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 30 年,教三億人英語的李陽去哪兒了?

李陽

文:叉少

2004 年,李陽的自傳書裡,他寫下了十條瘋狂名言。一句是 ” 我的生命賤如街上的野狗 “,還有一句是 ” 中國不需要為情所困的人。”

這本《我瘋狂我成功》10 年內發行了 1000 萬冊,個人成功的神話被不停講述,李陽在全國範圍內,掀起了 ” 瘋狂 ” 的英語熱。

他宣稱自己一個星期震撼了整個日本,和三億中國人面對面交流過,一個小時的收入就可以建設一所希望小學。

但幾年後,李陽因家暴被告上法庭,接著加入了安利公司,又稱自己皈依了佛門。

他在採訪中說,其實自己一直是個自卑的人。

李陽的臉上有一道疤,是初三時治鼻炎留下的。

那天他去醫院做理療,醫生放下儀器就去忙了。這種情況下,患者感到燙了一般會喊一聲。但那天李陽覺得醫生的語氣太凶,沒敢喊醫生過來,心裡想著課本上的烈士事蹟撐了下去。

20 分鐘後,整個塑料單上都是一層汗水,李陽的臉上腫了兩個紅色的大包,留下了很深的疤痕。之後的整個青春期,為了遮臉,他一直留長髮。

李陽將被燙的經歷總結為糟糕的家庭教育失敗的後果。他評價自己,是家庭、學校、社會三類教育失敗下的產物。

1969 年,李陽的父母生下他不久,就去支援新疆建設,把他留給了外公外婆照顧。

四歲時,一家人終於團聚。但父母對他並不寬容,經常說他 ” 你個笨蛋 “” 你將來掏大糞去 “,李陽覺得別人的眼光都在殺他,每天抬不起頭。

老師叫他上台講話,他老是扭捏半天才站起來,起來後又是摸頭,又是吐舌頭。他不願意去看電影,因為怕給父親講述電影的內容,他擔心自己語言能力不行,複述不出來。

有一段日子,父親在西安工作,李陽也跟去了。父親對他說,晚上你和我睡在一張床上吧。李陽被嚇了一跳,比起和父親睡一張床,他寧可去死。

上中學後,父母給李陽找了一間資料室,用於課後學習。幾天後,父母去看他,看見牆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 ” 苦 ” 字,是李陽用毛筆寫的。

母親把這些字撕了下來。李陽在一旁看著並不作聲,第二天又把一個大大的 ” 苦 ” 貼在了牆壁中央。

那時的李陽非常叛逆,他曠課、打架,到了請家長的地步。

大院裡總有人議論他的披肩長發:” 那是誰家的男孩子,簡直像個流氓!” 父親聽了受刺激,回去找李陽談話,但他始終只回答一句:” 我願意!”

周圍的人裡,只有高中外語老師喜歡李陽。李陽英語口語不錯,老師經常指定他帶領朗讀,這份肯定激發了李陽對英語的興趣。

1986 年,李陽以倒數第二的成績,考入了蘭州大學工程力學系。專業是家人給他選的,他完全提不起興趣。

一上課,他就在課堂上趴著。大學一年級結束,李陽已經有 13 門功課需要補考,連帶著英語成績也倒數了。

< 剛考入蘭州大學的李陽 >

寒假的時候,李陽的高中校友組織一起去給老師拜年,那天同去的有幾個北大、清華的同學。同學們講述自己的新進展,李陽聽完感覺自己一無是處,沒繃住,哭了出來。

他決心改變自己,效仿班裡的農村同學,每天不吃菜,用饅頭夾蒜和辣子吃,省下來的錢用來買英文書和磁帶。結果吃出嚴重的胃病。

他從工地上撿來鋼筋,在宿舍的床上搭了一個 ” 鋼鐵城堡 “。每天除了上課,他就一個人鑽到簾子裡聽美國之音,聽英語磁帶,一天學 16 個小時,一直聽到耳朵疼。

為了防止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李陽約了班級裡最刻苦的同學,每天中午吃完午飯,奔赴學校的烈士亭學英語。

那是學校男生女生談戀愛的聖地,有人工湖,有假山,李陽的眼睛總是忍不住瞟到擁抱著的男女身上,五分鐘裡只能看一分鐘的書。

他對同學說:” 我們倆一起喊吧!” 目的是為了把談戀愛的人喊跑:” 我談不了你也別想談。”

別人看他們的眼神像是看怪胎,但李陽覺得在大喊大叫的過程中,能夠忽略別人的存在。這種場景 ” 像是武打影片中的報仇故事,苦練春夏秋冬,以雪國恥家仇。”

