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熊飛白
今天熊叔要給大家講一個關於珍惜的故事。
格溫·貝瑞是個鏈球運動員,上周她在美國田徑奧運選拔賽上獲得了銅牌的好成績,同時她又是黑人,於是賽場上出現了這樣的一幕——
頒獎儀式上,獲得金、銀牌的選手唱國歌向國旗敬禮,貝瑞一臉不屑地別過臉去,表示對這個國家系統性種族主義的不滿。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貝瑞(左)很吊……
本來格溫·貝瑞作她的,也沒啥,但另外有個人氣不過,她揭竿而起嗆聲貝瑞:你就知道在沒危險的地方裝逼作秀,到了俺們那旮瘩,你輕則坐大牢,重則炮決了。
她是來自朝鮮的女孩朴延美,來自「強盛大國」的她,對發生在美國的這些所謂反抗種族主義的創舉,感到莫名其妙。
「她(貝瑞)可以抱怨壓迫和系統性種族主義——但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有這種特權。」
貝瑞可能不知道,在世界上還有這麼個地方,談反對系統性種族主義是根本不存在的,人們可能因為看一部韓劇而被殺,甚至他們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
而朴延美就來自這種地方,她用一生逃離那個不讓她說話,不讓她吃飽飯的地方,而在她心目中的自由之地,卻發現,她曾經歷過的噩夢,仿佛正在重演。

朴延美
一 她的童年,只為了能活下來
1993年秋天,在與中國一水之隔的朝鮮小城惠山,公務員朴鎮植一家迎來了喜事,他的小女兒朴延美出生了。
朴鎮植並沒那麼開心,因為這個家庭就如當時所有的朝鮮家庭那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飢荒。
此時正好是東歐劇變之後沒幾年光景,失去了蘇聯化肥的朝鮮,農業生產急劇萎縮,國家正面臨著飢荒的危機。
這是一場被金家父子稱之為「苦難的行軍」的飢荒,大量朝鮮人因為缺乏食物而營養不良以至因此而死。
當時朝鮮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放任下面老百姓自尋活路,一時間黑市貿易悄然興起。
為了家人,也為了剛剛出生的女兒,朴鎮植去了平壤經營走私行當,他通過平壤的中間人獲得金銀等貴金屬,然後偷運過鴨綠江,賣到中國,再從這邊買鹽、糖和其他物資。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朴延美一家,右二是她的姐姐朴恩美。
這個走私生意讓朴鎮植能夠養活一家人,老朴經常在外為生計奔波,朴延美和姐姐以及媽媽呆在惠山,雖然日子過得去,但她們一家總是提心吊膽。
2002年,朝鮮的飢荒得到了好轉,黑市生意的好日子也到頭了,政府收緊了對地下經濟的管控,開始打擊走私、黑市、投機倒把。
沒多久,朴鎮植東窗事發,被政府專政,在父親入獄之後,朴延美一家失去了經濟來源,生活立刻困頓了起來。
朴延美的童年生活要麼提心吊膽,要麼為填飽肚子奮斗,但最讓她印象深刻的是《泰坦尼克號》,這部好萊塢大片,在她記事以後,通過各種地下途徑進入了朝鮮。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朴延美被影片展示的生活震撼了,幼小的她感受到了愛的真諦,她第一次朦朦朧朧地體會了自由的味道。
但電影為她帶來的還有恐懼,她的一個發小的媽媽因為看外國電影而被當局抓捕,這個女人和另外八個人一起被當眾執行槍決,朴延美親眼看到了殘酷的一幕,她真的被嚇壞了,為什麼看一部電影都要冒著生命危險?!

