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的最後24小時

徐志摩

南京雞鳴寺樓上,有男子二人立於窗前。

葉子已泛金黃,一簇簇的在黃牆灰瓦上閃著光,窗外是玄武湖的秋色連波。這一切落在那位戴眼鏡著舊西裝的男子眼裡,好像一切皆是彷徨。

任誰都看得出他心不在焉。

身旁的長衫男子看上去年輕一些,他略帶興奮地眺望碧雲天,扭頭問,志摩先生最近可作甚麼詩嗎?

西裝男子沒有回答。在這個最容易激發詩歌靈感的瞬間,他卻沒有寫詩的沖動和意境。他對那長衫男子說,夢家,你知道,這樣活不下去了。

這段對話,發生在1931年11月18日的白天,對話的兩人是35歲的徐志摩和21歲的陳夢家。他們的這趟游覽大約發生在午後,抑或是下午,這天早晨,徐志摩剛剛坐火車從上海來到南京。

21歲的陳夢家彼時剛有一次失敗的戀愛,徐志摩所說的「這樣活不下去」,他是不能明白的,正如他自己所說的:

「這樣的生活,甚麼生活,這一回一定要下決心,徹底改變一下。」他並沒有說怎樣改,我那時也不大懂。——陳夢家,談談徐志摩的詩

幾十年之後,研究者們紛紛將他記錄的這段話理解為徐志摩的婚姻不幸福,所謂的「徹底改變」,應當是打算和陸小曼離婚。許多傳記裡,甚至繪聲繪色地描繪著徐志摩在17日曾經和陸小曼大吵一架,小曼打碎了徐志摩的眼鏡,弄破了詩人的額頭雲雲。

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但這一年,當2021年還剩下一個多月的時候,我對於1931年11月18日的這一天,對於徐志摩所講的這句話,有了新的認識。

從境遇上來講,我是徐志摩的同情兄

在北京工作,要時不時飛回上海照顧家人,這種兩地奔波的經歷,和1931年的徐志摩如出一轍。在胡適等人的勸說下,徐志摩於2月離開了上海,前往北京工作。他不僅在北京大學英文系教書,還接了北京女子大學的兼職,這顯然是為了錢。

這一年四月,徐志摩的母親去世,徐父卻不讓陸小曼進門奔喪,只認張幼儀為兒媳。徐志摩為了妻子和父親發生爭執,父親盛怒之下完全斷絕了對於兒子的經濟幫助。這下,徐志摩的經濟更加窘迫了,他甚至做起了房產中介,沒有錢的生活,當然沒辦法有詩和遠方。

他的北上並沒有得到妻的完全支持。比起北京,她更習慣上海的生活(誰不是呢),丈夫為甚麼要放棄上海的教職前往北京,以小曼的情商,大約還想不到「那裡有文學的土壤」這一層,她在書信裡一遍遍哭訴著自己的孤獨寂寞和思念,有時候也諷刺徐志摩的北京朋友們說上海是文化沙漠。

另外,還有一個事實令她始終無法釋懷:北京有一個叫林徽因的女人。

泰戈爾訪華期間和徐志摩林徽因的合影,當時的報紙紛紛報道:「林小姐人豔如花和老詩人挾臂而行,加上長袍白面郊寒島瘦的徐志摩,猶如蒼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圖」。

徐志摩忙不迭地在書信裡解釋,說小徽徽病了,每天只能見客兩小時:

不安全感彌散在1931年的這對夫婦心中,我們很難責怪這是誰的錯誤。站在徐志摩這一邊,北京有更多的朋友,他還有許多想要做的事情(《新月》真的很好看,可惜我只買得起電子版),但如果我們身處陸小曼的立場,也完全能夠理解她的悽惶和孤單,小報記者的詆毀,丈夫對於自己生活方式的不認同,以及突如其來的分居兩地。

事業和家庭,能夠兩全本來就是不容易的事情。對於一個本來毫無羈絆的詩人來說,他遇到了生命中最大的難題。

用現在的話來說,徐志摩中年危機了。

但我絕不贊同他難忘小徽徽,打算拋棄陸小曼的觀點。只需要看看他的書信裡,一次又一次給陸小曼寄蜜餞買衣料,就可以知道,他是愛她的。

只是一種倦怠,當我在病房外面開選題會打客戶工作電話的時候,當我在高鐵上靠查字典才能理解國外網站上癌癥一線治療指南裡的專業術語的時候,當我頂著兩點寫完稿的黑眼圈七點鐘去醫院掛號的時候,我的內心也會像徐志摩一樣默默地吶喊:

