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漢服,我們喜歡的到底是什麼?

文:阿鐘

2003年11月,河南鄭州一位叫王樂天的漢服愛好者穿著一套深衣曲裾走上了市區街頭,他特意選在廣場、公園、步行街這樣人流量密集的地方行走,身上那套花費760元購買、參考了電視劇《大漢天子》劇照的漢服使他成為了焦點,多家媒體對他進行採訪、報道。利用路人和媒體好奇的註視,王樂天達成了他走上街頭推廣漢服的目的。

記者張從興在新加坡《聯合早報》的報道裡把王樂天描述為「自清軍攻下江南後,300多年來第一個穿漢服走上街的中國漢族男子」。這既解釋了在一部分愛好者心中漢服帶有的民族歷史悲情,也解釋了為何當時有人穿著漢服走上街頭會引發民眾和媒體的廣泛關註。

(《聯合早報》報道頁,圖片來自網路)

到了今天,穿漢服出門已經不是一件多麼新奇的事了,根據艾媒網去年初發布的《漢服行業數據分析》,分析師估計2020年漢服愛好者的數量會發展到600萬左右。

漢服產業早已是一個銷售規糢突破10億元的行業了,但漢服、漢服文化、漢服愛好者仍然在小眾和主流之間徘徊。近年來,漢服多以這樣兩個形象出現在大眾視野裡:以精致、華麗的樣貌作為消費主義的符號在短視頻平臺、小紅書等出現;或是在各種與民族主義情緒相關的新聞裡,以「著漢服墜高樓」這樣的言論出圈。

漢服愛好者群體飛漲,同時跟漢服相關的爭議仍然存在,然而在漢服愛好者和大眾之間並沒有一條雙向溝通的渠道。

喜歡漢服的人是甚麼樣的人?她們喜歡漢服喜歡的到底是甚麼?我們採訪了三位90後漢服愛好者:辛夷、沄溪、鈴蘭,她們分別是英語老師、體制內從業者、博士在讀生,她們每人日常實踐穿漢服的時間都在3年以上,在選擇漢服的同時,她們也為自己選擇了一種審美、一種向往的生活方式、一種文化自信、身份認同,以及某種精神寄托。

文化人類學及民俗學學者周星在他的《百年衣裝:中式服裝的譜系與漢服運動》裡梳理了一個世紀以來,有關中式服裝的各種社會動態和文化實踐,其中也重點回顧了漢服運動。在這本書裡,周星教授把漢服運動總結為「在當代中國社會出現的、旨在複活漢服、把它構建成為漢族或中國人民族服裝的社會與文化實踐」。這是一場自發式和草根性的社會文化運動。

(圖片來自豆瓣讀書)

在他看來,這場運動並不是單一、突然的:中國傳統文化在21世紀的整體趨勢是全面複興,而漢服運動只是國學複興、民間信仰複興、傳統禮儀複興等大潮中的一支流脈。對漢服運動者來說,經過革命年代持續幾十年的破壞和現代化的感召,現代生活已經失去了中國人傳統生活方式中的禮儀感、莊重感等,變得有些庸俗,因此,人生的意義需要通過傳統的方式來重新構建。

鈴蘭在喜歡上漢服的過程中體驗到的恰恰就是這一點。

鈴蘭第一次接觸漢服是在大三時學院辦的傳統文化宣傳周上,因為小時候學過跳舞,她跟同學一起準備了一支《錦鯉抄》,為了配合這支舞,服裝選擇了帶有漢元素的一套衣服。

那是鈴蘭第一次穿近似漢服的服裝,以前她的穿衣風格跟漢服並不沾邊。對於那次穿著體驗,鈴蘭的感受是「很仙」,隔了一年,在跟朋友約拍畢業照的時候,鈴蘭又想起了漢服。在西安這座城市,適合穿漢服拍畢業照的地方太多了,延續心目中「仙氣」的風格,鈴蘭買了一套淡青色的漢服。

