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的最後一天

蘇聯的最後一天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黎明,戈爾巴喬夫有些疲憊,他頭天晚上很晚才回家,他作為總統的工作已經基本上結束了,但是,前一天晚上,他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逗留了很久,莫斯科的警察局局長阿卡迪·穆拉切夫突然打電話來祝他好運,於是兩人約在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追憶往事。

在戈爾巴喬夫統治的最後時刻,很少有人會費心做這樣的事了,於是,一時興起之下,他邀請了自己以前的政敵穆拉切夫來陪他喝一兩杯白蘭地。蘇聯的最後一任總統將核提箱放在桌上離他一臂之遙的地方,竭力想給他的來訪者留下一個印象,即他在對蘇聯進行改革的探索中沒有犯任何錯誤。蘇聯的解體不是他的過錯。

上個星期六,戈爾巴喬夫所繼承的這個超級大國的消亡變得無可避免,所有的共和國甚至聯合起來抑制一個削弱了的中央政權。直到兩天前的星期一早上,他在無可奈何之下,才決定在今天晚上宣告辭職。而在星期一下午,他才與他憎恨的競爭者確定和平過渡的條款。確定條款的過程對戈爾巴喬夫來說是痛苦的。他甚至沒有被給予舉辦一個莊重的告別儀式的尊嚴。

根據過渡條約,戈爾巴喬夫夫婦有三天的時間來準備離開總統別墅,離開他們生活了六年的家,之後他們必須把鑰匙交給俄羅斯的新統治者。他們要將許多款待世界領導人和夜談如何重塑世界的回憶留在這裡。現在,他們有很多相對平凡的事要做。他們要分類整理書籍、照片和文件,打包衣物和私人物品,然後搬到新家。他們在莫斯科列寧山上的城市公寓裡也有類似的事情要做,這套公寓也是國有的。

現在,戈爾巴喬夫將要承受和赫魯曉夫同樣的命運。他離開總統別墅時仍是蘇聯總統。當他晚上回到別墅時,將變成戈爾巴喬夫先生,一個六十歲的領退休金的人——甚至比赫魯曉夫被免職時還年輕十歲。

葉利欽幾乎總是在凌晨兩點開始他的一天。這位俄羅斯聯邦總統被嚴重的失眠症所擾。
傳在在這個十二月的冬日早晨,葉利欽有很多事情要思考,有些是令人愉快的,有些則不然。今天,在經歷了與戈爾巴喬夫的長期不和與積怨後,他將成為勝利者。他暗自承認,自己許多行為的動機都跟與蘇聯總統的尖銳衝突有關。

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他還需要處理自己陣營裡的一些危機。這些危機會威脅到他的政府的穩定性和他為新獨立的俄羅斯制定的激進計劃。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戈爾巴喬夫的辭職標誌著一場曠日持久的、尖銳的權力爭奪落下帷幕。這場爭鬥從他的前任康斯坦丁·契爾年科去世,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一日他被選為蘇共總書記不久後就開始了。對於蘇聯來說,作為一黨制國家的執政黨,共產黨的領導人就是管理整個國家的人。戈爾巴喬夫立刻開始組建自己的領導團隊。他最先做的幾件事情之就是吸收葉利欽。

但是,成千上萬的政治犯在拘留營裡日漸憔悴,這是斯大林時期的遺留問題。那時候,沒有獨立的媒體,沒有集會的權利,不能自由移民,沒有民主政治,宗教自由受限,並且完全不能容忍大眾對高層官員的批判。腐敗和酗酒成了一種生活方式。法院聽命於黨、警察和克勃格,可以逮捕任何人而不需要承擔法律賠償。祕密警察杜絕一切未授權的活動,不論是藝術展還是學生討論組。外國書籍、雜誌和電影如帶有未經批准的內容將會被取締。

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斯大林強制實行的指令性(中央管制)經濟遭遇危機。城市居民的生活水平尚過得去,但大多數農村人口的境況非常悲慘。缺乏競爭和過於依賴世界石油銷售遏制了國內製造業的發展。國家陷入與西方的軍備競賽,這些競賽耗資巨大,極其危險……

這是一個充斥著憤世嫉俗情緒的社會。社會需要一些改變。人們越來越意識到這個國家在自由度和生活水平方面被資本主義世界拋在了後面。新一代俄羅斯人變得對審查制度和旅遊限制不滿。這也是他們轉向高層官員中最年輕也最有精力的戈爾巴喬夫的原因。

臨近早上十點,戈爾巴喬夫的車比平會那麼平時稍晚一點進入克里姆林宮。

在克里姆林宮牆內等待總統車駕的是美國廣播公司的泰德·科佩爾、他的監製里克·卡普蘭和一位攝影師。他們正在跟蹤報道戈爾巴喬夫任期的最後幾天。

按照之前的安排,蘇聯總統走下車,整理好衣冠同這幾個美國人一起步行最後一段路去他的辦公室。在進入辦公室前,戈爾巴喬夫把電視組工作人員留下,自己悄聲走進走廊邊上的一個小房間,他年輕的女髮型師在那裡等著替他做日常打理。這是他每天早上的老規矩,尤其是重要的事情發生時,以確保他看起來有總統的風範。髮型師修剪了一下他的後頸和鬢角,再幫他梳理吹乾頭髮。今天,他外貌的重要性更甚於平常,因為幾個小時後,他將進行一個電視講話,屆時全世界會有數千萬觀眾觀看。

