

育人,他最信奉的是嚴格

爺爺這一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讓蓋派藝術傳承下去,信奉的是育才必須嚴格,就是對自己的子孫也是一樣。爺爺居住在杭州時,每天早上要求孫輩五兄弟按時起床,做家務和練功,如掃地也不能忘了平時練功的動作,手拿掃把,雙腿馬步,雙手一動,雙腿又變成弓箭步;拿著抹布抹灰呈現「雙騎馬」;轉身要做出京劇中的「閃身羅漢步」等。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孩子們想的、做的都是京劇藝術。

蓋叫天說戲

蓋叫天說戲

蓋家門前有一條河,冬天河水乾了,露出了河底的鵝卵石。蓋叫天想出花招讓孩子們找來兩個大筐,到河底撿鵝卵石。孫輩們抬起裝有鵝卵石的籮筐便步回家不行,還要一路踩著「雲步」才行。蓋叫天自己親自設計,要孩子們把鵝卵石按設計圖案,一塊塊鑲嵌在花園裡。

「藝術是相通的,在學習京劇藝術的同時,還要懂得欣賞藝術。」蓋叫天的用意很明顯,生活是技藝的來源,既做家務又練功,還得有想象力。久而久之,我們這些孩子有了站相、坐相和走相,雙腿也有勁了。

早在1949年冬天全國第一次文代會上,爺爺就向周恩來總理提出要為新中國的戲曲事業多出力,盡心盡力培養下一代。爺爺在出任浙江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副主席、中國戲劇家協會浙江分會主席後,更是身體力行。

1954年,他認真地參加拍攝 《蓋叫天的舞臺藝術》京劇電影。這部電影涵蓋《白水灘》《七雄聚義》《茂州廟》《劈山救母》《英雄義》《武松》等8齣戲的精彩部分。1963年,他又參加拍攝了他的第二部京劇電影《武松》,這也是他第一部彩色京劇電影。

電影武松劇照

電影《武松》劇照

1957年,文化部和中國戲劇家協會在蓋叫天70壽辰前夕,在上海聯合舉行了「蓋叫天舞臺生涯60週年」紀念活動。田漢等從北京專程趕來,梅蘭芳、周信芳、歐陽予倩和俞振飛等都參加,這是新中國成立以後人民政府為戲劇界老藝術家舉行的第一個祝賀活動。周恩來總理讓田漢帶去了他的祝福。爺爺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共產黨。」他說得最多的還是要讓國粹京劇走向世界。

他還表示要「活到老,學到老」,同時要發揚傳統藝術,培育新人。為此,1958年爺爺與孫子們在上海中蘇友好大廈友誼大廳共同演出《一箭仇》。那年,國家首次向台灣廣播大陸新聞,其中專門介紹了「國劇」京劇的魅力和蓋叫天的表演藝術。

蓋叫天 一箭仇劇照

蓋叫天 《一箭仇》劇照

爺爺的五個孫子張善椿、張善鴻、張善麟、張善康、張善元從小都學短打武生戲,都成為了專業演員。曾外孫張帆(他父親也姓張)在上海京劇院任院長,是梨園一位優秀的人才,立志要讓「蓋派」藝術繼續得以傳承。

如今我也漸入老境,撫今思昔,我更思念爺爺,如果他在世的話,一定會感到蓋派藝術流傳有望。日月如梭,可惜爺爺走得太早了。我也很懷念父親張翼鵬,他也是武生中的奇才,創造了很多高難度武功技巧,可惜英年早逝。每每想起當年爺爺和父親,尤其是回顧當年爺爺含辛茹苦,親自督促我們練功、學戲,才使我們有了今天的成就,不禁更懷念他們,心中有無限感慨。

蓋叫天墓前的慕俠亭

蓋叫天墓前的慕俠亭

(本文由張善元口述,王月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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