來到北京繼續學業以後,鈴蘭發現周圍穿漢服的人變多了,在這裡,穿漢服並不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她開始正式「入坑」。最開始,鈴蘭的購買原則是「差不多像(古裝)就可以」,後來在慢慢了解了漢服和漢服圈以後,被大家嚴格區別山寨和正版、形制和考據的風氣影嚮,她也開始關註這些指標,但總體上,這些並不會成為硬性指標,如果在剪裁上為適應現代生活有些變化,鈴蘭也可以接受。

在鈴蘭看來,漢服有其剪裁上的優越性,也跟華夏面容和氣質更適配,一些有點自卑的女孩通過化妝、漢服、拍照一套流程下來,也能從中發現自己的美,這也能看出漢服具有的傳統美帶有一種可塑性和包容性。

最重要的是,漢服是跟所有傳統禮儀、信仰、文化最直接產生關聯的點,鈴蘭在喜歡上漢服的過程中,逐漸喚醒了自己擁有的文化自信和華夏身份認同,從而更有激情去探究漢服的文化內涵,與此同時她對古人的生活智慧也越來越認同。

鈴蘭覺得現代社會雖然發展迅速,但也很浮躁,相比起來古人很會品味生活,傳統文化也更能滋養現代都市,「我們關註』根』和傳統文化老祖宗的一些優質精氣神,是不是也會緩解快餐時代的浮躁?一些現代經濟不太發達的城市也可以從文化產業著手發展,比如靠自家春晚節目出圈的河南。」

(河南省春節晚會節目 《唐宮夜宴》)

被傳統文化的某一分支吸引,從而感受到穿著漢服展示出的美感,繼而通過消費快速「入坑」漢服,是大部分愛好者共通的軌跡。

大二那年沄溪偶然在某間教室看到了一張教古琴的傳單,出於興趣和好奇,她加入了學校的古琴社。在社團舉辦的一些活動和演出裡,沄溪看到了穿著漢服表演的學姐、學長,在木質古琴、裊裊琴聲的襯托下,穿著漢服表演的場景顯示出了一種脫離物理環境的優美,沄溪才產生了可以穿漢服的念頭,在此之前,她的穿衣偏好是帶有民族風的服飾。

有了這個想法後,沄溪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做功課,在篩選購買店鋪和式樣的過程中,她起初非常在意代表源流的形制和史實依據,並且由於文化存疑,最終把看上的一套漢制曲裾換成了一件明制的百褶裙。等待長達2-4個月的制作工期後,沄溪收到了這條裙子。

在2016年前後,漢服還未成為大勢,在線上和線下都還沒進入大眾視野。

在當時,漢服運動雖然已經從最開始的貼吧、網站(漢網)等各種線上空間發展到了新的社交平臺以及線下,出現了類似雅集、花朝節、西塘漢服文化節等節日和活動,但在2016年,根據艾媒咨詢的數據,漢服愛好者的規糢仍然只有69萬人左右,與之對應的,網路和線下專門售賣漢服的店鋪數量也有限,直到2019年,淘寶認證的漢服店鋪數量才漲到了139家。

從2016年開始,漢服愛好者群體不斷擴大,同時增長的還有進入漢服產業的資金和品牌。搭乘著民族複興和國潮崛起的快車,漢服作為服裝產業發展迅速,愛好者的個人力量跟短視頻平臺、商業推廣合力,從各個角度給消費者、路人做漢服文化普及和觀念教育,在今天,一個人想入坑漢服,門檻前所未有的低,選擇無比豐富。

辛夷就是在這種水到渠成的情況下入坑的。考上大學可以不用穿校服,並且還有了少量可以自由支配的生活費以後,辛夷感受到了一種購買和穿衣上的自由,一開始她喜歡買帶有漢元素的服裝,後來在淘寶上看到了有類似古風的衣服,沒做甚麼功課,她就照著自己喜歡的樣式——飄逸、有魏晉風感覺的裙子挑了一件,總共花費300多。「貴」是那件飄逸的漢服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

(電視劇《蘭陵王妃》劇照,故事背景為東晉末年)