根據他與葉利欽在週一制定的過渡條約,他可以在辭職後繼續使用他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四天,直到星期天。這樣他就可以遵守之前安排的約會,接受最後一批採訪,再整理他的辦公桌。直到昨天,戈爾巴喬夫才召集他辦公室隔壁的核桃廳的工作人員,第一次通知這些聚集起來的四五十個男男女女——顧問、助手和部長們——他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宣布辭職,而他們所有人最遲都要在十二月二十九日離開克里姆林宮。

然而,有證據顯示,葉利欽的俄羅斯政府已經逐漸失去耐心,過渡時期也許不會那麼平靜。新的占用者已經迫不及待要搬進來,葉利欽的警衛已經開始接手克里姆林宮的檢查關卡,並脅迫性地杵在走廊上陰暗的凹室裡。幾天前,軍官瓦勒里·佩斯托夫還是戈爾巴喬夫的保鏢頭目,而在十二月十六日,他得知自己要接受葉利欽的指揮。即將上任的掌權者們命令戈爾巴喬夫的工作人員不得鎖上他們辦公室的門或抽屜,還要敞著走廊上巨大的紫紅色文件陳列櫃。他們已經開始攔下官員們檢查他們的隨身物品,查看帶進帶出的物品。

蘇聯是在槍林彈雨中建立起來的,卻是通過政令解散的。在前兩個月,葉利欽純粹是通過簽署一道又一道政令來奪取蘇聯的資產。戈爾巴喬夫剩下的只有頭銜、一小撥工作人員和核提箱。

在戈爾巴喬夫實行政治公開前,報紙是枯燥無味的,它們捏造事實,還要經過嚴格的審查,主要的信息機構共產黨黨報《真理報》和政府報《消息報》只出版經過共產黨允許的內容。憤世嫉俗者嘲弄道,「在《真理報》裡沒有消息,而在《消息報》裡沒有真理。」現在,這兩份報紙上滿是隨心所欲的報道。這個時期新聞業所享有的自由在俄羅斯歷史上是空前絕後的。在葉利欽的副總統葉戈爾·蓋達爾看來,「一九九一年末俄羅斯的新聞業也許是全世界最自由的。」

接近上午十一點,葉利欽總統離開他的白宮辦公室,搭乘電梯到俄羅斯最高蘇維埃擁擠的大廳。俄羅斯人民代表大會上議院的兩百五十二名成員被召集到這個會議室來創造歷史。他們將決定是否同意蘇聯的最後解體。

葉利欽走上白宮議會廳的講台,通知俄羅斯人民代表大會四天前協商的結果,即蘇聯將不復存在,戈爾巴喬夫將在今天晚些時候宣布辭去總統職位。辭職後,戈爾巴喬夫會立刻簽署一項政令,放棄他對蘇聯軍隊的控制權,俄羅斯將全權控制設置在俄羅斯、烏克蘭和哈薩克斯坦境內的兩萬七千件核武器。

上個星期六,葉利欽和其他十個共和國的領導人最後商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建立一個鬆散的聯盟——獨立國家聯合體(獨聯體)來取代蘇聯。儀式是在位於莫斯科東南方向約兩千英里處的哈薩克斯坦古老的首都城市阿拉木圖進行的。

葉利欽現在想通過對代表們的講話告訴世界,他們現在所做的事情不會帶來任何核威脅。
史秦葉利欽宣布,「核按鈕只有一個,其他總統將不會擁有核按鈕」。並且,「按下核按鈕」需要徵得俄羅斯總統和擁有核武器的其他三國總統的同意。「當然,我們認為這個按鈕永遠不會被按下去。」

在葉利欽心中,繼《阿拉木圖宣言》得到正式批准和戈爾巴喬夫辭職之後,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戈爾巴喬夫自願移交核通訊設備。當然,這只是讓一個既成事實變得官方而已:俄羅斯聯邦總統是莫斯科擁有終極權力的人。同樣重要的是,這個舉動將會削弱戈爾巴喬夫的同伴散布的傳言,認為葉利欽分裂蘇聯的行為相當於發動對合法總統的政變。

儘管當時戈爾巴喬夫還是官方總統和蘇聯軍隊的首領,他卻沒有受到獨聯體組成國家的領導人邀請來發表意見。這些總統也不理會戈爾巴喬夫送給他們的關於主動請求擔任職務的信。他們現在沒時間理會他們的前霸主或他的妄想和自負。

葉利欽對俄羅斯代表大會的發言贏得了掌聲。在這些代表中有許多反對他的人,一些是堅定的共產主義者,一些是激昂的批評家,但是,所有人都意識到,已經到了幾乎每個共和國都認為依靠自己的力量會讓情況好轉的階段了。

在克里姆林宮裡,戈爾巴喬夫吃完了午飯:單片色拉米三明治和抹上酸奶的鬆軟奶酪,他被疲憊和幾個小時後要做的事情的嚴重性壓倒了。在他辦公室後面,工作檯的後面,有一扇門通往一個小房間。房間裡有一張床和洗漱設施。戈爾巴喬夫走進去,關上門,躺下來休息。