這樣的生活是甚麼生活。

沒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這幾乎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問題,命運有時候就是會這樣露出猙獰的爪牙,而我們猝不及防,一如陳夢家說,怎麼改,他沒有說。

但這時的兩人一定無法預料,這將是徐志摩生命中最後一個24小時次日上午,他乘坐的「濟南號」將在大霧中折戟開山。

假如生命還剩下24小時,你會做甚麼呢?這個問題永無答案,因為我們誰也無法預料哪一天是自己的最後一天。當我們重新審視徐志摩的最後一天,卻可以發現許多細節,這種讖緯式的零星拼成一個主題——

告別。

徐志摩夫婦

徐志摩在南京的朋友很多,和陳夢家分別之後,徐志摩先去了楊杏佛家,楊不在,徐志摩給楊杏佛留下了一張紙條。

才到奉謁未晤為悵,頃去湘眉處。明早飛北京,今不複見。北平聞頗恐慌,急於去看看。

楊杏佛一直保留著這張紙條,並在旁邊寫著志摩絕筆

尋訪楊杏佛不遇,他轉身去了韓湘眉家裡,韓湘眉的丈夫張歆海是徐志摩的鐵哥們兒,徐志摩據說曾追求過韓湘眉,後來轉追陸小曼,韓湘眉送給徐志摩的貓,還曾經引來陸小曼的嫉妒。然而,再一次跑空——韓湘眉被友人約去明陵。徐志摩只得先去了發小何競武家。陳巨來在《安持人物瑣憶》裡說何競武是徐志摩的異母弟,其實不確,何競武祖籍諸暨,早年就讀海寧市硤石鎮米業兩等學堂第一期,是和徐志摩在海寧硤石一起長大的好友。我寫過何競武的女兒何靈琰的故事,具體可戳(楊絳為甚麼隱藏了錢鍾書的女學生?)

韓湘眉給徐志摩打了電話,約他九點半再來家裡喝茶。

晚間,徐志摩應約,楊杏佛也在。徐志摩當天在金陵咖啡館吃茶,他帶了糕點糖果,送給張歆海和韓湘眉家的小朋友,又給大家看手相,「那是主智力的,那是主體力的,那是主生命的。」韓湘眉卻一直盯著他的衣服瞧:

你因屋裡熱已將長袍脫去,這時再使我們註意的,是你穿的西裝褲子。你雖然平時藍得發綠的褲子也穿過,這半截的西裝,在你身上卻是絕無僅有的。這褲子你穿著又短又小,腰間尚破著一個窟窿,你還像螺旋似的轉來轉去,尋一根久已遺失的腰帶,引得我們大笑,你說是臨時倉促中不管好歹抓來穿上的。

在朋友們面前,徐志摩當然不會講到自己經濟的窘迫。但所有人都將這窘迫默默歸咎於陸小曼,如果不和陸小曼結婚,他怎麼會落到這樣的田地呢?韓湘眉寫這篇文章時,徐志摩已經去世,她對於陸小曼的埋怨,在文章中顯現無疑,因為下面這一段,更加殺人誅心:

到了深夜,楊杏佛起身要走,韓湘眉讓徐志摩住在家裡,徐志摩卻堅持要去何家住宿,理由是「他家離飛機場近。」

他不想錯過這趟飛機,因為機票免費。

《新月》「紀念志摩」特刊上的「志摩遺像」

陸小曼勸過他不要坐飛機,現在我們可以看到的她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裡,她仍舊哀求他坐火車:

但是他不肯,因為11月19日,林徽因有一場演講,他不想錯過。

機票是保君建送他的:

票由公司贈送,蓋保君方為財務組主任,欲藉詩人之名以作宣傳,徐氏流滬者僅五日。——新聞報1931年11 月25 日

開飛機的飛行員是保定人王貫一,機械師是山東人梁璧堂。19日上午八時,飛機從南京起飛,10點到達徐州。休息二十分鐘之後,再飛往北平。

迫至濟南以南三十裡黨家莊附近之開山左右,天氣忽然改變,大霧迷漫,不辨方向,該機遂誤觸開山山頂,全機粉碎。——大公報1931年11月21日

調查事故原因的美籍飛行師安利生在11月25日接受《益世報》記者採訪時認為,主要原因是大霧,飛機飛行高度太低,而開山有六個山頭,駕駛者王貫一看見了高四百尺的開山,而沒有看見稍低的西大山,等到看見時已經躲避不及。王貫一的父親則認為是飛機漏油產生的機械故障,那時的飛機沒有黑匣子,真相如何我們已經無從得知。

