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身材焦慮綁架的女孩:為了「瘦」我差點把命搭進去

減肥

作者:鐘萌

  玩具店的櫥窗裡,一只小熊布偶渴望被帶回家。

  幾天過去,來來往往的顧客買走了小兔子,卻無人青睞小熊。小熊很傷心,它想,小兔子是多麼小巧玲瓏啊,人們當然不會愛上一只胖熊。

  於是,小熊拿起剪刀,剖開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掏出體內的棉花。小熊布偶越來越瘦癟,然而,直到它掏空了自己,也沒有人帶它回家。

  「我就是那只熊」,看起來僅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艾艾(化名)在這支動畫前駐足許久。

 

  陳寧靜,《陷阱》,2020,手繪動畫短片片段

  這支動畫在中國首個「身材焦慮」主題展覽展出,是艾艾印象最深刻的作品。

  艾艾有神經性厭食癥。為了獲得別人的喜愛,她像那只小熊一樣,想瘦。

  她通過拒絕大部分食物來減肥——盡管她的身材已經遠比同齡人瘦小,但她仍覺得不夠,她對食物的排斥也愈演愈烈,生活同體重一樣,失控一般地往下跌落。

  艾艾既是張沁文的粉絲,也是一名進食障礙患者

  神經性厭食癥(anorexia nervosa, AN)並非僅僅表現為減肥如此簡單。它屬於進食障礙(eating disorder, ED)——一種以進食行為異常和心理紊亂為特徵的精神障礙。

  身材焦慮主題展策展人張沁文,也是一名進食障礙科普博主@少女神婆婆

  根據2021年發表的《中國大陸進食障礙患者患病狀況調查》,進食障礙是目前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心理疾病。

  其中神經性厭食癥的死亡率高達5%~20%,患者通過節食、拒食、導瀉、導吐等方式降低體重,並有意使體重維持在明顯低於正常值的水平。

  同屬進食障礙的其他常見疾病還有神經性貪食癥(bulimia nervosa, BN)和暴食障礙(binge-eating disorder, BED)。

  神經性貪食癥指個體會反複暴飲暴食,並伴隨不恰當的代償行為,例如自我誘發的嘔吐、過度運動、服用瀉藥,來防止體重增加。

  而暴食障礙的發病率雖然高於前兩種疾病,但患者在過度進食後並不進行催吐等代償行為,只是表現為吃得快、吃得多,導致該病並未獲得足夠重視,即使有時患者在暴食後表達了自我厭惡或內疚,但在很多人眼中不過是每一個在意身材的人都會有的顧慮。

  值得註意的是,根據2015年出版的《中國進食障礙防治指南》,90%~95%的進食障礙患者都是女性。

  差距如此之大的男女性別占比,讓我好奇,進食障礙和普遍存在的女性身材焦慮,是否有著難以分割的聯繫?

  蘇珊·鮑爾多在《不能承受之重——女性主義、西方文化與身體》一書中關註食物與身體之間的文化關系。她認為,進食障礙並不僅僅是個體病理性的問題,在父權文化和後工業資本主義的交匯處,進食障礙正在擴展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現象。

  在當下,「瘦」往往被等同於自律

  《洛杉磯時報》2016年有過中國進食障礙情況的相關報道。記者Jessica Meyers認為,這是中國現代化進程與媒體作用混雜而成的副產品。

  她援引哥倫比亞大學全球精神健康項目執行主任Kathleen Pike的觀點指出,對女性「理想體型」評價標準的變化一部分來自於西方審美,也有一部分源自中國近些年來的社會變遷。曾經強壯的工人階級女性形象象徵著成就,而現在流行的則是尖下巴和漫畫腰。

  Elaine Yi, Beauty is a beast, A3紙, 白膠, 鏡子, 150*36cm

  當社交媒體關於身材的熱搜詞不斷肯定苗條的身體,減肥已經成為一種大眾生活方式,甚至瘋狂迭代,出現催吐、斷食、小腿肌肉阻隔術……女性緊隨潮流,用自己的身體做著不間斷的減肥實驗,拿健康和所謂的「美」進行一筆又一筆交易。

  但正如《美麗的標價》(Pricing Beauty)書中指出的那樣:「維持美貌的壓力對女性來說非常不公平,而且她們註定會失敗:美貌會失去,這是每個人都無法避免的命運。」