一個星期後,李陽來到英語角,外語系的系花走了過來,誇他的英語很好。系花的鼓勵給了李陽信心。為了每週都到英語角露一手,他堅持在烈士亭喊了半年,喊到後面,有三十個人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1988 年,李陽參加了大學英語四級考試,以 92 分的成績獲得了全校第二名。

英語的突飛猛進給了李陽自信,他剪了短髮,還稍微燙了一下,看上去比過去更精神。元旦時,李陽收到一摞明信片,很多都是女生寫的。他和朋友說,經常有女生邀請他去女生宿舍,一進去滿宿舍的人就把他團團圍住了。

有一次,李陽代表系裡去參加英語演講比賽,拿了第二名,得第一名的是英語系的同學。他和朋友說,自己發揮得比第一名好,是外教偏袒英語系。

他將自己學英語的成功經驗做了總結,在學校裡發表了公開演講。演講過後,李陽組織了幾個同學,幫他在校園裡張貼海報辦培訓班,一月為一學期,每星期兩節課,學費二十來塊錢。

那段時間,李陽賺了 1400 多元。

大學畢業後,李陽先是去了西北電子設備研究所工作了兩年,又應聘到了廣東人民廣播電台做主持人。但李陽覺得,自己還是在演講台上更有成就感。

1994 年,他決定辭去公職,向更多的人推廣自己英語學習的經驗。他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移交了工作,上繳了記者證,連檔案也沒有要。

靠著向父母借來的十萬塊錢,李陽和一幫朋友在廣州創辦了李陽 · 克立茲工作室,開始在全國範圍內推廣他的《瘋狂英語》。

< 創業初期,李陽的辦公室 >

他總結了一套為人處事和成功的哲學:熱愛丟臉,歡迎挫折,享受痛苦,追求成功。他強調自己 ” 最快速,最大聲,最清晰 ” 的 ” 三最法 ” 具有無可比擬的巨大優點,它不僅能讓中國口腔肌肉變成國際口腔肌肉,還能全面提升自信,讓人生從此與眾不同。

靠著之前積攢的人氣,李陽瘋狂英語一經推出就大受歡迎。他形容自己的演講場所像巴黎聖母院一樣,” 裡面已經鎖住了,外面還有幾百上千人。”

1998 年,李陽找到導演張元,想拍一部片子給瘋狂英語做宣傳。

和張元見面後,李陽講了很多關於他的自卑和他與父母的關係。張元當時很激動,覺得這部紀錄片一定要拍。不久後,他收到了李陽列的一份可供參考的影片目錄,其中有一部叫《意志的勝利》,這是一部記錄希特勒如何用語言能力蠱惑人心的紀錄片。

影片開拍後,張元發現他總是在不同場合,重複地談到自己的童年陰影。

每次演講,李陽一定會講述,自己如何從一個英語考試不及格的學生變得能夠同聲傳譯,並有意識地把民族主義、感恩教育、成功學與英語學習融為一體。

他的演講過程中,有一個經常出現的環節是 ” 罵外教 “。在黑龍江大慶,他當著台上外教的面,用中文對學生說:” 要利用外國廉價的勞動力,外國人沒什麼了不起。”

在故宮太廟,在長城,在各大中小學,面對上萬人時,李陽下判斷也很輕易:

從小教育你的小孩,學英語的目的就是兩個字—— Make!Money!

如果不去奮鬥,你首先就對不起你的爸爸媽媽,你就是一個人渣子。

打擊我吧!讓我成為真正的人,成為人生戰士,成為國際戰士,成為英雄。

清華大學的學生聽完他的演講後,覺得他 ” 瘋狂 ” 的方式不適用於所有同學,問他有沒有一種更適中的方式?李陽告訴她:” 其實所有成功的人都是瘋狂的。就像英特爾 CEO 葛洛夫說的,只有偏執狂才能成功。”

< 清華大學的同學在採訪李陽 >

2000 年,張元拍攝的紀錄片《瘋狂英語》獲得了意大利米蘭電影製作人電影節 ” 最佳影片 “。影片中李陽和他的學員們展現出了一種 ” 宗教式 ” 的狂熱氣氛。那正是中國學英語最熱的時機,港澳回歸、企業股份制改革、加入 WTO、申奧成功,這些事件讓人們學習英語的願望足夠強烈。