假如曾經漢服讓人望而卻步的是價格和周圍人的眼光,如今,這兩點都變更友好了。在大學第一次穿漢服出門的沄溪,收獲的是寢室室友的贊美;畢業後曾在某學校任職的辛夷,有時候穿著漢服去工作,學生和同事都會誇「好看」;而鈴蘭,真正開始實踐穿漢服出門,就是在她和表妹一起穿著一套改良後的宋制旋裙參加家鄉的花朝節後,受到鼓勵才開始買漢服自己搭配。同時,在採訪中,辛夷和鈴蘭也都提到,現在「白菜價」的正品漢服越來越多,以前至少要花幾百、上千才能買到一套漢服,現在最低幾十塊就能從網上買到喜歡的外衫、裙子。

在今天穿上漢服,把它變成自己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需要挑戰和面對的已經沒有過去那麼多了。尤其對相當一部分漢服愛好者來說,喜歡漢服的種子像是早早就埋下的,一旦條件成熟,就會直線入坑。

對辛夷、沄溪、鈴蘭來說,成長過程中接觸過的一些內容無形中影嚮了她們的喜好。辛夷形容自己一直都比較「文藝」,從小就對傳統的中國元素感興趣,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她看古裝劇就會被裡面角色的扮相吸引,上學開始看課外書以後,家裡放著的閱讀材料大都是武俠小說,她就一直在這種古風、文藝的狀態裡沒有出來過;同樣地,沄溪也是在初中的時候喜歡上了古代言情小說,迷上了古風作品,慢慢也對傳統文化產生了興趣,通過古琴接觸到漢服後,她很快就迷上了漢服;而小時候學過舞蹈、書法和國畫的鈴蘭,受傳統文化的影嚮更深,從看待事物的理念、生活觀念到具體的生活方式,她已經習慣了從「古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找一些可以借鑒、使用的點,漢服就是一種具體的體現,鈴蘭認為漢服裡蘊含著「傳統文化的意向和內涵」。

其實,對全體90後來說,看古裝劇、古言小說基本是大家共享的童年回憶和青春時光。從每年暑假都在放的《還珠格格》到所有人耳熟能詳的《新白娘子傳奇》再到各類古裝武俠劇,90後對電視劇的記憶大都來自這些劇集,而在校園裡古言網文的觸達面就更廣了。

(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劇照)

哪怕在古裝劇和古言小說盛行的同時,英美日韓劇、日本動漫同樣也填充著90後的文娛生活,但最終傳統文化對人的影嚮仍會占據上風,對此,鈴蘭用她的實際經歷為我們做了解釋。

鈴蘭在學生生涯的不同階段分別癡迷過國產動畫、英美日韓劇和日本動漫,在摸到這些作品的一些規律後,她發現自己反而越來越容易被國產的吸引,「這跟藝術創作源於生活和當地文化分不開」,鈴蘭覺得國外作品體現出的文化裡有糟粕、有精華,「糟粕的能襯托出我們文化的優勢,精華的我會繼續了解」。

辛夷的朋友圈裡有很多她穿著漢服在栽種著荷花的池邊、栽種桃花的庭院、或者奇特風格古樸的建築空間裡拍攝的照片,在那些照片裡,根據場景不同,辛夷會調整妝容、發飾,選擇不同形制的漢服,但大體還是飄逸的、輕薄的,一直是她喜歡的類型。

跟沄溪、鈴蘭在一段時期內對於漢服形制格外在意的狀態不同,辛夷從購買漢服開始遵從的就是「買衣服看場合」,參加漢服活動要買的漢服有一套標準,剩下的場合裡基本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選,要買也是買自己看上的,她並不在意那件衣服是否完全按照形制和史實依據來制作。