  在身材焦慮主題展上,我們見到了內地女子偶像團體SNH48姐妹團CKG48的成員周倩玉(Akuma),她的裝置作品《你即是你》也在這裡展出。

周倩玉的裝置作品《你即是你》,人體糢特身上及背後貼滿了她搜集到的網友評論和視頻彈幕:「你這麼胖,對得起粉絲嗎?」「別把公演服撐壞了!」 「大象腿也能當偶像了?」圖源/一條

  周倩玉曾因巨大的壓力而陷入暴食和催吐的死循環。食物變成了一串串卡路裡數字,計算每日的卡路裡攝入和消耗,是周倩玉必須完成的事。只有當一天的消耗值超過了攝入值,她才能感到一絲安心。

  周倩玉:「對女團來說,瘦是一種對職業的尊重,不瘦即等於不努力、沒有事業心。」

  這樣緊繃的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的身體和精神都徹底崩潰,周倩玉被送進了醫院ICU。

  據估算,中國的進食障礙患者在9000萬到1.2億之間。但目前國內僅有上海市精神衞生中心及北京大學第六醫院設有進食障礙專科病房及治療團隊。

  據上海市精神衞生中心進食障礙診治中心的官方數據,2002年該中心門診僅收治三例患者,而2016年就診人數超過1100人次,2019年超過2700人次。同時,患者來源地從一二線城市逐漸向三四線城市擴散,進食障礙在中國的發病也正在年輕化和低齡化。

  「減肥是一種成功學」

  目前認知行為療法是當下治療進食障礙的主流方式,其核心是通過修正進食障礙患者的認知,來調節他們的情緒和行為。

  除了主流療法,我還從北京的心理咨詢組織「伊的咨詢」了解到,舞動治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療愈進食障礙患者的身心。

  「閉上眼睛,用手輕輕拍打自己的身體…感受你的腳趾、腳踝、小腿……」我來到「伊的咨詢工作室,在舒緩的音樂中,跟隨咨詢師的引導,開啓了舞動治療。

  體驗舞動治療

  從由下至上的身體掃描,到放下戒備地自由舞動,在這幾十分鐘裡,我清楚捕捉到自己情緒和身體的變化:起初因陌生的環境而帶來的局促和僵硬——因聯想到病重家人的身體而產生的難以抑制的悲傷——在情緒傾瀉後而感受到的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放松。

  如抽絲剝繭一般,這場治療讓我逐步體會到身體和情緒之間的緊密聯繫:它們互為鑰匙和門鎖,情緒的收放能讓身體屈伸,而身體也能以相似的方式隱藏或打開自己的情緒。

  我雖沒有進食障礙,但也曾因為體重的變動,產生或輕或重的身材焦慮。不過,需要承認的是,這場舞動治療並未讓我就此告別身材焦慮。但對於進食障礙患者而言,能夠借此更加明白如何借助情緒和身體的互動,在必要時調節自己,也許會是一個不錯的改變。

  我採訪過一位進食障礙患者,她把自己的治療過程形容為「漫長而艱難的自我周旋」。社會為我們定義了很多個版本的「更好的自己」,但認可自己原本的糢樣、接納自己的情緒變動、嘗試與自己和解,似乎才更值得我們去追求。

  然而,上述這些耳熟能詳的道理,做起來遠比想象中困難。但我們也可以從一些相對容易的事情開始改變,比如好好享用今日的晚餐。

  參考資料:

  陳玨(2013).進食障礙. 北京: 人民衞生出版社.

  梅莉&陳玨(2021).中國大陸進食障礙患者患病狀況調查. 臨牀精神醫學雜志(01),80-81. doi:CNKI:SUN:LCJS.0.2021-01-025.

  王向群&王高華(2015).中國進食障礙防治指南.北京: 中華醫學電子音像出版社.

  阿什利·米爾斯(2018).美麗的標價.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鄒蘊靈&陳玨(2019).認知行為療法在進食障礙治療中的應用.臨牀精神醫學雜志(03),214-215. doi:CNKI:SUN:LCJS.0.2019-03-026.

  姚冰淳(2021.6.2)被凝視的身體,被道德化的「苗條」:進食障礙背後的「苗條暴政」.界面新聞.

  蔣旖旎(2019.8)「暴食」之痛 | 我不是餓,而是進食障礙.界面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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