李陽繼續舉辦瘋狂英語的演講,足跡遍布新加坡、日本、台灣、韓國。

去韓國之前,有一個韓國的朋友告訴李陽,韓國沒有英語老師染頭髮,如果你染了,會是第一個。於是去韓國演講的時候,李陽把頭髮染了。

他的策略取得了成效,他被世界盃韓國組委會提名為首位外國形象大使。那些演講的圖片和報道看起來相當壯觀,彷彿瘋狂英語已成全世界人民學英語的第一品牌。

就在瘋狂英語發展勢頭最猛的時候,美國女孩李金加入了進來,擔任瘋狂英語的美籍總編輯。

他們白天一起工作 16 個小時,晚上坐在電腦前一起討論寫書。陪伴讓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加深,他們在美國結了婚,生了三個可愛的女兒。

< 李金和李陽 >

李陽為兩個人做了一本檔案,裡面收集的是戀愛時的書信。還有一本相冊,收錄了他們最初交往那些閃亮的日子:李金坐著寫教案,李陽在椅子後給她按摩;兩人一起在海邊散步,在沙灘上拿著紙筆討論工作。

李陽的名氣越來越大,他上了 2002 年的春節聯歡晚會,表演了一個說唱節目《英語大家說》。幾年後,他又被任命為 2008 年奧運會英語總教練。

< 李陽表演節目 >

和瘋狂英語一起趕上潮頭的,還有俞敏洪的新東方。那時,李陽問俞敏洪,你覺得我們兩家以後誰能做的更好?俞敏洪告訴他,我們都能做好,但是你的品牌太依靠你的個人,而我背後是一個團隊。

李陽回去想了想,招了一批擅長演講的英語老師進來,過了一段時間,他發現這些人都不行,演講效果沒法和他比。

瘋狂英語培訓的受眾開始逐漸向低齡化轉移,李陽選擇更多地面向二三線城市的中小學生。他說:” 大學生水分太大了,烏七八糟的人全到大學裡去了。爸爸媽媽把房子賣了供他上大學,結果那個王八蛋在大學裡談戀愛 …… 大學生是最沒錢的,他要約會,願意花錢提高口語的人比較少。”

2007 年,李陽去了包頭市一機一中,講學進行到 30 分鐘左右的時候,李陽建議在場學員向他們身後的老師鞠躬,後來又改為了 ” 磕頭禮 “。

< 李陽瘋狂英語現場 >

結束後,李陽把照片貼到了博客中,遭到了網友的質疑。幾天後,他在採訪中說:” 網民沒名字沒臉,簡直不是人。”

不出一個月,他去武漢講學,又鼓動起女生們 ” 剃髮明志 “,說只要剃成光頭,他就將把她收為自己的親傳弟子。

2007 到 2011 年間,李陽持續輸出諸如此類的 ” 瘋狂言論 “。

他不停地重申自己父母教育的失敗,在節目裡對年輕嘉賓說:” 我要是爸媽教育得當,我應該在你們這麼小的時候成名。”

2011 年,日本發生 9.0 級地震,李陽在微博上寫道:日本不需要同情。這次地震只是上帝小小的懲罰。

他還計劃在長城附近焚燒數百台遊戲機,通過此活動以示向遊戲 ” 宣戰 ” 的決心,並將其命名為 ” 新虎門銷煙 “。

他總是在演講中,說自己和李金之間沒有愛。李金很不理解,問他為什麼總要那樣說。

他說,那只是對媒體講的一個故事,你不用去管。

2011 年 8 月,李金遭到李陽的家暴,三歲的女兒拉著李陽的手,說爸爸不要。

李金將受傷的圖片發到網上時,李陽正在上海給一百五十名母親講家庭教育,談著 ” 所有談論感情的人都很無聊,人還有更偉大的事。” 他聽說了李金髮微博的事很恐懼,一直流汗,害怕自己的事業受影響。

李金建議他抽出一週的時間,不出差,兩個人好好交談、解決問題。但李陽不同意,他說自己 ” 絕對不可能因為這種小事情,把課程取消 “。

他對記者說,自己和李金在一起,就是為了做家庭教育。記者問他,你把小孩子當實驗品嗎?他說,有好的實驗品,也有不好的實驗品。生命也是實驗品。小白鼠不就是實驗品嗎?

李陽堅信,成功是唯一的標準,不是愛。真正的愛是帶來巨大的成功。

十二年,他每個月只回家一兩天。二十多年,他從來沒有在家過過春節。

面對網上對他的批評之聲,李陽不太在意:” 我對網上的人沒有興趣。他們都是失敗者,成功者在這裡。我多偉大的人,怎麼在乎別人怎麼說呢?”