不一會兒,切爾尼亞耶夫和格拉喬夫拿著一捆告別信進來讓總統署名,結果發現辦公室裡沒人。這些信都是由戈爾巴喬夫口述的,要寄給國外總統、總理和王室。

切爾尼亞耶夫敲響了休息室的門。戈爾巴喬夫花了五分鐘時間打理自己才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很有精神,但是,眼睛像是哭過的。格拉喬夫注意到他的眼睛有點紅,要麼是因為睡眠不足,也許是因為最近幾天的緊張態勢而掉了幾滴眼淚。總統坐到他的高背皮椅上,一封一封地仔細閱讀這些信後,再用氈尖筆署名。切爾尼亞耶夫拿著這些信出去寄往世界各地。

格拉喬夫抓緊機會給戈爾巴喬夫看《莫斯科共青團報》的頭版。上面有一個標題,源自詩人亞歷山大·普希金在一八三六年的詩作《紀念碑》:「我不會真正死去。」戈爾巴喬夫的眼睛亮了。

像許多世界領導人一樣,戈爾巴喬夫已經沒有親自閱讀報紙的習慣了,更願意讓下屬提供給他需要知道的內容,因此避免看到負面的報道。在政治公開政策下,審查被解除,報紙變得更加放肆。現在,它們敢於發表隨心所欲的新聞和評論,其中許多都是攻擊這位即將卸任的總統的。

戈爾巴喬夫和格拉喬夫單獨待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室,離發表辭職演說只有四個小時多一點了,他拿著一支筆,開始大聲演練。在這期間,他詢問助手的意見,在對精確的拼寫還有最後疑問的地方做標記。自從九月份被任命為總統代言人之後,格拉喬夫就成為戈爾巴喬夫周圍核心小圈子中的一員。總統越來越欣賞他可靠的潤色,以及對公共關係圓滑老道的處理。

戈爾巴喬夫無法讓自己說出他要「辭職」的話。於是,他決定插入這樣的話,「我特此停止我作為蘇聯共產主義共和國聯盟總統的活動」。

最終的講稿正在打印時,帕拉茲琴科進入戈爾巴喬夫辦公室的外間。他提醒切爾尼亞耶夫,美國總統布什還等著戈爾巴喬夫總統的最後一個電話。切爾尼亞耶夫告訴他:「好吧,我猜今天該打這個電話了。」

但是,在西方,今天是聖誕節,所有人都放假。當帕拉茲琴科撥打莫斯科美國大使館的電話要求接通華盛頓時,沒人接電話。大使館是關閉的。電話應答機上的聲音只提示了當值的海軍陸戰隊員的電話號碼,以防出現事關美國公民的緊急狀況。帕拉茲琴科可以找莫斯科外交部幫忙,外交部有能力通過華盛頓的大使館給美國總統撥打電話,但是,現在這些外交資產都握在葉利欽的人手中,而他們不可信。

帕拉茲琴科翻著記事本,找到了美國代表團副團長吉姆·科林斯在莫斯科家中的電話號碼,向他解釋了自己遇到的困難。科林斯給了他華盛頓國務院控制台的一個號碼,帕拉茲琴科通過莫斯科的操作員在外線上撥打這個號碼。在國務院值班的官員告訴他布什總統正在戴維營過聖誕,他幫帕拉茲琴科接通了這個森林靜養地的當值人員。美國總統還在睡覺,美國這時候還是凌晨,但國務院的官員說總統在起床後會接電話的。他們約好了打電話的時間:莫斯科時間下午五點,也就是華盛頓時間早上九點。

戈爾巴喬夫已經完全從午飯後的萎靡不振中恢復過來,他邀請科佩爾和卡普蘭到他的辦公室繼續拍攝ABC電視台的歷史紀錄片。他著重強調這次過渡的和平本質,強調這是俄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一次。「歸根結底,這個過程是民主的。」

到了下午三點,戈爾巴喬夫終於可以放鬆一下了。一切都塵埃落定。關於他的告別演說也沒什麼好準備的了。

桌上的白色電話響了,戈爾巴喬夫拿起話筒,是他的妻子從總統別墅給他打的電話。這不是什麼稀奇事。賴莎一直就有打電話給她的丈夫或她丈夫的官員來參與事件的習慣。但是,這次另有原因。她現在正痛苦不堪。

賴莎正在哭。她無比痛苦地告訴丈夫,葉利欽的一些保安人員已經到了他們的別墅,給他們送了一份通知。他們還命令戈爾巴喬夫一家在兩個小時內騰出他們在列寧山柯西金大街上的總統公寓。這些人說他們的行動是由一道將公寓私有化的政令授權的,政令由俄羅斯總統在當天早上簽署。這些不速之客已經開始將戈爾巴喬夫家的一些物品從房子裡扔出去了。

