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裡的住家教師:豪車出行,24小時待命,被學生叫「媽媽」 

摘要:作為新興高端教育行業,住家教師看上去光鮮神祕:年薪幾十萬,獨棟別墅,私人飛機出國旅游……只要符合富豪家庭的條件,夢想似乎馬上就能實現。但困在豪門中,面對人性複雜、重重關系以及階層壁壘,老師們往往要付出更多代價。

文|王一然 編輯|王姍

英語水平過硬,日常全英文溝通、能輔導國際學校作業

與孩子相處時不能哭、傳遞負能量

不能化妝、戴首飾,不能穿裙子

接受攝像頭監控,24小時待命

接受教學外的其他雜務,包括但不限於幫孩子洗澡、「帶睡」

滿足上述條件,你將有機會獲得高額年薪,徹底和過去告別,與有著英文名的孩子們成為一體,變成Marry、Maria、Alice……

「這是你邁入頂級富豪世界的第一步。」誘人心動的宣傳視頻裡,獨棟別墅氣派寬敞,家庭成員們優雅有禮,聖誕夜聚會豐盛炫麗,游艇出行闊氣豪華,只要符合應聘需求標準,無論出身如何,都可以成為其中一員。

被南方一個百億富豪家庭選中時,林清凡23歲,大學剛畢業。她生長在一個多山地的貧瘠小縣城,想趁著年輕,「感受一下超級富豪的快樂」。入選最重要的原因是「一張白紙」,不帶任何老阿姨的「壞習慣」。這個有著娃娃臉的南方姑娘聲音如山泉清脆柔緩,十分適合與孩子相處。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還滿足女主人更嚴苛的審美:一張純天然的清純面孔,皮膚白皙幹淨,沒有任何微整容,牙齒整齊,身材瘦小苗條,英語口語不帶「中國式」口音。

超級富豪的莊園大門就此打開:宮殿是哥特式建築群,坐落於半島之上,入戶門口,中西組合式花壇和三層噴泉曡次交映,果園、游泳池、娛樂場所等等設施完備;半島對面連接著另一座小島,綠茵翠滿處是私人飛機停機坪。林清凡變成住家教師Cindy。第一次陪學生坐私人飛機,她像「活在電視劇裡一樣。」後來,飛機又添了一架,旅途中可以洗澡。

但失去名字僅僅是一個開始。

搞定繼承者

Cindy的學生是這個家裡的大女兒,四歲,話剛剛能說利索。小女孩非常害羞,低著頭怯生生的。第一次見面,Cindy俯下身語氣溫柔地打招呼:「你可以叫我林老師。」

「叫Cindy就好了。」女主人在一旁打斷她。

這是她與這個家庭的第一次交鋒。Cindy身材嬌小瘦弱,紮一個高高的馬尾,和孩子說話時聲音小貓似的,忙碌起來,更像個高三教室裡認真發卷子的學生。富豪生活完全不在她認知範圍內,她想像不到,面前這個吃飯時筷子都用不好的小人兒還有另一個身份——幾代家族財富積累的繼承者——「普通人家小孩玩泥巴時,她要偶爾參加家族集團的活動,甚至坐上家族集團的董事會」。

女孩還沒有桌子高,已經要接受長輩指派的簡單任務,例如叫祕書拿文件:她一路小跑,學著大人的口吻直呼其名。她本想引導孩子要稱呼叔叔、阿姨,但主人們並不在乎,他們更關心「誰和爺爺更親密」,畢竟,作為整個集團的董事會主席,爺爺對未來財富分配比重有直接決定權。

Cindy並不認可在兒童教育階段強化對階層和利益關系的認知,但家長才是僱主,她只能委婉地提醒學生:「爺爺今天在哪裡,送個水果給爺爺吃吧」。

女孩年齡還小,再大一點,就要像其他家庭繼承者那樣,早上6點準時起牀吃飯,去國際學校,下午3點左右放學後,學習游泳、馬術、滑冰等興趣課。吃過晚飯後,「Cindy們」的核心功能會體現出來,「深加工」開始,輔導作業、拓寬知識面,有些繼承者還配有額外的「西餐禮儀」、「形體與健身」等社交與才藝家教老師,種種彫琢之後,才能上牀睡覺。

一個學生的暑期安排。講述者供圖

富人們洞悉時間的祕密,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費。住家老師往往從幼年時就開始陪伴孩子,提供24小時教育支持,有的直至小學畢業。教育與生活的邊界也沒那麼清晰,有時還要給孩子倒水端飯,甚至幫孩子洗澡。

