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歲看金庸覺得甜膩,中學生就剛好

林青霞

文:徐皓峰

一個四十歲的人再看金庸就覺得甜膩,而對一個中學生就剛好,當他們成長為中年人後,對於金庸武俠小說有種特殊的情感,已超越了小說本身,因為金庸小說是他們成長的參照物。
——導演、編劇、武俠小說家 徐皓峰

一、借一兩個典故,造起傳統文化氛圍

倪匡有一句老實話:「平心而論,金庸梁羽生也是要抄書的,並且將此列為武俠小說的一些點綴,以提高品位。」倪匡的這句話,容易被利用,美國《惡俗》一書言:「割破你手指的浴室籠頭是糟糕的,但是把它鍍上金,就是惡俗的了。」將糟糕的東西進行偽飾誇張,就是惡俗。

其書還言:「一件明顯糟糕的東西,其惡名不會維持太久,因為很快就會有人出來對其大加贊賞,人們會把它當作備受尊崇的東西,處處為之歡呼喝彩。」——金庸武俠小說是通俗文化,受到知識界百般推崇,令人感到有上面這句話的跡象。

王朔先生在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便批判了金庸的惡俗,王先生憑著直覺發言,招來許多倒彩。抄書並不能說就是惡俗,中國小說家有抄書的傳統,《鏡花緣》一書抄得登峰造極,作者沉浸於賣弄學問的快感中,使得小說後半部成了《周易淺說》等各種淺說的匯集,毀了一部傑作。


《鏡花緣》,李汝珍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

抄得好的叫「用典」,比如《西游記》,清代著名道學家劉一明說它字字都有典故。古人治學嚴謹,為證明自己的話,劉一明什至有專門著述。這種用典的效果在攝影裡叫「多重顯影」,能令人「玩索而有所得」,不過《西游記》能成為四大名著,還是靠的文學。

金庸也善用典,比如《射彫英雄傳》的五大高手東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便借用了古典的五行學說。東方屬木,生生不已,是古代出長生神仙的地方,如蓬萊仙島。佛教講東方有藥師佛,所以東邪名黃藥師,住桃花島,武功樣式繁多。西方屬金,象徵物為金蟾,多高山,主殺,所以西毒名歐陽峰,其子名歐陽克,武功為蛤蟆功。 「東邪西毒」是中醫用語,將地理與人體聯繫,說東方人易感風邪,西方人得病易深入,需要大劑量藥物。


《射彫英雄傳》劇照

由於金克木,所以西毒毀了東邪的桃花島。南方屬火,有升騰之相,在俗為帝王,出家為高僧,所以南帝做了和尚,本名中有個「興」字,道家「一陽來複」含回升之意,所以南帝武功為一陽指,由於火克金,正好克制西毒的蛤蟆功。北方為水,水處卑下,人間最卑賤為乞丐,與大眾最貼近。 《周易集註·太極河圖說》中有「二七在上」,所以北丐名洪七公,有九指,水至柔至剛,澎湃起來有大力,所以北丐的武功為降龍十八掌,天下至剛的武功。中央為土,為中和狀態,介乎有形與無形之間,所以中神通王重陽在書中一出場便死了,一閃即逝。而代替王重陽的是老頑童,老子說孩童時期就是人的中和狀態。

《射彫英雄傳》的主線是一對少男少女的愛情,但關鍵內容是這四大高人的故事,否則光靠一個傻小子(主人公郭靖智商較低)吸引不了讀者。中國文化講究對仗,靠著這五大高人的排名關系,就創立了一個格局,已令人有閱讀欲,金庸利用文化心理增加小說懸念,的確是善於用典。

再如《笑傲江湖》中的「獨孤九劍」,是引自民國宋唯一的《武當劍譜》。 《笑傲江湖》中風清揚講授劍法的第一段話,與《武當劍譜》開篇段落幾乎用語一致,都是以《易經》、八卦來講劍。金庸獨孤九劍的打鬥風格是,在對手沒有發動前便制住他。 《武當劍譜》抄襲的是宋代道書《文始真經》。 《文始真經》上有一段劍客問答的寓言,就是講的這種打鬥風格。


《笑傲江湖》劇照

對於可隨意編造的武打,金庸竟如此考究。難怪許多老先生也喜讀金庸,因為確有令人「玩索而有所得」之處,在讀通俗文學時竟意外地發現有學問可做。金庸作品借一兩個典故,就造起傳統文化氛圍。

抄書抄得好的小說有《紅樓夢》,集中了各種雜學,被稱為大百科全書。倪匡先生稱金庸的小說是小百科全書,為何言小?倪匡承認金庸的武俠小說中的知識是一種基本知識,比如小說中的醫學是基本醫學原理,小說中的書法藝術是基本的書法知識,由於文筆好顯得魅力十足——正如王一川所言的「魅力」。魅力無法實究,所以言之小。而且由於要將知識引入武俠小說,需要做一點奇幻化處理,因而在表現傳統文化上,金庸的深度比古人稍遜一籌。

廖可斌先生認為:「不可否認,有相當讀者,就是通過閱讀金庸小說,才掌握了那些本該掌握的關於中國历史文化的知識。」——如果讀者已經掌握了那些知識,金庸的小說會不會貶值?廖先生的話令人感慨這一代文化教育的悲哀,而不能用來證明金庸的成就。