戈爾巴喬夫因為葉利欽的保安人員對他妻子的放肆無禮氣得臉色發青。

這種針對賴莎的「懷有極度惡意的行為」讓切爾尼亞耶夫覺得,這是葉利欽想讓戈爾巴喬夫婦在這最後一天不好過的粗笨辦法。格拉喬夫也感到很憤怒。

戈爾巴喬夫先試圖讓賴莎冷靜下來,跟她保證馬上就會把事情解決。他開始打電話發飆,一邊要求跟負責的保安官員說話,一邊破口大罵。一邊責罵下面的人做得太過火,一邊又提到這是上面的命令。葉利欽的保鏢總負責人亞歷山大·科爾扎科夫後來透露這個命令是他的上司直接下達的,讓他每天找戈爾巴喬夫別墅人員的茬,這樣葉利欽就可以馬上搬進去了。

在離辭職演講開始不到一個小時的時候,戈爾巴喬夫終於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準備好了,他的演講稿用大號字體打印出來,供他在播放時朗讀。他很滿意自己找到了適當的語調來莊嚴地表達他的失望和被葉利欽背叛的感覺。

格拉喬夫覺得,戈爾巴喬夫是不想自己一個人留下來和「他的混雜思緒、沒發表的演講和馬上要放手的核提箱待在一起」。

他們討論戈爾巴喬夫應在電視直播演講之前還是之後簽署辭去總統職務的政令。雅科夫列夫的建議是演講後。他認為,如果看電視的人都能看到他簽字的一幕會更好,這會添加一種戲劇效果和終結感。這個事件的形式主義越多,就越會被視為一次有尊嚴的退場。

離戈爾巴喬夫給他六年多前繼承來的、現已幾乎消亡的帝國作演講還剩下十分鐘的時候,他的髮型師兼化妝師來到他的辦公室,替他準備上鏡。

蘇聯總統好奇CNN和俄羅斯電視台的攝影機都去哪兒了。他以為他會在總統工作桌上進行離別演說。他問道:「他們要去哪兒拍攝呢?」作為這次電視報道負責人,雅科夫列夫告訴他,在四號會議室已經布置好了一個模擬辦公室。戈爾巴喬夫問道:「為什麼不在我的辦公室呢?」雅科夫列夫解釋道,參加的技術人員、攝影師和記者太多了,更別提那些設備器材了,在真辦公室準備播放的話,要花兩個小時的時間。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CNN已經在樓下設置好了他們的播放操作。戈爾巴喬夫他們也只能去那兒了。

雅科夫列夫評論道,「CNN向一百五十三個國家播放」,強調辭職演講通過這個網絡達到的全球覆蓋率的重要性。戈爾巴喬夫指出:「這其中也包括了獨聯體的十個國家。那麼,就不要冒險換地點了。」他突然站起來,將告別演說和辭職的政令放進他的軟皮文件夾裡,最後一次作為蘇聯的總統離開辦公室。

當戈爾巴喬夫和他的助手們進來時,模擬辦公室已經被弧光燈照得燈火通明了。攝像機、電纜和通訊設備剛完成設置和連接。臨時改變地點將會讓電視工作人員驚慌失措。這個房間被布置得儘可能像真的辦公室。

戈爾巴喬夫好不容易穿過混亂的人群,在核桃木桌後面就座。房間很快就清空了,只剩下幾個CNN和俄羅斯的工作人員。

戈爾巴喬夫打開了綠色文件夾,裡面裝著他的演講稿和兩道政令,一道是關於他辭去蘇聯總統職務的,另一道是關於把軍隊指揮權和控制權移交給葉利欽的。一個助手進來把一個杯子和杯墊放在他右手邊的桌面上,裡面是牛奶咖啡。戈爾巴喬夫抻了抻他的稿子,他低著頭,仿佛在自言自語,用平靜的聲音說:「如果你不得不離開,你就得離開。時間到了。」

在還剩下兩分鐘的時候,戈爾巴喬夫跟切爾尼亞耶夫和格拉喬夫低聲協商。

一個技術人員將麥克風夾在總統的領帶上,戈爾巴喬夫從西服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一支氈尖筆。他在綠色文件夾上試了一下。筆不好用。他的發言人俯身過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說道:「安德烈,筆太硬了。你難道沒有軟一點的筆嗎?給我一支好用點的筆簽字。」

站在幾步開外的CNN總裁約翰遜看見了正在發生的事情。他把手伸向口袋,拿出他的妻子送給他的二十五周年結婚紀念日禮物,一支萬寶龍圓珠筆。這一突然舉動引起了房間裡保安人員的警惕。卡斯爾笑著說:「他們就差拔出他們的AK-47了。戈爾巴喬夫對他們說:『Nyet,Nyet!』(沒事,沒事!)」

戈爾巴喬夫接過這支泛著黑色樹脂光澤、有著金色筆尖的德國筆時,笑著說:「是美國筆嗎?」

約翰遜說道:「不是的,先生,應該是在法國或是德國製造的。」

「這樣的話,那我就用它了。」

戈爾巴喬夫在綠色文件夾上試了試筆,覺得挺滿意,便結束了與助手們的討論。他將剛剛助手們的建議拋在一邊,拿起關於辭去蘇聯總統職位的五頁政令和關於放棄蘇聯軍隊總指揮職位的政令就簽。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一歷史時刻也沒有進行直播,因為攝像機都還沒開。他將筆放在咖啡杯外面的桌沿上,然後將簽好的政令放在文件夾左邊。

