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那個美國鄉下人

美國鄉下人

「每一個承諾,每一個機遇,在這裡都是珍貴的,通過那扇金色大門,我們的孩子走向未來,他們知道所有人都有光明前程,這就是美國,謝謝,上帝保佑你,天佑美國……」

這是1982年美國總統裡根對全美的演講中的一段內容。

在任期間,裡根「重塑美國夢的口號嚮亮貫耳,勢要帶領美國尋回20世紀50年代丟失的偉大。然而「裡根經濟學」卻 埋下了貧富差距的隱患,加速了社會階層間的割裂。

現在,來自東北部鏽帶、深南部小鎮和來自紐約、加州大城市的白人間,能聽懂彼此的語言,卻根本聽不懂對方要說的話,觀念的差距比兩個國家還大。他們眼中的美國夢,依然相似但都正在衰退。

去年,有一部叫《鄉下人的悲歌》的電影正是反映了這種美國社會的割裂感。

而且巧的是,這部電影同時也獲得了兩極分化評價。它同時提名了金球和金酸梅,豆瓣目前7.6分,國外的爛番茄卻打出了22%新鮮度的低分。

不同的地方,不同的評價。這 正如電影本身一樣,呈現了表裡如一的矛盾。

JD和家人在故鄉森林裡度假,他們要麼騎著自行車亂竄,要麼在小髒河裡游野泳。要是誰挨了打,全家男丁就出動打回去。他們都來自鄉邨,雖不富裕,但是開心。

這,是一個俄亥俄州小胖子的童年記憶。

而多年之後,他參加了海軍陸戰隊,考上了耶魯大學,學業有成且擁有了愛情。這時候,他就是本地的天之驕子。

雖然別人不知道的時候,他要打好幾份工;雖然面試的時候,他根本分不清該喝甚麼葡萄酒,刀叉該怎麼擺。但不重要,一切總會變得游刃有餘。

身上土土的南部氣質,似乎也在跟他說拜拜。的手已經扣在了上層社會的門把手上,馬上就能推開大門,開啓新的生活。

但在這時,家鄉傳來消息:媽媽因為吸毒進了醫院。

一瞬間,那個很久沒有音訊的家族,那個窮小鎮,那條街,一下又把他從觸手可及的光輝的未來中拽了回去。

要知道JD的童年,並不全都是陽光燦爛的。事實上,愁事遠多於喜事,他們家每個人都有不小的歷史問題。

JD的外婆,13歲就懷孕,是背著家人逃出來的。

JD的媽媽,成績很好卻沒錢繼續上學。在早早地生了兩個孩子後,開始不停地找男人,試圖組成一個完整的家庭。但種種不幸讓她精神時常失控,又因為濫用止痛片,染上了毒癮。

而JD家裡的男人們收入微薄,且會酗酒家暴。

但這種情況,在他們的街區,卻是稀松平常的,可以說家家如此。人們無法溝通,互相埋怨憎惡,把沒有過上更好生活的怨氣,甩鍋在彼此身上。

大部分時候,他們要比一般家庭更親密團結,可三不五時,一些小矛盾,就會點燃多年的積怨,每代人都在受著上一代傳下來的家族之苦。

他們困在這座小鎮裡,一輩子沒離開過家鄉,越來越窮。年輕人要麼走歪路,無藥可救,要麼只能在超市、加油站打一輩子工。

沒有人可以逃離這種命運。

對這裡而言,美國夢是一個聽說過,但從沒見過的東西。

還有人相信美國夢嗎?

《鄉下人的悲歌》改編自同名傳記,該書在2017年一出版,就橫掃美國各種暢銷榜,打出的賣點是「讀懂了它,你就明白特朗普為甚麼會贏」。

雖然現在懂王已經下臺,但回顧這次大選,可以說是美國兩極分化最洶湧的一次。普子代表的紅州,雖然紅遍美帝,但都在農工業區,地廣人稀,最後還是被支持拜登的藍州幾個大城市拉了下來。

這點可以充分說明,在美國,大城市和農邨,富人和窮人的政治意見、利益訴求已經完全尖銳,難以彌合。

華爾街盆滿缽滿,中產階級收入止步,窮人則向上無門。

而到了現在,這個趨勢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紅州還會更紅,藍州也將更藍。

可以說,現在是美國夢最撕裂的階段。

美國夢,在歷史上其實是一個不斷變換的詞匯,不同的時代,不同的人,聽到它心裡泛起的波瀾都是不同的。

1620年,「五月花」號靠岸於鱈魚角,船上的新移民們簽署公約時,美國夢是自由之夢,是沒有強權,自治管理。

兩百年後的1820年,西部的土地以80英畝為一份的形式買賣,每英畝只要1.25美元。西進運動轟轟烈烈開始之時的美國夢是世俗之夢,是我要發跡,管你死活。

再過一百年的1922年,蓋茨比第一次認出了黛西的碼頭盡頭那盞綠燈時,美國夢是鍍金之夢,是閃燿一刻繼而破碎,是浮華一時繼而幻滅。

而此之後的美國夢,是好萊塢的夢,是勝利國的夢,是平權的夢,更是頭號強國的夢。

雖然從「迷惘的一代」到「垮掉的一代」,不斷有年輕人懷疑過它,但主流社會依舊在保持對它的信仰,畢竟它意味著只要來到這裡,就可以通過努力,獲得體面的生活,完成自我實現。