Cindy的男女主人有各自的公司事業,對她的另一個需求是「人形監控器」。學校家長會等活動都需要她參加,除此之外,每天還要提交一份日記式的教育報告:孩子的言行舉止,學習內容和學校會務記錄,預習計劃,參加了甚麼活動,發生了甚麼特別的事,甚至是說了甚麼特殊的話。

這個家一共三個孩子,Cindy剛去時,女主人正值產後恢複期,情緒起伏很大,每天會因為與孩子相關的各種瑣事罵她:水溫太燙,端飯慢了,孩子哭了……

第一次被罵時,Cindy無法接受,跟同行傾訴想辭職。可這樣的事在他們眼中太常見了——上海一個富豪家的女兒只有6歲,就會警告老師:「我媽媽是你的大老板,我就是你的小老板。如果你不聽話,我就讓媽媽開除你。」浙江一個住在高檔別墅區的男孩更直白,iPad被老師保管後,他不客氣地說:「你別偷我們東西啊!」

同行只能安慰她:「主人只是脾氣急了些……你也拿這麼高的工資對不對?」

Cindy家裡還有個弟弟,母親至今從沒坐過飛機,普通小縣城家庭給自己最珍貴的支持是完成大學教育。同行的勸說成為她安慰自己的理由。但一次因為生活瑣事,家裡另一個年紀更小的孩子糢仿媽媽的口氣說:「難怪媽媽說你腦子有病!」她感覺到「好多針紮在心上的那種痛」。

Cindy苦笑著嘆了口氣,又像獵食得逞的小狐貍一樣狡黠:「但工資真的很高對不對?」和同學比,她已經能拿到普通本科生兩倍多的年薪。

Cindy相信等時間足夠久,憑借自己的能力,遲早能得到女主人的認可。她細心,有股能吃苦的韌勁。日常生活中看到一棵樹,它的中文名字、英文名字怎麼發音、它的來源種類,一件家具,它的原料材質構成、怎麼變成家具、它的產地、當地風土人情……Cindy都會用英文一一引導學生去了解。不到兩三個月,女孩和母親說話時總會蹦出新鮮詞匯,「這是誰告訴你的?」「是Cindy老師教的!」

她松了口氣,久違地得到了一個老師的成就感。

知識是Cindy唯一可以依靠的資本。在莊園工作半年後,女孩有次發燒,看病的是位全球聞名的私人醫生,只給開了些尋常的感冒發燒藥。但她覺得孩子的舌頭顏色有點不正常,上網搜尋比對後,覺得像「草莓舌」(見於猩紅熱初期或長期發燒的病人)。她堅持向家長建議,去大醫院重新診斷。

學生最終確診,就是「草莓舌」。女主人十分後怕,「晚一點家裡所有小孩都會被傳染。」私人醫生因此被辭退,Cindy帶著學生去香格裡拉酒店隔離治療了幾天。她獲得了這個家庭的信任。一年後,女主人將莊園裡另外兩個孩子也交給她。

學生在老師指導下照顧觀察自己的菜園。講述者供圖

樓下的戰爭

當初勸Cindy留下的同行,叫Linda,也是介紹這個富豪家庭給她的人。Linda早入行幾年,現在是上海一家高端教育中介機構的負責人,專門為高端家庭匹配住家教師。

來應聘的許多老師像Cindy一樣,英語系、會計系等非師範類專業出身,現實困難是「需要一筆錢」:有的老師渴望出國留學深造,但家庭條件支付不起;一些人需要一筆房子的首付,用來給自己的人生做退路保障。

Linda是師範出身,2013年,她創業虧損,處在人生低穀期,誤打誤撞闖入這個行業。她是個北方姑娘,短發戴眼鏡,看上去幹練豪爽,一對兒有些外翻的門牙像小兔子,平添了幾分可愛。為四個富豪家庭提供長期服務後,她發現:「老師在家庭裡單屬一個序列,但又完全不屬於家庭階層,要一直挺起腰板用勞動換取認可。」

豪門裡人員結構複雜。像Cindy所在的頂級富豪家庭,保鏢、保安、司機、菲傭、成年人和兒童廚師、生活阿姨、園藝師等等,20多個服務人員保證主人們日常起居、衣食住行。有些富豪對食宿要求精細,醒來時要喝45攝氏度的溫水,高級真絲牀單也要墊兩層濕布,每天幹洗熨燙——這些都需要龐大的服務人員。