全世界各個城市的觀眾都在收看CNN直播的一個蘇聯領導人所作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辭職演說。

正在戈爾巴喬夫準備進行廣播的時候,另一個一路鳴笛的車隊到達了克里姆林宮。葉利欽在根納季·布爾布利斯陪同下,乘坐電梯到達他在四層的克里姆林宮辦公室。一個助手打開了電視。

現在,過渡的最後一個行動也全部就緒了。只等到戈爾巴喬夫結束講話,俄羅斯總統就會穿過那座窄院到達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在那裡,他將正式接管核提箱,並將成為蘇聯最後一任總統合法的俄羅斯繼任者。

世界將看著這兩個對手在核提箱易主時握手微笑,長達七十四年的蘇聯統治將落下帷幕。至少計劃中應該是這樣的。

莫斯科時間晚上七點,東部標準時間上午十一點前三十秒,蘇聯第一任也是最後一任總統取下他的大鏡片眼鏡,檢查鏡片是否乾淨,然後戴了回去。他看了幾次表。然後,他抬頭看向鏡頭,開始照著一張打印出來的紙念,都省了用提詞器的麻煩。

他開始了:「親愛的同志們同胞們!鑒於目前的形勢和獨聯體的形成,我現在停止我作為蘇聯總統的所有活動……」

即使到了現在,他也還沒完全放棄通過用「停止」活動這樣的用詞,他留下了將來某天可能恢復活動的可能性。

晚上七點十二分,戈爾巴喬夫結束了他的演講。他看向鏡頭,最後說了一句:「祝大家一切都好!」

在俄羅斯電視台,播音員葉蓮娜·米希娜宣布,「這是一個新的國家的新的一天。」幾秒鐘後,電視台的各個頻道切換到正常播放狀態。有人切回到木偶劇,有人切回到一個關於嬰兒護理的紀錄片。

戈爾巴喬夫的一些助手和工作人員看到他們的領導人完成總統任期裡最後一個行為時,眼裡都含著淚花。

戈爾巴喬夫一直等到確定電視攝像機已經不再拍攝。他嘆了口氣,向後靠了靠。在一陣短暫的沉默後,大家又開始忙活了。

克萊爾·席普曼和斯蒂夫·赫斯特拿來兩把椅子,放在桌子前面,準備進行計劃中的CNN採訪。考迪爾堅持讓閒雜人等離開房間。「我的意思是我們正在做的是世界級新聞——不是在做地方新聞。」戈爾巴喬夫懇求道:「我們能簡短點嗎?」仿佛突然間被抽乾了力氣。在按計劃將核提箱交給鮑裡斯·葉利欽之前,他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了。格拉喬夫告訴CNN,他們只有問四個問題的時間。

莫斯科的中央電視台在兩個小時後才播出了這個採訪,因為是在電視總部製片人心滿意足地發現裡面沒有任何內容會冒犯到葉利欽之後才讓播出。

戈爾巴喬夫離開桌子站起來的時候,拿起那枝萬寶龍筆,條件反射似的將這個閃亮的黑色物體插進胸前的口袋裡。湯姆·約翰遜腦子在快速地轉動。他一定不能讓戈爾巴喬夫帶著他珍貴的書寫工具消失在走廊上,更何況它現在還有了歷史意義。當戈爾巴喬夫在往外走的途中停下來和CNN總裁握手時,這位總裁說道:「先生,我的筆!」帕拉茲琴科進行了翻譯。戈爾巴喬夫突然笑了笑,說道:「哦,對!」他把筆遞過去就離開了。戈爾巴喬夫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工具的重要性。二〇〇八年,約翰遜將這支筆捐給華盛頓的新聞博物館。

在戈爾巴喬夫開始講話後,葉利欽很難強迫自己看著辦公室裡的電視屏幕。他沒有拿到演講稿的複印件,他也不知道克里姆林宮的這位即將離職的占有者會說什麼。然而,還不到一分鐘,俄羅斯總統就變得心煩意亂。戈爾巴喬夫沒有說他要辭職,而只是停止他的活動。他含蓄地批評葉利欽的「矛盾的、膚淺的偏倚的判斷」,批評獨聯體的成立沒有依照「公眾意願」。

葉利欽呵斥道:「把電視關了。我不想再聽了。」他告訴根納季·布爾布利斯去給他拿一份副本。格拉喬夫在戈爾巴喬夫的講話結束後將演講稿送到葉利欽手上。葉利欽讀完後,感到很惱怒。

這個容易動氣的西伯利亞人讓憤怒的情緒支配了他的行動。他拒絕按兩天前所協商的,去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接收核提箱。他怒氣沖沖地說,核提箱必須送過來。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沙波什尼科夫元帥,他正在參議院大樓二層的一個辦公室,等待被召喚去戈爾巴喬夫的房間參與這個歷史性轉交工作。跟他在一起的還有幾位將軍,都是來見證和幫助這個重要而具有象徵意義的交換的。

葉利欽說道:「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我不能去戈爾巴喬夫那裡了,你自己去吧。」元帥表示抗議:「這是一件需要謹慎處理的事情。我們應該一起去更好。況且,我不確定我一個人去的話,戈爾巴喬夫會不會把所有的(核)資產交給我。」