開山我專門去過一次,然而完全沒有想到,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巍峨

然而,贈送機票的保君建卻在兩年後無意間透露了一個祕密,這個祕密被朱自清記在了日記裡:

芝生(小歲月註:馮友蘭的字)晤保君建,談徐志摩死情形。大抵正機師與徐談文學,令副機師開車,遂致出事。機本不載客,徐托保得此免票。正機師開機十一年,極穩,惟好文學。出事之道非必由者,意者循徐之請,飛繞群山之巔耶。機降地時,徐一耳無棉塞,坐第三排;正機師坐第二排,側首向後如與徐談話者,副機師只馀半個頭,正機師系為機上轉手等戳入腹中,徐頭破一穴,肋斷一骨,腳燒糊。據雲機再高三尺便不致碰矣。(朱自清1933年7月13日日記)

按照保的說法,飛機當日實際上的駕駛者並不是王貫一,而是副駕駛梁璧堂。飛機是撞擊之後瞬間墜毀的,現場的情況是,王貫一坐在第二排,徐志摩坐在第三排,「側首向後如與徐談話者」。

他們在談論甚麼呢?我們可以猜想,「惟好文學」的王貫一見到了詩人徐志摩,心中一定懷著敬仰,天氣既然晴好,到達華北平原之後又一覽無餘,飛行難度很低,當然要抓住機會和詩人攀談。

誰知飛到濟南出現了濃霧,飛機似乎脫離了原來的飛行線路,保認為這可能是徐志摩的要求,但也不排除是梁璧堂慌了手腳,試想如果真的是徐志摩要求飛繞群山,王貫一怎麼還能坐在座位上和徐閑談呢?王貫一之前的飛行經驗非常多,「在蘇州南京曾兩次遇險,均賴其技術純熟,未遭意外。」(《濟南號肇禍原因》,《北平晨報》1931年11月25日)

安利生的判斷大致是準確的,飛行員不是王貫一,而是並不那麼熟悉線路的梁璧堂,爆炸是在一瞬間發生的,所以現場發現時,王仍舊坐在原地,來不及有任何反應。

命運之神也許冥冥之中聽到了徐志摩和陳夢家在雞鳴寺樓上的對談。他聽到了詩人「這樣的生活甚麼生活,這一回一定要下決心,徹底改變一下」的呼喚,給予了一個殘忍而又一了百了的答案,在空中結束一切。

徐志摩(左)與泰戈爾(右)

這大約便是徐志摩的宿命,為了新詩而生,為了文學而死。不需要再去抵抗那生命中的蠅營狗苟了,也不需要再為了錢和情感而掙紮了,這樣的結局是詩意的,盡管殘忍。這種死亡終結了徐志摩,也成就了詩人短暫而傳奇的一生。一如胡適說的那樣:

我們忍不住要想,那樣的死法也許只有志摩最配。我們不相信志摩會「悄悄的走了」,也不忍想志摩會死一個「平凡的死」,死在天空之中,大雨淋著,大霧籠罩著,大火焚燒著,那撞不倒的山頭在旁邊冷眼瞧著,我們新時代的新詩人,就是要自己挑一種死法,也挑不出更合式,更悲壯的了。

徐志摩之墓,今已不存,十年動亂中,鄉人傳說徐父將志摩下葬時裝一金頭,故而掘墳,連墓碑都下落不明。

陳夢家和徐志摩告別後的當天夜裡,他在大悲樓閣寫下了《鐵馬的歌》:

也許有天,

上帝教我靜,

我飛上雲邊,

變一顆星。

天晴,天陰,

輕的像浮雲,

隱逸在山林:

丁寧,丁寧。

今天是2021年11月19日,徐志摩逝世90周年,寫下這篇文章時,正是11月18日深夜,我家窗臺外面那棵樹靜靜立著,陪伴了我春日的嫩蕊,夏日的花朵,乃至深秋的一樹金黃。它靜靜立著,看著我的喜悅,看著我的慌張,看著我的痛苦,看著我的迷茫。

風急天高猿嘯哀,一地雞毛滿面塵,這樣的生活是甚麼生活?不夠詩意,但足夠真實。

能改變固然好,不過在絕大多數人那裡,我們是只能順其自然的。不改變也沒甚麼,人活一輩子,怨憎會,愛別離,沒有痛苦,又怎麼能證明你的存在?既然如此,我願意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

1、韓石山編,徐志摩全集,商務印書館2019-9

2、王任,哭摩,金城出版社2012

來源:山河小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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