有些家庭會為服務人員單獨準備一棟房子居住,如果和主人一起生活,他們通常住在樓下,有些菲傭和阿姨甚至只能住在潮濕的地下室。曾有一位老師拎著行李進門後才發現,主人準備的房間準確來說是個隔層——牀只有一米左右,與牆之隔數十厘米。同樣住家的鋼琴教師解救了她,由於沒有多餘空間,最終,主人同意兩個老師一起睡在酒店。

盡管同是樓下的人,住家教師比較特殊,因為孩子,他們看起來和主人更親近,收入也通常是服務人員中最高的那一檔。但Linda總會提醒剛入行的老師:不能自視甚高,覺得跟阿姨、保姆等其他人不一樣,這些服務人員很可能影嚮主人對你的印象,甚至把你「搞走」。

Linda曾經在浙江一個富豪家庭裡服務。家裡有三個阿姨,其中一個和她都是大專生,工資卻相差幾倍——在阿姨眼裡,Linda的工作只需要陪著孩子學習游戲,自由度更大,還可以開家裡的豪車出門接送孩子。而阿姨只能做體力活,負責家中雜務灑掃,生活瑣事。

從走進豪宅的第一天,Linda一直小心地處理和所有人的關系。為了避免女主人誤會,男主人回家時,她打招呼:「爸爸回來啦!」男主人偶爾關心「最近怎麼樣」,她馬上轉移話題:「寶寶最近很乖很棒。」

同事之間,Linda從不管閑事。她曾經見到那個阿姨從樓上下來,問其他阿姨:「我的口紅色號好看嗎?」那裡只有主人的臥室,但即便知道阿姨用了主人的口紅,Linda從沒打過小報告。

即便如此,矛盾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一次難得的休息日,男友來看Linda,她穿了條平日工作不能穿的裙子,阿姨譏諷道:「真是個小騷貨!連老板看見都會被你勾引呢。」Linda氣急了:「我和你不一樣!」

那次爭吵沒過多久,女主人突然質問Linda:「白天開車幹嘛去了?」Linda受不了無端的懷疑,提出辭職,對方急忙挽留:「是阿姨說的,我平時不在家嘛,這裡面肯定有誤會。」

阿姨最終因為Linda的存在離開。Linda後來才知道,女主人早就發現化妝品有人動過,找不到是誰,阿姨曾向主人暗示是她。

和Linda的正面沖突相比,Cindy則是被莫名卷入樓下的戰爭。剛進入莊園時,一個阿姨「好心」提醒她有人說她壞話,她生氣去找對方對質,才知道,這只是一個阿姨想孤立排擠另一個阿姨。

因為「草莓舌」事件,Cindy在這個家庭裡站穩了腳,類似的事情再沒發生過。大女兒上小學後,Cindy跟富豪家庭一起搬去了香港半山別墅,成了半個管家:主人出差時,保險箱裡上千萬的珠寶手表等財物交給她保管。許多事務需要英語溝通,游艇會等高級社交事宜也交給她對接,其他服務人員也習慣先問她的意見。

「問我就是問主人的意見。」Cindy笑著形容:「太監為甚麼不能得罪?他能知道皇上在想甚麼。」

但她從未逾矩。家裡拿高薪的不只她一人,保鏢兼祕書們身材壯碩,西服革履,仍需要為主人穿鞋更衣,「一個大男人為另一個男人穿鞋!」那時Cindy就明白,「我們都是有『裡子』沒有面子,『裡子』就是你生活在這樣富足的環境,拿著高工資,但其實所有人都一樣。」

「樓上樓下」是英國貴族主僕關系的代名詞。圖/《唐頓莊園》

一個雞蛋

像Cindy這樣資歷尚淺,能在富豪家庭站住腳還保持清醒的老師並不常見——很多老師想象中,富豪的生活優渥而高雅,應該「像貴族紳士一樣」,彬彬有禮,一個老師炫燿過僱主上萬的紅包和奢侈品禮物,覺得「富豪的司機最次也是小老板」——成立機構兩年多,Linda最頭疼的就是「售後問題」。

Dora是海歸,在美國時就做住家教師,回國後通過Linda重新匹配了幾個家庭,還是很難適應。剛到那個浙江家庭時,Dora早上起來,準備早飯的阿姨告訴她「只能在廚房吃剩飯」,水果零食等等也不能碰。

