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滿回家 人生已過26年——河北承德「陳國清案」當事人出獄直擊

陳國清案
文:朱玲玉
1994年11月17日失去自由的那天,何國強才21歲。如今他已48歲,把「最黃金的年齡都獻給了鐵窗」。

1994年11月,河北省承德市莊頭營村,陳國清、何國強等四名男青年被指控搶劫殺害兩名出租車司機,從此命運逆轉。從1996年拿到第一份死刑判決,到2004年拿到河北高院的終審判決,八年間,他們先後被承德中院四次作出死刑判決。但這四次判決都被河北高院以證據存疑為由駁回,最後一次由高院直接改判。最終,河北高院這份「留有餘地」的判決,讓四名被告都活了下來。

2021年3月3日早,因減刑5年11個月,原被判處死緩的何國強,於河北省第五監獄提前刑滿釋放,其他三人還在獄中。全現在現場目擊了何國強出獄回家的整個過程。

1994年11月17日失去自由的那天,何國強才21歲。如今他已48歲,把「最黃金的年齡都獻給了鐵窗」。幸運的是,在服刑的最後兩年,他還收穫了一份愛情。如今的他向全現在坦言,他將計劃結婚生子,但出獄還頂著刑滿釋放之名,下一代的人生也可能受到牽連。他會繼續走在上訪申訴的路上。「希望等到平反的那一天。」

 

 

圖為承德市雙橋區山神廟溝一角,此地為1994年「730案」案發地點,原是一片土路。時光斗轉,如今這裡已經覆蓋了新型住宅小區。1994年7月30日,出租車司機劉福軍在這裡遭遇搶劫,並被殺害。8月16日,距離此地20公里外的大石廟鎮又發生一起出租車搶劫殺人案。這兩樁案件,被承德警方認定為是陳國清、何國強等四人所為。

 

 

2021年2月28日,承德鷹手營子村,何國強的母親付玉茹和父親何占一正在家中等待兒子的歸來。十年前,莊頭營村拆遷,但新分的五套新房目前還沒裝修喬遷,他們暫居到鷹手子村這間活動板房,幫人看守庫房,每個月收入2000多元。

 

 

幾天前,兩位老人接到村委的通知,得知3月1日兒子即將提前兩天出獄。為了給兒子接風洗塵,兩位老人預備了席餚用來宴請親朋。

 

 

3月1日,為了夢想中的全家團圓之日,他們已經等待了26年3個月零12天。自從1994年事發以來,兩位老人攜同其他三位被告家屬,一直在承德-石家莊-北京三地奔走申訴。臨近兒子出獄之日,他們已經接連失眠好幾天。

 

 

何國強入獄之後,何家還靠種植大棚菜為生,全家大小事宜都得靠兩位女兒支撐。「哥哥進看守所的那幾年,我爸我媽的臉上都看不出笑容,總覺得看不到希望……前三次判的都是死刑,每次只有絕望。第四次判決,雖然是死緩,心裡還是依然冤屈,但總算有了盼頭。」妹妹何國軍訴說著。

 

 

兩位老人的床頭擺放著外孫們的寫真。每年春節,兩位老人都盼著全家團圓。而繞膝的只有一年一年見風就長的外孫,他們總渴望著兒子也能早日回歸生活正軌,「我們還想著有生之年能早日抱上孫子」。

 

 

父親何占一為兒子騰出一間庫房,收拾出來做臥室,還特意把倉庫裡的老電視機搬了出來,「他出來總要看看電視的,了解外面的事」。他走到屋外搖了搖信號天線,再折回屋裡按下機頂盒開關,電視機屏幕上顯示出「正在啟動」四個藍底白字,似乎寓意著這個家庭將要回歸正常的生活。

 

 

3月1日,付玉茹、何占一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前往河北省第五監獄接兒子出獄。但卻被告知村委會弄錯了時間,釋放時間是3月3日。付玉茹一臉沮喪地乘車回家,路上數落著辦事人員的工作疏忽,她又開始忐忑不安,擔心3月3日再出變故。出行之前,家人顧慮她的心臟病,擔心她見到兒子出來會情緒過激,囑咐她提前服下速效救心丸。

 

 

出獄後,何國強乘坐妹夫的車回家。上車時,他的眼裡噙滿淚水。「26年3個月零14天,」何國強一直強調自己身陷囹圄的時長,「一天一天,心裡總是撓,每天頭頂上能看到的天,就只有監區那麼大。」