為了維持成功者的形象,在家暴事件後,李陽上了好幾檔節目。

《東方直播室》裡,一位外國觀察員問:”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還能上電視?” 李陽說,因為我需要上電視,大家需要我上電視。但即使上了好幾檔節目, 李陽的瘋狂英語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了下坡路。

家暴之後,瘋狂英語北京公司關閉。公司客服主動打出去電話推銷,一提瘋狂英語,往往就被掛掉了。

李金向李陽起訴離婚,法院判處李陽支付給李金精神損害撫慰金 5 萬元、財產折價款 1200 萬元。但直到 2013 年,李陽的賠償還沒有落實,法律期限結束以後,李金還跑去法院去反覆申請執行。

同年,李陽在微博宣布加入著名直銷公司安利,並稱安利事業是世界上最無私、最助人的偉大事業。2014 年,他公布自己皈依佛門,拜少林寺方丈釋永信為師。

他的商業計劃是給僧眾進行英語培訓,舉辦首屆少林功夫瘋狂英語國際冬令營。

2015 年,李陽又邁入手機領域,想做一款 699 元的 ” 瘋狂手機 “,不能安裝 APP,只能存儲 100 條電話和 100 條短信,特色功能是學英語。

李陽在採訪中說:” 未來市值超越新東方就靠它。” 但很快就沒消息了。

李陽曾經在講台上說,最差勁的中國父母就是 ” 打罵孩子 “” 唯成績論 ” 的父母。

因為沒有在愛裡成長,母親讓她對出差回家的父親喊聲 ” 爸爸 “,他操練了幾次,等父親進了門,一聲都叫不出來,臉還憋得通紅。直到現在,他還是沒有辦法叫出 ” 爸爸 ” 兩個字。

他在書裡寫,父母沒有幫他養成好習慣。他從小走路駝背,不知道每天都要刷牙。到了 33 歲,他的牙齒一顆一顆地爛掉,才知道刷牙起碼要持續 3 分鐘。

但李金並不理解,為什麼李陽總強調自己缺少家庭的關愛。在她看來李陽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中國老人。李陽的妹妹也說,雖然他們小時候會挨打,但父母從來沒有打得非常狠,也沒有用過棍子。上大學時,李陽的父親給他寫過 10 頁以上的信,每個月給他 100 元生活費,是班裡最多的。

李陽獲得成功後,他向自己的學生宣揚:” 人是為錢工作的,收入高的人素質一定高。我要做爸爸媽媽的搖錢樹,我要用英語改變我家族的命運!”

成名後,李陽開設了李陽瘋狂英語國際家長大學,教其他父母如何教育小孩。

但他幾乎沒有精力陪自己的孩子。李金說,三個女兒喜歡跳新疆舞,很想讓李陽到沙發上看她們跳,但李陽寧願花一兩個小時坐在椅子上刪別人的留言,也不要看女兒跳舞。他不允許自己的微博有人罵他。

老大麗麗在學校有表演,很希望李陽能到場,可他沒有回來。麗麗只好和同學解釋,我會說英語,所以我不需要爸爸,別的小孩需要我爸爸。

< 李陽和他的三個女兒 >

在李金之前,李陽還結過一次婚。他和第一任妻子也有一個女兒,名叫李嘉林。

李嘉林 4 歲時,母親帶她移居國外。20 歲之前,她和李陽見面的機會很少,直到 15 歲,才知道李陽還有三個女兒。

她覺得父母分離是自己的錯,因為不是男孩,父親才要找別的女人生孩子。

16 歲那年,李嘉林回國過暑假,在演講現場第一次見到了李金的大女兒 Lily,還收到了她的禮物。

那天演講,李陽在台上說,每天要擁抱孩子十次,孩子才會健康。演講結束,李嘉林對李陽說,我不夠健康。

部分參考資料:

[ 1 ] 、紀錄片《瘋狂英語》,張元

[ 2 ] 、《李陽 · 英語也瘋狂》,魯豫有約

[ 3 ] 、《對話之李陽瘋狂英語》,CCTV-9

[ 4 ] 、《我 ” 瘋狂 ” 我成功》,李陽

[ 5 ] 、《李陽:瘋狂與憤怒》,三聯生活週刊

[ 6 ] 、《家暴之後,李陽依舊瘋狂》,GQ 實驗室

[ 7 ] 、《李陽:我的事業獨一無二》,南方人物週刊

[ 8 ] 、《李陽:佛門隔不開的 ” 瘋狂 “》,新京報

來源:往事叉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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