「這是奴隸社會嗎?」第一天早上,Dora自己找了碗,一屁股坐在主人餐桌前,在大家註視下吃了起來。這頓早餐後,女主人委婉提醒「不要一起吃」,最終Dora爭取到坐在餐桌上吃剩飯。

「他們抽2000塊一支的雪茄,但除非他們的施舍能獲得相關榮譽,否則他們寧可浪費也不會對你好。這種富人就是閃閃發光的『狗屎』!」Dora提高聲音,覺得委屈。在美國時,她的學生每次進房間都禮貌敲門;而回國後第一次工作,早上她衣服還沒穿好,小男孩就推開門「咚」一聲撞進來。

「階層優越感讓這些家庭忘記了怎麼去尊重別人。」Linda說,她後來為Dora重新匹配了家庭,並且不再給這個浙江家庭提供服務。

Linda明白,在富豪家庭裡,他們與主人之間始終有道看不見的邊界難以逾越。對於一些富豪家庭來說,住家老師就是「高學歷保姆」,要稱呼主人「先生、小姐」。曾有老師抱怨接受不了這樣稱呼,Linda勸她,在前面加上對方姓氏,會容易叫出口。

但有些事情Linda不會妥協。為了監督服務人員的工作,許多家庭各處安裝了攝像頭,要求老師24小時待命。一位年輕女老師,學生年紀小需要「帶睡」,但臥室的攝像頭讓老師「換衣服都沒地方」。「如果不拆臥室攝像頭,老師就撤回來。」Linda和僱主堅持,最終對方妥協,拆除了監控。但淩晨三四點,她時常接到僱主電話投訴,責罵「老師帶孩子上廁所晚了」等等。幾番折磨後,Linda也把這個家庭拉入了黑名單,不再為其匹配老師。

就算經驗豐富如Linda,做老師時能爭取到的平等也十分有限。也是在浙江一個超級富豪家裡工作時,她發現主人和孩子們的早餐有蔬菜、牛奶、牛肉、水果等等,而服務人員只允許喝一碗白粥。她覺得營養不夠,第二天找到阿姨,想要一個水煮雞蛋。

阿姨向主人請示:「老師想要一個水煮蛋。」

「她是老師,要吃的話就給她煮一個。」女主人同意了,早餐後,她提醒Linda:「在我們家,阿姨是不能吃雞蛋的。」

Linda沒說話,但當天就出去買了五斤雞蛋,和阿姨說:「以後你早上也煮著吃,如果主人看到了,就說我買給你的。」後來,她又買了個小電飯煲,在自己的房間裡加餐。「我們可以不吃(家裡的),但是我可以自己買!雖然我們很窮,但我們不小氣! 」

七八個月後,由於和男友異地分居,她提出辭職,女主人極力挽留,第二天吃早餐時,Linda得到一碗和主人一樣的、煲了幾個小時的營養粥。「以後都多給老師做一碗。」但Linda最終還是選擇離開。

「人生來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無論出身如何,受教育程度如何,只要辛苦勞動就值得被尊重。」Linda說,但事實往往讓她灰心,一些服務人員早習慣接受這些歧視,「他們覺得錢到位了就忍了。」

疫情之後,住家教師需求更加旺盛,許多名牌大學應屆生來機構應聘,Linda勸他們「不要賺快錢,應該把青春用在自己的專業,有更好的發展」。今年畢業季,一所985名校應屆生來找Linda面試,直截了當問道:「做這個我能完成階層躍升嗎?」

「我覺得你可能不適合這個行業。」

電視劇《三十而已》中,女主人顧佳面試高學歷育兒師。

教育的意義

即便Cindy已經在富豪家庭中獲得了一席之地,還是會因為在迪士尼樂園吃早餐時給孩子拿餐慢了,被女主人當眾大罵半個小時。她或許永遠改變不了僱主對自己的態度,但與確診「草莓舌」的學生在香格裡拉酒店共處的那幾天,足以改變她和孩子的關系。

那之後,小女孩只要見不到Cindy就會哭鬧,私下裡還會喊她「媽媽」。

Cindy叮囑孩子不要當著女主人時這樣叫,怕對方無法接受。她謹慎地反複引導:「你現在生活的一切都是爸爸媽媽給的,他們不能常陪著你是要為家裡賺錢,非常非常辛苦哦!」

