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人李三妹

看到刷爆朋友圈的那篇《南京媽媽瘋了》,我不由想起了老家的那位老太太李三妹。

李三妹80多歲,有兩個哥哥,排行第三,大家喊她三妹。真實名字,大家都不清楚。她是我老家鄰居,極富傳奇色彩。

李三妹娘家在我們隔壁鎮,叫龍溪鋪。和我們老家隔一條大河,隔一座大山。

幾十年前,她家是地主,且是當地最大的地主。據傳有幾進幾出的大院子,有幾十個雇農,幾百畝水田。以及,請了秀才在家教她讀書識字,她出門坐轎子。

眾所周知的原因,後來,李三妹家很慘。直到現在,她仍不願意回憶,對那段慘痛的經曆三緘其口,包括對她子女,從不吐露半字。只知道,她的大地主父親和母親,在一次又一次運動中離世了,她的兩個哥哥,在批鬥中殘疾了。她在16歲的時候,孤苦伶丁地嫁到我們那個自然村。

李三妹的丈夫個頭很矮,幹農活倒是一把好手。再窮再苦,李三妹除了去菜園摘菜,也沒見她下地干活。但她對丈夫極好的。

1980年前,李三妹就生了兩男三女。 1980年後,她又接著生了一個兒子3個女兒。那時,搞計劃生育很嚴,但她很頑固,面對上門做思想工作的計生工作人員,她就說:「 你們罰款可以,只要我們家有錢,就交,沒錢,先欠著。但孩子我會一直生。」

李三妹這樣說,也這樣做。直到她生了9個孩子,實在生不動了,才罷休。

孩子多,勞力少。李三妹家很窮,一直住在四間木板房裡。樓上樓下,塞滿了娃娃。

李三妹雖然不事農活,但做家務卻是一把好手。家裡那麼多人,她收拾得整整有條。無論什麼時候去她家,她家都一塵不染。無論她的孩子穿得多破多爛,但看上去很乾淨很整潔,哪怕衣服上補巴上蓋著補巴,可不細看,居然看不出來。哪怕是她的孩子們,床擠床地塞在屋裡,但仍整潔。

那年代有那年代的好,只要肯下力氣,養活孩子並不難。有米下鍋就吃飯,沒米下鍋吃紅薯。那年代,只要成績好,讀書花不了多少錢。因此,李三妹的9個孩子,居然有4個讀了大學,沒上大學的,也早早去深圳、東莞發展。去的時間早,在沿海站穩了腳跟,買房安家。那4個讀了大學的孩子,則分別散落在長沙、上海、重慶和成都。

時不時地在某個春節,九個兄弟妹姐妹聚在老家。令人羨慕!

有時,鄰居們在一起聊天,都會欽佩地問李三妹:「 您當年為什麼就會生那麼多孩子?」 李三妹有時呵呵一笑敷衍打馬虎,有時也說真話:「 那時候計劃生育那麼嚴,想想都知道,等這批孩子長大的時候,他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就少了,人就顯得金貴了。只要孩子長大後不胡來瞎搞,哪怕是種地,哪怕是打苦工,都會生活得好好的。」

別看李三妹九個子女,看上去個個有出息,個個在城裡生活得挺好;也別看李三妹80多歲了,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但這九個子女,遇到事情,還是讓她拿主意,特別是遇到大事的時候。

在成都的那個孩子,和我同齡。他買了四套房子了。我問他,為何那麼有眼光?他說,這得感謝他媽,是他媽作主讓他買。我開始不信,後來和他聊天多了,他說了很多細節,我才確信這是真的,他並不是謙虛。

他說,每次政府一說要調房價,他猶豫要不要買房時,就問他媽。李三妹每次都堅定地告訴他:「 政府既然調控,你就快買。之所以調控,是買房的人多,大家搶著買才調控。搶著買的東西,才珍貴。沒人買的東西,就不值錢。」

因此,政府每出一次調控房價的政策,李三妹就對子女強調一次,快買房,快想盡一切辦法買房。

李三妹的子女,不管有多少見識,都覺得自己的見識不如老太太,很尊重老太太的意見。

李三妹不僅給意見,還親自指導實施。買房畢竟是大事,需要的資金也多。李三妹的孩子,也許對別人不講真心話,但對李三妹,從不隱瞞。自己有多少家底?家庭月收入多少?都一一告訴李三妹。李三妹居然給他們統籌安排。哪個孩子想買房,首付款還差多少,就由其他子女勻一點。勻是勻,但李三妹卻很認真,都讓孩子之間打借條,並註明還款日期多少利息

