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守秘密中得到解放

我們保守的秘密

文:宋誌標 

這是我喜歡的電影類型,一次偶發的犯罪衝擊看似平靜的家庭生活,人生因為隨之而來的暴力衝突得到重新審視,破碎的和解化解了一部分張力,但完美遠未到來。於是,在重新出發的誓言中充斥著不確定,感情關係的線索變得撲朔迷離。

在保守秘密中得到解放

這個電影在大陸翻譯為《我們保守的秘密》,在聒噪的豆瓣評分上只有6.2分。也許認真評點下,能減少熱情的豆瓣影友所造成的信息污染。在簡體世界中,比如不少互相抄襲的電影公號上,這部電影被形容為「 驚悚 」的恐怖片,更顯示接受無能。

這部電影影射了一個大的時代背景,二戰後有殘餘納粹改變身份逃離歐洲,在北美以新身份苟活。女主是羅馬尼亞籍的吉普賽人,戰時被關進集中營,集中營在蘇軍逼近前瓦解,她與妹妹及一幫女犯逃亡途中,遭受一小股流竄德軍的侵害與殺戮。

影片開始的鏡頭是女主在公園內陪兒子玩耍,她若有所思地抽著煙。突然,她聽到一個男子吹口哨召喚他的狗。這聲口哨觸動了她,她稍微猶豫,跟踪那個男子到他車前,在她能夠辨認其面貌時,該男子揚長而去。女主平靜的社區生活就此被打破。

這聲口哨「 喚醒 」了女主,因為她熟悉這個哨音。小股德國納粹在發現她與妹妹的逃難團,召喚其他德軍士兵「 享受 」戰利品時,為首德軍士兵就是如此吹哨的。女主永遠記得這催命哨音,隨著她的最新發現,她努力克服的悲慘往事重新回到了她身邊。

女主的丈夫是一位擁有私人診所的成功醫生,他不知道妻子的這段經歷。男主在1946年以醫生身份派往歐洲時,戰事已結束,他與女主在希臘相識,結婚後返回美國這個中產社區定居。在丈夫看來,妻子被哨聲驚醒的反常表現,是複發的戰爭創傷。

女主無法假裝平靜,她在五金店配鑰匙時,那名吹口哨男子再次出現,她尾隨這名偽裝的前納粹分子,來到與她家相距僅兩個街區的房子,偷聽到男子在精煉廠上班的事。第二天,女主在精煉廠門外設計,將可疑的男子綁架塞入車尾箱,拖到挖好的坑前。

這名偽裝的納粹分子口風嚴密,在女主的荒野拷問中矢口否認她的指控。女主最終沒有殺掉該男子,而是將他帶回家中,並向丈夫坦白車尾箱裡的秘密。男主要報警,最後還是聽從妻子安排,捲入這起綁架事件,合力將那名納粹分子囚禁在地下室。

地下室的拷問持續了不少天,在如何處理面前的棘手事態上,女主與男主時常發生矛盾。女主向丈夫坦白了那段慘痛經歷,但因為地下室囚犯的否認,男主不相信女主的陳述,認為是她的妄想。而女主對自家囚犯也有很強的「 依賴 」,她必須利用他拼湊記憶碎片。

因為在女主拼湊的記憶中,她遭遇那股殘暴德軍後,自己是逃了出來,等於拋棄了妹妹任由德軍糟蹋,這種還原的記憶造成女主極大的愧疚感。她之所以不殺那名男子,就是要問清楚真相,來解決自身的愧疚感問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她堅定地折磨地下室囚徒。

在納粹分子未遂的逃跑後,警察及男子的妻子登門探訪線索,其時,男主正在地下室逼問男子的真實身份。經過一連串戲劇性情節,女主進入到納粹分子的家中,向她妻子套話,循著蛛絲馬跡,最終在他們的婚戒上固定了證據:兩枚婚戒屬於猶太人。

至此,女主已經確信她沒有綁錯人,但即使是她剪下了地下室囚徒的手指,對方仍堅持她認錯了人。因為地下室無法再囚禁此人,女主和丈夫將男子再次帶到之前閒置的坑前,最後時刻,男子交代了真實身份,並告訴女主她從未逃脫,而是在死人堆裡苟活下來。