Cindy不是第一個被學生依戀的老師。北京一個6歲的男孩也說,最愛的不是爸爸媽媽,而是住家老師,家裡有二胎後,只有老師最關註他的感受,分享玩具零食也時刻註重公平。

富豪們行程安排密集,有時飛全球參加會議,工作之外還有酒會舞會、高爾夫、游艇會等社交,陪孩子的時間有限。對年幼的繼承者來說,住家老師成了最親密的人。除了知識拓寬和學業輔導,他們還要幫助解決親子問題,自己的言行也容易對孩子產生直接影嚮。

每日個人評定準則 講述者供圖

Cindy曾在一位著名單身離異女星家短暫工作過。女明星的女兒從小跋扈任性,但會跟Cindy分享自己的祕密:對小男孩的情竇初開,人緣不好的煩惱,想成為大明星的夢想。長期和母親一起生活在聚光燈下,拍雜志封面、接受訪談,女孩發現,只要和別人說「我媽媽是xx」,就會收到禮物和善意。Cindy引導她,別的小朋友人緣好是因為「她的玩具大家都可以玩」。她希望孩子明白,「我們被別人認可要因為『你是誰』,而不是『你媽媽是誰』。」

從小在單親家庭生活,女孩有時性格極端,打罵老師,之後又會道歉後悔:「我知道發脾氣不對,但我忍不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讓Cindy心疼了一下,她看到了這個光芒包裹的「星二代」最柔軟的部分——一個缺乏父母陪伴渴望被關註的小姑娘。她摟過女孩,溫柔地約定:「下次再想發脾氣,就把自己關房間裡5分鐘再出來好嗎?

但再好的老師也無法取代父母。Dora在美國做過住家教師,認為「國外孩子是那種擲地有聲地開心,他們有取悅自己的能力」,他們的父母只要有時間就會陪孩子一起閱讀、健身和郊游,在她分享的照片中,孩子們歡笑聚在一起,帶著帝王蝶蛹和幼蟲,漏出奶白小牙,為其中一只終於破繭成蝶大笑。在幾個富豪家庭服務後,她發覺國內孩子跟前永遠圍著服務人員,他們的快樂更多是吃到好吃的、得到稀有玩具,「一時的快感之後是極大的空虛,他們是被圈養的。」

有時候,普通人能輕易獲得的情感體驗也需要老師進行「策劃」。Linda還記得有一次旅行,當男主人早上第一次喝到孩子送來的溫水時,那位擁有私人飛機的董事長第一次表露出「父親的驚喜」。

Linda曾帶過兄弟兩個,他們住在當地最貴的別墅區,與郊區農邨隔著一條小河,附近有個籃球場,Linda不希望孩子獃在「富豪家庭的安全區」,想鼓勵孩子們一起打球,但哥哥拒絕:「我才不要,那是貧民窟小朋友才玩的!」她讓孩子站在被歧視的一方思考,男孩點點頭,接受了她的建議。

這「就是住家教師需要做的」。Linda說,「社會財富集聚在他們父母手中,他們獲得怎樣的教育和引導,未來對社會的影嚮更大。」

但Linda的陪伴有限,不久後,她離開了這個家庭。她也說不好男孩之後會變成甚麼樣子。

最無力解決的是家長的阻礙。一位老師曾反複提醒家長孩子太依賴服務人員,連牙膏都需要阿姨擠好,女主人卻說:「他這輩子都會有人為他服務,不用太操心。」Linda希望小朋友會使用敬語,對家裡服務人員也同樣尊重,教她叫「小王阿姨」、「小孫叔叔」,但女主人覺得「我的孩子以後是接班人,應該大氣一點」。

「你可以引導孩子,但永遠不要試圖改變父母。」Linda說,與家長價值觀相左時,她盡量不和「甲方爸爸起沖突」。

她創業前服務的最後一個家庭,學生是個小女孩,從不吵鬧,洋娃娃一樣,無論何時叫她的名字,哪怕老師有些急躁,她也會甜甜地大聲溫柔地回一個「哎!」女孩一直被保護,幾乎是透明的,對財富與階層沒有概念,心思單純。一次她姐姐從英國回來,和老師談論減肥,母親馬上過來制止:「不能給小孩留下『女生要瘦才是美的印象』。」Linda說,也是因為這個孩子,她選擇繼續留在這行。

萬聖節,Linda帶著學生去陌生小區討要糖果。講述者供圖

上岸

五月末,上海一家家政服務公司發布了一則求職資訊,簡歷上,29歲的南京女生面容幹淨姣好,履歷出色,曾是上海豪宅湯臣一品的育嬰早教師助理,也做過豪門管家,期待月薪3.5萬元。