葉利欽說道:「如果有問題的話,再給我打電話。我們再想其他辦法進行移交。」

沙波什尼科夫並沒有十分驚訝。他也被戈爾巴喬夫惹急了。戈爾巴喬夫一九八五年成為共產黨的總書記時,人們對蘇聯抱有多大的希望啊!他年輕、思維新式、精力充沛,有許多他的同事們沒有的長處。他引進了經濟改革、政治公開、民主化和人的價值。但時間過得越久,質疑和幻滅就越多。最主要的事情是——生活沒有得到改善。經濟仍然在持續惡化,政治形勢的發展之快讓整個體系開始崩潰。蘇聯的公民已經不再響應戈爾巴喬夫。元帥拿著裝有移交文件的公文包,爬樓梯到樓上,走進了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

看見核提箱就放在這位前蘇聯總統的辦公桌上。他發現戈爾巴喬夫狀態保持良好,但明顯看得出不舒服。元帥陳述了他接到的指示,「葉利欽不來了,他來將核提箱拿給葉利欽」。

戈爾巴喬夫認為這個場景「非常戲劇化,已經不是愚蠢可以形容的了」。在這場最終的較量中,畢竟是他占了上風。他手裡掌握著俄羅斯總統需要用來使他的掌權合法化的東西。讓他自已來拿吧。戈爾巴喬夫不需要再回應他的對手的召喚了。

事情成了僵局。葉利欽不會來,戈爾巴喬夫也不會讓步。兩位總統都必須簽署移交文件,這個條件滿足之後,才能在見證人面前恰當地完成程序。

當得知戈爾巴喬夫不肯移交核提箱時,葉利欽還是拒絕履行關於移交的最初協議。他低吼道,那就讓戈爾巴喬夫把它拿過來給我。戈爾巴喬夫必須到他的辦公室,或者聖凱瑟琳廳中立地帶,然後將核提箱在那裡給他。

格拉喬夫認為,讓戈爾巴喬夫帶著核提箱去找葉利欽的「荒謬可笑的想法」是葉利欽更加好戰的顧問們提出來的,因為他們發現戈爾巴喬夫昂首挺胸、有尊嚴地下台,而不是作為一個被打敗的敵人下台。

沙波什尼科夫嘗試著打破僵局。他建議戈爾巴喬夫先簽移交文件,然後由兩位上校中的一位將文件交給俄羅斯總統,在葉利欽確認收到文件後,戈爾巴喬夫就可以將核提箱交給沙波什尼科夫,由他拿過去給葉利欽。

元帥給葉利欽打電話,葉利欽在爆發之後已經冷靜下來了。他同意了這個折中辦法。一個上校拿著核提箱移交文件及蘇聯總統把軍隊最高指揮權移交給俄羅斯總統的政令一起離開。幾分鐘過後,葉利欽的辦公室打來電話,確認文件已經收到了。移交可以進行了。

一個上校打開了這個黑色金屬核提箱。戈爾巴喬夫檢查裡面的設備。每樣東西都各安其位。他與兩位陪他走遍全球的值班上校握手,感謝他們的辛勤工作,然後道別。這兩個上校拿著核設備離開辦公室。

但是,葉利欽還沒有折磨完他的對手。

像所有人一樣,戈爾巴喬夫希望蘇聯國旗能在參議院大樓頂一直飄揚到十二月三十一日。葉利欽的新聞祕書帕維爾·沃夏諾夫在十二月十七日特地告訴俄羅斯和世界媒體:「除夕夜,莫斯科河上中世紀建成的磚牆城堡克里姆林宮上空,象徵革命的錘子鐮刀的紅旗飄揚了七十年,將被降下,標誌著蘇聯時代的正式終結。」

在今晚,戈爾巴喬夫發表告別演講時,紅旗仍然飄揚在明亮的綠色圓屋頂上,經常在紅場上閒逛的人群和遊客都能看見。但在戈爾巴喬夫結束演講二十分鐘後,兩個工作人員通過參議院大樓屋頂的一個活板門,出現在屋頂上,他們爬上屋頂弧面的金屬階梯,到達頂部一個設有齊腰高欄杆的圓形平台上。在那裡,他們從高高的桅杆上拉下20×10英尺大小的旗幟。旗降到底後,其中一個人將它收起來。然後,這兩個人將戰前俄羅斯的白、藍、紅三色旗套上繩索,沿著桅杆慢慢升起。他們抓住這塊巨大編織物的末梢,等它升到頂部的時候放開,這樣旗幟就可以藉助旗杆內部一個管道噴出的壓縮空氣在西南風中歡快地迎風飄揚了。紅場上沒幾個人注意到正在發生的事情。只有俄羅斯電視台在葉利欽助手們的提醒下讓一名員工就位,記錄這個事件。《紐約時報》的塞奇·舒梅曼回憶道:「我已經回到辦事處,正在寫關於戈爾巴喬夫辭職演講的報道;我不認為那裡還有其他記者。「然而,他的妻子瑪麗和他的孩子安雅、亞歷山大和娜塔莎正在附近。「當蘇聯紅旗最後一次從克里姆林宮降下,俄羅斯三色旗取而代之的時候,他們碰巧正在紅場上。我的孩子們留意了確切的時間,晚上七點三十二分,然後給我打了電話。」