朝鮮街頭
父親在服了幾年苦役後被釋放出來,與家人團聚後,父親就讓這一家人做好逃跑的准備。
朴延美的父親是一個「非常自由的人」。她說,當電視上報道金正日的日常活動時,播音員會說「因為他的仁慈,我們過上了美好的生活」。
她父親有時會說,「哦,閉嘴,關掉電視。」 朴說她的母親會因為他在她和她姐姐面前說這些話而責備他。
2007年3月,跑路的日子終於到來了,13歲的朴延美和母親通過蛇頭偷渡了中朝邊境,但父親因為患病被迫留在了朝鮮。
因為是偷渡,所以他們不敢露頭,只能過著見不得光的日子。他們也曾努力尋找過先於他們逃跑的姐姐恩美,但沒有找到。 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這段日子相當難熬,他們還曾遇到人販子想將她販賣,是母親以遭受性侵為代價,保住了她。
半年之後,他們想辦法把父親接出了朝鮮,但此時的他已經是結腸癌晚期,病入膏肓。2008年1月,父親結束了悲慘的一生,被他們悄悄掩埋,甚至連公開的哀悼都沒有。

帥氣的朴鎮植沒能跟家人一起獲得新生活
父親死後,他們母女倆意識到在這樣下去不行,於是繼續啟程,他們在有心人的幫助下,首先跑到了蒙古,在過蒙古邊境時,衛兵攔下了他們,要把他們驅逐回中國。
經歷了無數的艱難險阻走到今天,媽媽和女兒絕望了,相擁而泣,他們不願再回朝鮮,那是死路一條,兩母女決定如果衛兵不放行,只能自殺。
所幸的是,衛兵心軟了,放這兩母女進入了蒙古,但他們被關進了看守所,在這裡呆了兩個月後,他們終於被送上了飛往韓國的飛機。
直到蒙古海關官員揮手讓他們過關那一刻,朴延美如釋重負,「天啊,終於跑出來了。」
但即使跑到了韓國,生活也並非一帆風順,母親要不辭勞苦打工來養活她,朴延美也努力上了東國大學,希望通過學習獲得另一種人生。 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2014年,這一家終於否極泰來,兩母女在韓國與失散多年的姐姐恩美重逢,這個破碎的家庭終於重新走到了一起,只是父親卻永遠埋在了中國。
雖然自己逃出生天,但朴延美覺得,仍然需要幫助更多的人脫離苦海,於是她一方面不斷求學以充實自己,另一方面積極參加社會活動。

朴延美以自己童年和出逃經歷寫的書。
2014年晚些時候,朴延美居家搬往美國,在紐約她完成了自己的回憶錄:《只為活下來:朝鮮女孩的自由之旅》,第二年回憶錄出版轟動一時,後來還被拍成了電影。
朴延美也因為持續為仍在朝鮮的同胞奔走相告,獲得了很高的社會聲譽,2014年她被BBC評為影響世界的100名女性之一。
而一直學習不輟的朴延美也申請到了哥倫比亞大學通識學院,2016年入學主修經濟學。
可以說,朴延美不僅讓自己脫離了朝鮮,還通過自己努力,獲得了在世界上知名學府學習的機會,終於過上了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朴延美突然發現,在哥倫比亞大學她仿佛找到了往日在朝鮮的某種感覺——自己所思所想,說什麼做什麼,都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左右。

哥倫比亞大學,美國文科出名的藤校。
二 如果連話都不讓說,來美國干嘛
朴延美懷著對知識無限的渴求走入了哥倫比亞大學,在新入學的迎新周上,她地告訴指導老師,她非常喜歡英國作家簡·奧斯汀(Jane Austen)的作品。
但沒想到的是,老師給她的回答不是鼓勵她讀更多的西方名著,而是冷冷地對她說:「你知道那些作家都有殖民意識嗎?那些人都是種族主義者和偏執狂,而且在潛移默化地給你洗腦。」
朴延美感到一絲不解,隨後她接觸到的事情,讓她越來越感到不對勁。
在一次討論西方文明的課上,任課老師問學生對這門課有什麼看法時,許多同學都提到了「殖民歷史」。
朴延美頓時聞到一種熟悉的味道,她在同學身上感到了那股子對西方文化的恨意,而這種恨意不正是自己小時候天天感受到的嗎?
當她上小學的時候,她的數學老師就對他們宣揚那種對「美國雜種」刻骨的仇恨。
她對媒體說:「我覺得這種情況不正常,我以為朝鮮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仇恨美國的國家,但是結果是這個國家有很多人在恨這個國家。」