即使後來照片被曝光造假,涉事家政公司被以虛假宣傳立案調查,但名校光環與華麗履歷包裝下,富豪家庭向Linda提的條件愈發挑剔。很多人指定要清華、北大畢業生。「他覺得別人都請名牌學校生,你給我一個大專的是不是顯得我請不起?」

暑期托管班頻繁出現後,一些家庭對住家教師需求更急迫。有家庭跳過中介和獵頭,直接在高校微信群裡投放招聘啓事:

上海古北(富豪區),需要兼職家教,男孩15歲初三,未來要出國。要求清華學生或清華畢業生,女孩子,數學英語好。地域不限,包往返機票,夥食和住宿(如果需要)。每次周六4小時,1000/小時,長期。

招聘資訊無法辨別,行業渠道不規範,讓Linda更擔心的是,很多渴望入行的老師只看到高薪,對職業沒有清晰認知。曾有位年輕老師期望年薪是20萬左右,匹配到家庭後,馬上改口要40萬,覺得「人家那麼有錢,多一點少一點不在乎」。一些老師對家庭服務分工邊界感強烈,孩子洗頭、洗澡是生活阿姨的事,教學之外概不負責,但「孩子的事哪能分那麼清呢?」

這些年輕人並不知道,日日與孩子朝夕相處,一個住家教師表現得多麼博學、耐心、樂觀、正能量,或許就有多壓抑。幾年前Linda在富豪家庭服務時,她剛談戀愛,男友知道她出門開七位數的豪車,坐私人飛機陪孩子出國旅行,會開玩笑問:「在那種家庭獃久了會不會嫌棄我?」Linda只把一切當工作需要,她第一次回男友家見長輩,沒有回避工作內容,男友奶奶聽後問:「你在這個家做保姆呀?」她只好再次耐心解釋是「全職家庭教師」。

事實上,很多老師都避免和親人朋友談論工作,即使在百億富豪家裡待了四年,Cindy也從沒和父母聊過任何細節,家裡只知道她在做高端家庭教師,待遇優厚。她整整四年都沒回家過節——節日是莊園裡主人最忙的日子,孩子們需要照看和保持學習進度。老師的個人時間鮮少,流行網劇穿搭服飾、新聞熱搜八卦,一切都沒有時間。

傾訴對象難以尋找,即使是父母,老師有時也緘默不言。「他們覺得你的工作做夢都找不到,不愁吃不愁穿,大富大貴的。」一位老師自嘲道,只有當出了別墅,遠離幾百塊錢一個的水果,坐在縣城出租車後座而不是勞斯萊斯帶屏幕的座椅時,落差感才洶湧而來。

Selina本科專業是會計,做住家老師時,利用碎片時間學習,考了高級育嬰師和教師資格證,學習烘焙。女主人對她很尊重,同桌吃飯,有時帶孩子一起參加飯局,為了照顧她的自尊,女主人會介紹「這是我妹妹」。即便如此,一直圍繞著孩子,生活如同在琥珀裡靜止不前,她還是決定離開。

分別時,女主人對她有愧疚,覺得「耽誤了她人生最好的六年青春」,向她承諾:「不管你去哪裡,想投資創業還是回老家,我都可以盡我的資源提供支持。」但老師謝絕了,辭職即是自由的開始,沒甚麼比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再好了。

27歲時,Cindy也決定離職,去上海考研讀書深造。她的青春歲月裡「甚麼都見過了」,回憶起在豪門工作的幾年,Cindy覺得像「做了一場夢」。她偶爾懷念那個百億豪門裡不諳世事的姑娘,想起保管過的閃著璀璨光芒的鑽石,「哪個女生不喜歡這些吶?如果現在我可能真的會試戴一下誒!」

她離開後,三個孩子在家哭鬧了一個星期。Cindy陸續在網上幫忙面試了20多個老師,但始終沒有合適人選。

人生步入而立,暑期過後,Cindy將在公立學校工作,成為更多孩子的「林老師」,「終於能輕松告訴別人在哪上班啦!」

她依舊信仰知識改變命運:公主一生下來就是高貴的公主,多學一點少學一點,只不過影嚮她能否成為一個更被人敬仰的公主;但普通孩子沒有選擇,他們必須努力學習。

(文中人物為化名,實習生潘小樂對文本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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