雖然王朔老師說過:把殘酷歷史審美化,犯了知識分子(文藝青年做大做強進化體)的通病,但是過往的美國夢,確實是可以將之賦魅的一個神話故事。

可現在呢,美國夢只是一個稀碎的現實主義的爛攤子。

已故的傳奇脫口秀演員喬治·卡林老爺子,在2005年曾說過一個經典段子:

只有愚昧無知的民族,才能把這麼美麗的土地,變成一個F Word大型商場,你們現在只有商場了,大的、小的、迷你的,中間連著停車場、加油站、流動攤販、自助洗衣店、廉價旅館、快餐店、脫衣舞俱樂部、成人書店……

美國,此刻就是一個美麗的橫跨美洲大陸的巨型商業糞池。

據統計,在2000年至2019年的19年裡,算上通貨膨脹,美國家庭的收入平均年增長率僅為0.2%。

2018年,美聯儲的報告顯示,當假設需要意外支出400美元時,僅有61%的人會使用現金、儲蓄或信用卡支付,而27%的人會去借錢或賣東西籌款,另有12%的人會表示無力支付。

想階級躍升只能通過教育,可美國的教育資源偏向收費更高的私立學校,富人家的孩子上常春籐的機會是窮人的77倍。很多大學生還沒出社會,就背上了高昂的學貸。

這種情況下,不難想象,川普2016年提出和裡根相似的口號「讓美國再次偉大」完全能起到效果。

所以像《鄉下人的悲歌》的作者JD的故事,其實並沒有多麼夢幻遙遠。他不是從窮小子成了千萬富翁,只是從藍領,進入了白領階層而已。

但他的故事,卻帶來如此反嚮,說明這個社會確實需要一點世俗成功榜樣帶來的震撼了。

世界對此一點都不感興趣

仔細看這個故事,會發現俄亥俄州這地方是真正的民風淳樸。

有一家出殯,所有路兩旁的,穿格子襯衫牛仔褲,大胡子大肚子的人們,都會下車脫帽,目送默哀。

「他們為甚麼這麼做,外婆?」

「因為我們是山民,親愛的,我們尊重死者。」

這裡的人,雖然好像被好生活給遺忘了,但卻有很多樸素的、沒被扭曲的生活哲理。

一生要強的外婆把《終結者》看了一百遍,就是因為喜歡,還生成了一套觀後感:

「這世界只有三種人,好終結者,壞終結者,中立者。你要試著學習做一個好終結者。你媽媽和外公,有時是好終結者,有時又會變壞,因為他們會受到事物的影嚮,沒有安全感。」

甚麼是好終結者呢?

大概就是不管發生甚麼,環境甚麼樣,都有一個堅定的使命,都要排除萬難去完成它。

JD的媽媽,好的時候,是最好的媽媽,為了家庭可以付出一切。可生活的周遭還是熄滅了她,讓她自暴自棄,成為別人嘴裡的蕩婦和癮君子。

外公看起來是很好的老頭。可年輕時卻頻頻酗酒家暴,孩子們只能躲在櫥窗裡,看媽媽無法再忍受,歇斯底裡地在他身上點了把火。

可能在這片街區,這些都不是大事,而且他們也都悔改了,但確實,他們同時又充當了一段時間自己家人的壞終結者。

從一張張大合照中,我們能看到這是一個樹大根深的家庭,可一代又一代的臉好像並沒甚麼太大的變化,正如他們毫不起眼的社會位置一樣,不值得一提。

故事主人公JD其實做過一次TED演講,名字叫「被遺忘的美國藍領工人階層」。

甚麼叫被忽視呢?

首先,他們本身就是沉默的大多數。

所謂「紅脖子」,就是典型的你看不起我,我拿它當驕傲以反抗的稱呼。他們沒甚麼文化,搞不懂政治,真實的聲音在主流媒體上也被淹沒。

另一方面,精英階層對他們或者毫不關心,或者通過電視劇認識他們,或者就是標簽偏見。

離開家鄉,上了耶魯以後的JD,雖然骨子裡為之捍衞,但隔開距離回看,也感到不可思議。

他在演講裡說,在阿巴拉契亞山區成長的這些美國白人孩子,從一開始就被層層壁壘困死。

很多人從來就覺得沒甚麼出路,即使堅持有希望,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因為圈子能給他的「社會資本」就是這些,他們只能穩穩地輸在起跑線上。

這種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多得是遭受過童年創傷的,比率甚至高達40%,等於說將近一半的人都對這種循環的暴力毫不陌生。

而除了家庭的暴力,社區也充斥著混亂。電影裡,JD的小夥伴們早早就開始玩毒品了,張嘴威脅別人都是「跟我的槍管子說話」。

往上看,JD的外公外婆一代,也曾是中產階級。在煉鋼廠當一個產業工人,就有不錯的薪水,完全供得起房子車子。

可是,隨著煤炭鋼鐵產業沒落,制造業外包,工人失業下崗,有錢人逃離,毒品犯罪開始滋生,鋼鐵之花也隨之凋敝了。

階級固化,向上的路被封住,向下的泥潭又在吸引著,鄉下人的悲歌於是唱嚮。

為甚麼是悲歌,因為可以避免的是慘劇,而把時間拉長來看,這個劇情很難避免,很難逃脫。

同為阿巴拉契亞山區出身的孩子,小說家羅恩·拉什在《熾燄燃燒》裡寫下:

「我心裡想,也許人類應該停止繁衍了,就讓上帝或者進化或者不知甚麼鬼東西,將我們這兒的人類從頭來過,因為這個世界全亂套了。「

他立志要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可據羅德尼的說法,世界對此一點都不感興趣。

來源: 北戴河桃罐頭廠電影修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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