剛剛來到美國時的朴延美
不僅僅是這種濃重的恨意,她還在自己努力學習說的英語裡發現了問題,英語對朴延美來說是新的語言,她很容易將「he」和「she」搞混。
當她非常小心地使用這些詞的時候,她的老師和同學讓她忘記「她和他」,她被要求用中性的they來表達。
而且她還發現自己能說什麼,不能說什麼是被限制的,而且一旦你不按照這套規則從事,你在學校不會有朋友,不會被別的機構和工作機會接受。 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她漸漸發現,自己正處在取消文化和噤聲文化的自我審查中,身邊許多美國人自願放棄言論自由的權利。
教授會給學生發出某些警告,提前分享閱讀中的措辭,人們可以不去閱讀那書,到了課堂討論時也可以一言不發。

朴延美經常出席各地活動,為同胞發聲。
她說:「美國人是在選擇被噤聲,選擇放棄自己的權利,這些人在自願地互相審查,互相噤聲,而非來自於外界的壓力。」
這種噤若寒蟬的自我審查是她從小就根植在體內的基因,所以在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時遇到的種種現象讓朴延美感到恐懼。
「兒時母親教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甚至不要低聲輕語,因為那樣鳥兒和老鼠就會聽到你。母親還警告我說,最危險的就是口舌,因此我非常清楚在朝鮮說『錯話』的後果。」
但這一切仿佛昨日重現了,「當他們(白左)認定什麼言論是仇恨言論時,他們會禁止這種言論,但他們不知道,發展到最後,往往都是由政府來決定哪種言論是應該遭到禁止的仇恨言論;朝鮮政府為了控制人們的思想,他們故意消除了愛、自主、人權等詞匯。」
哥倫比亞大學的經歷差點摧毀了她對自由的印象,「我穿越戈壁沙漠想要自由,但我意識到我不自由,美國也不自由,」
在哥倫比亞,她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安全空間」,就是那種耳熟能詳的經歷,為了政治正確不說。她無法相信自己會被要求在美國的一所大學「對自己進行如此多的審查」。

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是BLM的積極參與者。
在她看來,在某些方面,他們(在美國)被洗腦了。即使證據在他們眼前如此清晰,他們也看不到。
當格溫·貝瑞在領獎台上抬起她高傲的頭顱時,朴延美覺得太搞笑了,「貝瑞被寵壞了,她不知道自己過得有多好。」
如果這種事發生在朝鮮,那她毫無疑問會被槍決,不僅僅是她,「她的八輩兒祖宗都得被關進監獄。」
「在朝鮮,真正受到壓迫的人甚至不知道他們受到壓迫,事實上,她(貝瑞)在抱怨壓迫和系統性種族主義——她不明白自己有如此特權。」夏小強的世界 https://www.xiaxiaoqiang.net
在朴延美看來,他們根本不知道珍惜眼前的一切,也許只有被送到朝鮮去才能理解眼前擁有的自由多麼寶貴。
雖然朴延美所說的故事,有不少人質疑,認為她童年時候的回憶有矛盾,從而質疑她的真實性,這裡不僅有朝鮮當局,還有來自歐美的記者。
不過對於朴延美來說,這些已不重要了,她所渴望的就是過正常人的生活,上學、工作、結婚、生子,那種不需要擔心自己說什麼會被鳥兒聽到的自由。

朴延美只想過正常人的生活。
參考資料:
This woman escaped North Korea at 13 —these are her lessons on perseverance
Escaping North Korea: one refugee』s story
North Korea defector criticizes Gwen Berry,calls her 『spoiled』
Escape from North Korea: ‘How I escapedhorrors of life under Kim Jong-il’
來源 熊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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