女主的丈夫聽了納粹分子的交待,無法忍受殘酷的情節,用女主的左輪手槍將他擊斃。夫妻二人用手扒土將屍體掩埋,回到家中,經過一番心理建設,兩人繼續維持看起來平靜的中產生活。從此,他們共有一個秘密,而因為保守這個秘密,他們成為「 嶄新的人 」。

這是故事的大致情節。但這部電影最重要的不是由女主主導的業餘綁架行動,而是隨著綁架與拷問進程,女主向丈夫袒露戰時遭遇後,夫妻二人親密關係的崩解與重建。而崩解與重建所花費的時間,大致等同於秘密一變為二的時間。

影片其實講述了兩個秘密,第一個是女主保有的、不為丈夫所知的受害者經歷,第二個是女主男主共同參與的綁架、殺死納粹分子的事件。女主受第一個秘密推動,製造了第二個秘密。男主擁有的秘密數量,從無到有,這對他來說是沉重的負擔。

在女主精心保護第一個秘密的時候,她在夫妻關係中處於賢妻良母型的弱勢地位,她在丈夫診所裡打雜,對丈夫言聽計從,以微不足道的主婦形象助力家庭分工。當然,這一分工也給女主以喘息之機,好讓她處理那段戰爭陰影,直到那聲口哨出現。

男主被動地捲入綁架與尋證事件,伴隨他想要擺脫此事卻越陷越深的歷程,女主逐漸顯露對二人親密關係的控制力,不論是她拒絕納粹分子虛與委蛇的交代,還是喝止男主的怯懦,女主一掃從前的舊形象,在家庭和事件中佔據主導地位。

在商量如何處置地下室囚徒時,女主和男主在後院有段非常精彩的對話。當時, 女主站在齊人高的雞籠裡面,隔著鐵絲網,與站在外面的男主對話。雞籠的裝置顯然有模仿集中營的意思,而整個對話極富象徵的寓意,是本片意味深長的高潮段落。

女主問男主:你是不是覺得我不一樣了?男主予以肯定回答。女主又問:哪裡不一樣了?男主期期艾艾,先是說沒變,隨口又說變了。而後,男主像是下定了決心,對女主說了他的決定,也就是確認二人關係顛倒的事實:我要適應新的你。

這就是電影最有討論價值的部分,它與追殺納粹殘餘的故事無關,甚至與綁架納粹迫害者的複仇無關。因為從始至終,女主對本次綁架最核心的訴求,不是殺死男子,而是向他追索真相。把男子第二次帶到深坑前恐嚇,也是要獲得真相,最後是男主開槍,保證了女主邏輯線的完整。

所以,當女主終於借綁架事件將自己的秘密與丈夫分享後,她已經放下了一半。當最後,納粹分子招架不住坦白一切,並證實女主當時並未拋棄妹妹逃跑,她終於可以放下日夜吞噬她的愧疚。無論是釋放一個秘密,還是增加一個秘密,女主得到了全然的解放。

而作為女主釋懷的代價,微妙、且不可推卸地轉移到了男主身上——那個雖說參加了二戰卻未有實質經歷的好醫生,那個被迫參與妻子策劃的綁架、最後開槍殺人的好丈夫。伴隨著兩個秘密加身,男主喪失了原先關係的強勢地位,秘密將他淹沒。

從秘密中脫身的女主,隱秘地獲得了力量,而她經由一系列暴力追尋所卸載的那些歷史、羞愧、偽裝,則以秘密的名義轉移到男主那裡,成為他確保其成功形象必須承擔的內在負荷。但因為缺乏戰爭最黑暗部分的錘煉,男主只能以讓出親密關係的主導地位,來消化這一負擔。

在影片的最後,社區已經接受了男子無故失踪的事實,左鄰右舍歡聚在草坪上,舉辦煙火大會。當煙花在夜空綻放時,一個俯拍鏡頭點題了。男主憂鬱地低著頭,女主依偎著他,嘴角帶笑地欣賞煙花,而後再看向一邊:她的兒子與前納粹分子的女兒青梅竹馬的站在一起。

值得重申的是,這部電影處理的核心主題,不是地下室的囚禁,而是當過去被帶到現在的環境下,暴烈地走進個人的秘密史,通過真相放下羞愧,利用移情卸下負累的故事。先是「 秘密 」的顯露與保存,再有「 保守 」的同舟共濟,最後才抵達全然不同、決意為一切買單的「 我們 」。

來源     舊聞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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