到目前為止,粗略算一下,辛夷擁有的漢服大概是30-40套,風格各不相同,再加上耳飾、發簪等其他配飾,她花在這項購買上的金額大概有小幾萬。

從大二到現在,沄溪已經積累了100多件漢服了,花費大概在7-8萬。她格外中意明制,最開始的原因是相比起其他朝代的服飾來說,明制服飾的史料依據相對更豐富、完善,可參考的文字記載、制作方法、成品都更多。如果要論遵照史實、追求正統或返古的漢服的話,明制服飾是判斷依據較多、出錯較少的購買選擇,再加上明制的便服穿著更簡單、行動方便,從買第一條百褶裙開始,沄溪買比較多的就是明制的外衫。

(電視劇《女醫明妃傳》海報,故事背景為朱明王朝)

至於鈴蘭,從去年開始才大量購入,因此她目前擁有的漢服大概在50件以內,但她十分擅長提高買來的漢服的利用率。作為推崇漢服現代化、日常化,支持漢服改良的一分子,鈴蘭十分接受剪裁、縫制上的改版,也更樂意用買來的單件漢服自己搭配、甚至跟體恤等現代裝混搭,她希望讓人感受到穿上漢服能更融入日常生活,而不是讓大家覺得漢服離自己生活很遠。

鈴蘭非常認可《漢服歸來》作者楊娜的觀點,這位人大教授在漢服領域提出了「因時合宜」的觀念,提倡漢服要融於自然:例如以前古人的居住地多山水,所以穿著的衣服也與山水相宜;而到了現代我們住在鋼筋水泥的都市裡,因此漢服也需要創新、改良,融入現代生活。

漢服創新的同時,鈴蘭也希望不要丟掉它遵循古人依山傍水的居住風格,融於自然的部分。漢服恬淡、素雅、舒適的氣質與鈴蘭追求的生活方式是一致的,她從高三開始就喜歡漫畫家夏達,受夏達影嚮,鈴蘭理想的退休生活就是「手作、書法、種地、養花」——一種自然與人合一的「漢家日常」。

(電視劇《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劇照)

在這種「漢家日常」裡,傳統文化、古人的生活方式、漢服,缺一不可,但要達到這種日常,鼓勵更多人欣賞這種日常,漢服的改良和現代化是必然的。

辛夷和沄溪雖然沒有提出這樣的觀點,但在實際操作上,三個人其實都有這種傾向。辛夷和沄溪也表示,平時穿漢服出門或去工作的時候並不一定非要全套裝扮好,她們也嘗試過用漢服外衫跟體恤、牛仔褲混搭。

在漢服組成她們日常生活的過程中,最終帶來的個人化的感受和作用還是不同的。

沄溪享受漢服本身的美給她帶來的愉悅,她喜歡漢服的織物和紋理,這兩樣本身就很漂亮了,它們還有充滿詩意的名字,比如綾、錦、羅、綺、金縷……用講究的織物、精細的剪裁縫制出來的漢服有一種風流的感覺,沄溪覺得,原本粗枝大葉的自己是被漢服細節裡的美和學問一點點徵服的。

有一段時間,她下班回來後,換下體恤穿上漢服,就感覺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在房間裡畫個眉、彈彈古琴,沒有任何人看到,但在那個空間裡她感到很快樂、很放松。還有些時刻,沄溪覺得沉浸在古琴和漢服的世界裡,有一點逃避現實的意義,偶爾她會冒出想穿越回過去的想法,當看著《清明上河圖》裡那些既日常、生活化又很栩栩如生的小人們,她就會想「要是生活在那個年代就好了」。

辛夷把這種狀態描述為,時代氣質和古早的故事透過漢服傳遞出來,對人產生了吸引力。對辛夷來說,漢服是她遵循自己喜好、性格從「服裝」這個大類裡買來的一類衣服,買衣服就是要買中意的,穿上它就是圖舒服和好看。不管穿不穿漢服,她的性格、氣質和狀態始終是那樣,沒有變過,對不同風格的衣服,她也還沒有停下探索。

就在最近,辛夷還對 Lolita 裙產生了點興趣,她已經入手了一套中華風的裙子,準備過段時間去給自己拍一套照片。

文中出現的辛夷、沄溪、鈴蘭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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