 

 

母親付玉茹哭至暈厥,由陪同的親朋攙扶著上車。這些年為了申訴,她和老伴何占一赴京多次,從承德乘坐火車抵京需要5個多小時,買不上座位票就拿著報紙墊在地上坐到終點,一次次往返,遭遇無數困難。

 

 

到家後,父親忽然站起身來,鄭重地握著何國強的手。」老爸對不起你,給你送進去(公安局),27年了。「1994年,因公安人員的傳喚,何占一說服兒子前去配合調查,親自送兒子到公安局。

 

 

從監獄到家後,何家的親友都紛紛前來慶祝團圓。他面對父母,曲膝一跪,三次叩首:「感謝老爸老媽給了我生命!」席間,何國強給各位親友敬酒,感謝這些年親朋們對家人的照應,待客間舉手投足十分周到。

 

 

當人群裡停止寒暄後,何國強獨自坐在床邊,雙手緊握,又顯露出幾分疲憊和對陌生環境的侷促感。

 

 

入獄前的何國強(右二),當年在親戚婚禮上的留影。「如果沒有進監獄,我都可能當爺爺了。」出獄後的何國強調侃道。入獄前,家裡正好蓋完了新房,父母也安排過相親,預備著給他結婚。

 

 

「他畢竟不是平反出獄,而是刑滿出獄,出來還得背著這個罪名,還照著一半陰影在後面,心裡的疙瘩就沒法解開。」父親站在窗前,面色凝重說道。

 

 

何國強出獄後的三天,每天傍晚父親都會在家門口亮起一盞紅燈籠,「保佑他以後的日子能紅火起來、順順噹噹」。

 

 

3月5日早,出獄後的第二個清晨,何國強用新買的剃鬍刀刮掉了臉頰的胡茬兒。

 

 

3月5日,宴請完所有到訪的親友後,父親何占一從倉庫裡搬出作為傳家寶的「黃銅火鍋」,備上了一桌菜餚。這是何國強出獄後的第一次自家團圓飯。母親付玉茹起身為他夾菜。

 

 

3月5日上午,何國強在妹妹何國軍的陪同下,去醫院做全身檢查。路上,他一直帶著黑色鴨舌帽和口罩。在ct室門口,檢查的醫生在室內嚷:「下一個,何國強!」「到!」何國強下意識地大聲應和道。這是在監獄養成的習慣反應。

 

 

何國強在醫院做核磁共振。根據ct掃描結果顯示,他的右顳部蛛網膜囊腫,其他狀況正常。每次探監,家人都會交代他一定要保重身體,「出來後還要做個正常人,不然等到昭雪,人廢了也沒用。」在獄中,為了保持健康,也因為時間無處打發,又需要釋放情緒的壓力,他每天堅持在牢房裡做俯臥撐,體重也從入獄前的110斤增長到140斤。

 

 

何國強在旁人的攙扶下乘坐電梯。「出來後,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沒有家人陪同,都不敢獨自出門,路也都不認識了,手機也不會使,」在醫院門口,保安要求刷二維碼進入,他拿著新買的蘋果手機不知所措,妹妹在一旁按步驟指導。出獄頭幾天,因為接收的信息過大,他適應不下來,犯了頭疼,需服用止痛藥。

 

 

3月6日,女友吳麗美(左)在理髮店幫何國強擦頭。2019年,吳麗美在網上看到關於陳國清案的新聞報道,寫信給獄中的何國強。隨後,兩個人保持著書信往來。直到當年10月18日的親友見面日,她和何國強第一次見面,兩人便確立戀人關係。

 

 

3月6日上午,何國強祭祀祖父。「27年了。爺爺,聽我爸說你走時連眼睛都沒閉上,想著您這大孫子吶,孫子今兒回來看您了。您安息吧,把眼睛給闔上,以後老何家就沒這事了。相信黨會給您孫子一個公正的說法啊。您就放心走吧。」何國強在墳前說道。

 

 

何國強在墳頭前一邊叩首,一邊拭淚。在獄中,祖父去世的消息,遲了三年才被他得知。少時,他是唯一跟在祖父跟前長大的孫子,尤其又是長孫,和祖父感情甚為親密。

 

 

「1994年11月17日」,入獄後,何國強讓獄友用訂書機釘子沾著墨水,把這個日子紋在了手臂上,「就是這一天,特別難忘。自己沒幹的事,受這麼大的罪,太冤了。」

來源:全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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