當繪有白、藍、紅三條水平條紋的旗幟在人造風裡擺動得噼啪作響時,克里姆林宮救世主塔敲響了鐘聲,一直持續了幾分鐘。在克里姆林宮附近走動的人半是好奇半是擔憂地抬起頭。儘管救世主塔的鐘表每十五分鐘就敲響歡快的鐘聲,但笨重的鐘只為意義深遠的事件敲響過幾次。

鐘聲讓更多深夜的散步者和遊客注意到了三色旗。舒梅曼的家人記得有幾個驚訝的外國人發出歡呼聲,而一個形單影隻的退役老兵則憤怒地指責著。當幾個俄羅斯散步者看到所發生的事情的時候,發出了幾聲「哦!哦!哦!」,伸長脖子往上看的年輕人吹著口哨,發出笑聲。還有一個人鼓掌。

這個消息很快傳開了,外國記者們馬上趕往紅場。穿著厚重長外套的民兵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是列寧陵墓的一名哨兵,他離開去吃晚飯的時候,紅旗還在飄著,而當他回來的時候,那裡已經變成了俄羅斯聯邦的國旗了。他告訴《紐約時報》的詹姆斯·克萊裡蒂,「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一個喝迷糊了的莫斯科人問陵墓附近的一個旁觀者:「你們為什麼對著列寧發笑?」一個路過的人提醒他有一個外國人在旁邊看著,讓他噤聲。同樣來自《紐約時報》的克萊恩斯記下了這段對話。另一個莫斯科人說:「那又怎樣?他們是這些天來養活我們的人。」從德國度假歸來的攝影師烏裡·克里茲發現,冷淡的公眾反應讓人覺得奇怪。他告訴《華盛頓郵報》的邁克爾·多布斯:「當柏林牆被推倒時,每個人都跑到街上歡呼。這是一件重要級別與之相當的事件,卻似乎沒人關注。」

斯蒂夫·赫斯特從克里姆林宮的一扇窗戶看到了旗幟的更換,從那扇窗戶可以看到三角形的參議院大樓最高處的屋頂。「我從窗戶往外看,看到錘子和鐮刀旗降下來了。我記得那是一幕多麼具有視覺衝擊的場景。」根據斯圖·盧里所言,正在CNN工作人員拆設備的時候,有人得到這件事的消息,一扇窗戶被打開來錄製這一場景。戈爾巴喬夫的保安人員要求把窗戶關上。湯姆·約翰遜沖他的翻譯喊道:「告訴他們所有責任由我來承擔。」但警衛還是把他從窗戶邊上推開了。卢里說道:「保鏢就是保鏢,全世界的保鏢都一樣。他們才不管CNN總裁的什麼責任呢!」

安德烈·格拉喬夫離開這座俄羅斯城堡前往法國電視台在格魯津斯基大道的辦事處時,驚愕地看到紅旗被「從克里姆林宮的炮台上匆匆忙忙地扯下來,就像克里姆林宮是德國國會大廈一樣」。旗杆在總統辦公室的正上方,「戈爾巴喬夫很幸運沒有看到這令人心碎的一幕」。

一個外國電視台的工作人員錯過了拍攝這一幕的機會,花了兩百法郎從一個大膽拍攝了國旗更換的莫斯科人手裡買下了錄像帶。

戈爾巴喬夫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認為這是對他尊嚴的再次侮辱。他認為是葉利欽「指示降下蘇聯國旗,換上俄羅斯聯邦的旗幟,並親自確保整個過程按照預定計劃完成,由電視台攝像機拍攝下來」。戈爾巴喬夫想將紅旗作為紀念品,但是太遲了,它已經被塞進克里姆林宮的地下室了。

同時,CNN的工作人員成為大約十分鐘後核提箱交換的唯一目擊者,當時他們已經拆卸好設備,正在克里姆林宮的走廊裡集合。

卢里說道:「七點五十六分,我們在綠色模擬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等我們這一群人到齊後,就可以一起離開了。在走廊的另一頭,戈爾巴喬夫辦公室門口附近,一個人拿著一個用布蓋住的手提箱出現,提箱上還有一根突出的天線。他走進了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我們正在見證核密碼由戈爾巴喬夫轉移到葉利欽的控制之下。」查理·考迪爾回憶道:「我們正由搬運工們帶路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往前走。突然,在我們前方二十五英尺處的一個側門打開了。武裝士兵從裡面走出來。他們攔住路,讓我們停下。左邊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高級軍官走出來,胳膊下夾著一個盒子。對面的門也打開了,走出來一個差不多的人。他迅速立正。他們互相敬禮。這兩位軍官交換了自己手裡的東西。」電視攝像機已經收起來了,錯失了記錄這一歷史時刻的機會。

斯圖·盧里自己還見證了另一小段歷史。他走在CNN工作人員的前面去確認租來的貨車已經在外面就位。「我快靠近卡車停放的地方時,看見一個克里姆林宮工作人員向我走來,將折成長方形的旗幟夾在胳膊底下。」卢里攔下這個人,拍了一張照片,這樣才爭取到飄揚在克里姆林宮上空的最後一面蘇聯國旗被拿走時的唯一張照片。他馬上就後悔沒有提出將它買下來。湯姆·約翰遜後來嘗試從一個克里姆林宮官員那裡買下這件象徵物,但被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了。