雖然都是同胞兄弟姐妹,但人多了,也論投不投緣。可李三妹不管這些,她只管幾個子女間也得有借有還,有困難伸把手。 9個家庭,很輕易就可以籌集一套房子的首付。因此,買房對於他們這個大家庭來說,並不算一件很難的事情。

九個子女,在她的督促、統籌下,個個數套房。李三妹並沒有什麼高屋建瓴的理論,她也不懂什麼經濟,她這一輩子,賺得最多的錢,只不過是過年時賣一頭豬。但她就靠這個最簡單最樸素的理論——買漲不買跌,只要限制漲價,說明還會漲價,讓所有子女,都坐擁不菲資產。

她甚至還對子女說過:如果哪天不許房價跌了,就趕緊將房子賣了。

李三妹不但管自己的子女,也管自己的孫輩。她有三個孫子輩的孩子去了加拿大、澳大利亞。

在孩子是不是出國這個問題上,李三妹的孩子仍然會諮詢她,並尊重她的意見。

李三妹也不客氣,真給意見。

她的意見是,孩子能出國就出國,賣房也供孩子出國。她不但給意見,而且給出自己的根據——

人往高處走,你看看,現在有錢人的孩子去哪,當官人的孩子去哪,你的孩子如果可以跟他們在一起,為什麼不去!你不相信我這農村老太太的眼光,但你得相信,有錢人的眼光。他們之所以有錢,不就是因為他們的眼光比你好嗎?

李三妹這麼一說,她那些孩子,再也沒二話。

李三妹年齡大了,但精神仍很好。這些年,她悠哉樂哉,每年秋天3個月的時間,在9個子女家裡輪流住,其他時間住老家。孩子說讓她長住身邊,但她堅決的拒絕了。她拒絕的理由很直接也很簡單——

我如果年輕,也不用跟著你們住,我自己也能在城裡生活。我現在老了,也不給你們增添麻煩,不要看你們個個對我好,真住一起了,甩不甩冷臉子,得另說。我真病倒了,你們就請人照顧我。如果快死了,你們就請假陪陪我。

李三妹這樣說,也這樣做。不過,李三妹去年在成都住了5個月。她長住一段時間,並不是貪戀成都美食,而是她要負擔起照顧孫子學習的責任。

李三妹成都的小孫子,小學4年級。每天三點多放學就回家了,在家也沒什麼家庭作業。兒子和兒媳,覺得這樣挺好。

兒子兒媳認為很好,可李三妹認為不好。她強烈反對兒子和兒媳對孩子這樣放養。她多次勸說無效後,她居然掏出5000塊錢,拍到桌上:「 你們是捨不得花錢是吧?這錢我出!你們這樣,會害了孩子一輩子,你們明白不?」

在成都的那段時間,李三妹硬是逼著兒子兒媳,給孫子去培訓。每天晚上,念經般嘮叨:「 你們不能對孩子的學習放鬆,其他什麼都是假的,只有孩子的學習才是真的!」

後來,李三妹的兒子,還是被她說動了,心甘情願地陪著孩子一起苦讀。

李三妹把自己要這樣做的理由,向兒子強調了無數遍——

你不要將我看成是裹腳的老太太,我小時候也讀過書,而且是你外公請的家庭教師,就只教我一個人。我的大字(毛筆字),比你們的寫得都好。你說的什麼快樂教育、素質教育,通通是騙人的!和當年上山下鄉一個樣,換湯不換藥。你們現在想想,當年上山下鄉的那批人,有出息的是不是他們自己偷偷讀了書,後來考上了大學,而那些信了農業本身就是一所大學的,後來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我在這裡住那麼久不走的原因,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我孫子,10多歲的孫子耽擱不起!

他兒子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回事。當年那批上山下鄉的知青,有少部分偷偷看書,後來政策放寬了考大學,改變了命運。

因此,李三妹的兒子向她保證,一定好好督促孩子學習。聽說兒子和自己意見一致了,李三妹沒有什麼留戀,馬上離開了成都。

李三妹這個人,李三妹身上的故事,沒有一點杜撰。

李三妹這個頑固不化的老太太,在老家成了傳奇。她一生雖然沒有刀光劍影,默默無聞,但她的9個子女,在老家人眼裡,都個個賽有出息。

她不止是老家的傳奇,在我心裡也傳奇色彩極濃。每一步,她幾乎都逆流而動,但黑色幽默的是,事後又證明了她的正確性。

數年前,很多人發出感嘆:現在社會上的中流砥柱,又是以前的地主子弟。從李三妹這個農村老太太身上,可以給人提供一些思考。

作為地主子女的她,並不是只保留了不事農活的傳統,更多的是她地主的基因,給了她一雙看透大山的眼睛。

来源:闲看奇书银瓶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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