他們成功完成了一件非凡的壯舉。當電視上的戈爾巴喬夫在進行辭職演講時,屏幕右下角的一行字向世界上一百五十三個國家說明,他們正在收看的是CNN的報道。卢里聲稱:「在競爭激烈的新聞業的歷史上,這是一次史無前例的成功。」

已經晚上九點了,克里姆林宮陷入可怕的沉寂。安德烈·格拉喬夫剛從格魯津斯基大道的法國電視工作室做完採訪回來。他在車載電話上接到一個電話,戈爾巴喬夫想讓他馬上回克里姆林宮。參議院大樓外面只有幾個司機和警衛。戈爾巴喬夫的新聞祕書發現三層的走廊上和辦公室裡都沒有人。他在核桃廳找到了戈爾巴喬夫,跟他最親密的助手們都坐在橢圓形桌子旁。這是他的上司唯一一次給他打電話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社交。一瓶五十年的白蘭地已經打開了,杯子被分發到每個人手上。

戈爾巴喬夫很憂傷。他對自己隨隨便便就被免職感到很沮喪,甚至都沒有「像文明國家一樣的例行的」告別儀式。他感到很受傷,沒有一個共和國的領導人——那些與戈爾巴喬夫多年保持互稱同志的關係的前共產主義者——打來電話對他表示感謝、祝賀或對他不能再為人民效勞表示同情。他結束了壓抑,給了人們言論自由和旅行自由,引進了讓這些領導人掌權的選舉,但他們卻保持緘默。戈爾巴喬夫痛苦地想,他們現在都處於狂喜中,忙於瓜分他們得到的遺產。

他說:「昨天還幾乎沒有人聽說過他們,明天他們就將是獨立國家的首腦。他們為自己的國家安排了怎樣的命運又有什麼關係呢?」切爾尼亞耶夫鄙視這些無禮的領導人,他們應該將自已的政治事業歸功於戈爾巴喬夫,他們中一些人極為腐敗,僅為了保持權力就從共產主義跳換到資本主義。

前總統在這個半明亮的核桃廳給他的一小群顧問敬酒。

這些憂傷的改革者在克里姆林宮一直待到了午夜,還不想接受最後一任蘇聯總統的最後一天就要結束,他們的事業也隨之結束的事實。戈爾巴喬夫在多愁善感地和同志們道別後,走到克里姆林宮廣場,他離開參議院大樓時,總統的吉爾車就已經在等著了。司機載著筋疲力盡的前總統穿過城市中心無人的街道,最後到達別墅的車道。司機沒有像往常一樣將車停入車庫,而是掉頭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當戈爾巴喬夫走進總統住處時,他震驚了。衣服、鞋子、書、裝框的照片和個人紀念品要麼堆在地板上,要麼塞在盒子和板條箱裡,已經準備好搬往新家了。

在克里姆林宮的另一角,葉利欽也待到很晚還沒有回家。但是,在戈爾巴喬夫喝著白蘭地的時候,今晚的葉利欽卻是清醒的那一個。葉利欽因為作為軍隊最高總指揮合法掌控核提箱的新責任而情緒有所緩和。當沙波什尼科夫來到葉利欽的辦公室完成核提箱的轉移時,他發現葉利欽興致索然。就像以前一樣,脾氣爆發過後,隨之而來的是自我懷疑和悔恨情緒。

一個小時之前,在一個城市有兩個常駐的不同政治實體的兩位總統。現在,只剩葉利欽一個人了,他必須按照新規則辦事。他後來承認,獲得絕對權力的狂喜很快就被「嚴重的緊張不安」代替。

許多大樓上已經掛著象徵政府更迭的俄羅斯三色旗。到處都看不到紅旗的影子了。十二月二十五日,這個共產主義的象徵從克里姆林宮降下就是一個信號,將全國範圍內公共大樓的蘇聯國旗降下,換上獨立的俄羅斯的白、藍、紅三色旗。

跟其他地方一樣,聖彼得堡的公共大樓上都飄揚著俄羅斯國旗。但政治啟蒙大樓的一根金屬杆上仍然飄揚著一面紅旗,這棟樓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國際商務中心,那些共產主義者得以保留一間辦公室。未來的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現在是市長阿納托利·索布恰克辦公室對外關係委員會的負責人,從他工作的斯慕尼學院可以看到紅旗。

這位前克格勃官員下令讓工人拿走紅旗。第二天這些共產主義者就升起另一面。普京又下令,他的人就又拿走國旗。市長索布恰克的一名助手弗拉基米爾·丘洛夫看著國旗來來去去。「那些共產主義者的國旗很快就用完了,開始用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們最後用的東西中有一個甚至都不是紅色的,而是深棕色。這可讓普京受不了了。他找來一台起重機,在他親自監督下,用焊燈將旗杆切倒了。」

本文選自《蘇聯的最後一天》,康納·奧克萊利/著,沈力/譯,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年9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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