既然從知識含量這一點不能評價是否惡俗,也不能證明是否優秀,就要先將小說中的「學問展示」段落放下,去判斷剩下的東西是否糟糕。

二、金庸寫的故事,相比於電影,更像戲劇

王朔說:「他(金庸)是真好意思從別人的作品中拿人物,一個段譽為何不叫賈寶玉……」指出金庸小說有抄襲成分。王先生搞過多年電視劇,商業電視劇的寫作基本就是抄襲。畢加索有一部著名的作品,他為一只牛的造型畫出了近五十幅變體畫,略做改變就成了另一幅畫了。

編劇們保持高速創作,奧祕就在於會做變體,這是世界上所有電影、戲劇學院編劇系學生必受的訓練,以前讀過的名著,略做變化,就成了一集劇本,否則即便是大師也沒那麼泛濫的創造力,填不滿餓鬼一樣的電視時間。

金庸早年曾有為香港長城電影公司寫劇本的經历,香港電影有抄襲西方名片的積習,對於這一變體技巧金庸先生應該掌握。比如,《基督山伯爵》中,一個青年人受情敵陷害,被關入監獄,幸好遇到了一個博學的老人,學得一身本事逃了出來。金庸的《笑傲江湖》中,令狐沖愛情受挫,受罰到深山練劍(等於進了監獄),所幸遇到前輩高手,學了一身本事後出山。 《基督山伯爵》給了年輕人一筆財富,《笑傲江湖》給了年輕人一身武功,都迅速成為社會強者。 《基督山伯爵》中老人病亡,《笑傲江湖》中的前輩仙游去了,均不再出現。變化是《基督山伯爵》整體以報仇為主線,而《笑傲江湖》以破案為主線。


《笑傲江湖》劇照

再如芥川龍之介的小說《篠竹叢中》,四個人講述同一件事,四人為了自己的利益,講得差距很大,最終沒有給出一個標準答案,以表現人性的自私醜惡,後來被黑澤明拍成著名電影《羅生門》。在《羅生門》成為公眾話題時,金庸寫出了《雪山飛狐》,也是分人講述的形式,被香港人拿來與《羅生門》相提並論,成了一時的熱門話題。但金庸的分人講述,不是每個人都說出一個完整故事,彼此不同,而是每人說一段,最終拼成了一個完整、確定的故事,分人講述只是敘事花樣。


《雪山飛狐》劇照

後來金庸在《笑傲江湖》的開頭也用此手法,眾人講述令狐沖,彼此差距很大,但這只是主人公的出場方式,所謂「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金庸不能真正採用芥川龍之介的手法,總要給讀者一個明確交代,可見通俗文學與嚴肅文學的確存在差距。

金庸《射彫英雄傳》的主人公郭靖、黃蓉,類似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兩個世仇家族的下一代談上了戀愛,《羅密歐與朱麗葉》劇結尾朱麗葉假死,《射彫英雄傳》書結尾黃蓉也假死。金庸還抄襲自己的故事,《鹿鼎記》中的神龍教約等於《笑傲江湖》中的日月神教,《笑傲江湖》中的桃穀六仙約等於《射彫英雄傳》中的老頑童,黃蓉、楊過、韋小寶的騙術大致一樣。

《射彫英雄傳》劇照

至於受克利斯蒂娜夫人偵探小說的影嚮,金庸對這點是不諱言的。做變體,是商業書創作的基本技巧,不再枚舉。

三毛評價說:「金庸的武俠小說,刨除打鬥部分,就是很好的愛情小說。」這一評語得到了共​​認。金庸小說的故事主線都是一對少男少女的愛情,基本是十五六歲。與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鴛鴦蝴蝶派的愛情相似,纏綿純真,成了一代代中學生的戀愛範本,金庸尤其擅長寫暗戀、失戀,暗戀、失戀頻率極高的中學生,自然同感多多。

而一個憤怒青年的愛情,與金庸有很大不同。王朔對金學嗤之以鼻,在他批判金庸的文章中可以看出,原因在於他看金庸的時間晚了,他說自己在一九九九年之前從未看過金庸小說。一個四十歲的人再看金庸就覺得甜膩,而對一個中學生就剛好,當他們成長為中年人後,對於金庸武俠小說有種特殊的情感,已超越了小說本身,因為金庸小說是他們成長的參照物,聽到金庸被評為第四,當然大快人心。

與探討人性的嚴肅文學相比,通俗小說是憑善講故事取勝的,但其實讀者對故事的要求很低,只要情節能令「男歡女愛、恐怖暴力」的內容展示出來,讀者就獲得了滿足。比如金庸的前輩還珠樓主,他的代表作《蜀山劍俠傳》就典型的前後不連貫,而且沒有結局,卻備受讀者喜愛。所以通俗文學的上限下限差距很大,有情節嚴謹的《福爾摩斯》,也有散文體的色情文學,如《失樂園》。


《失樂園》,渡邊淳一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金庸寫故事基本是電視劇劇本的寫法。與電影相比,電視劇更像戲劇,由於制作經費限制,電視劇主要靠臺詞來造戲,不可能完成精良的視覺效果。電視劇總是盡量壓縮場景的,能夠用一個場景絕不用兩個場景,以免換場景消耗時間和經費,所以在一個場景中要求多幾個沖突層次。如此,就越來越接近戲劇。

金庸的小說中有許多精彩的人物調度,這是一流話劇導演的素質。雖然金庸沒有成為曹禺,但他與曹禺先生有相通之處。二十世紀初的中國戲劇家有一部分人受奧尼爾影嚮,認為一個人的性格中隱含著一件陳年往事,所以劇作結構是逼住一個人,讓他回憶,真相大白後就悲劇地毀滅。


曹禺,中國現代劇作家、戲劇教育家

曹禺的《雷雨》和金庸《射彫英雄傳》中一燈大師的段落,都與奧尼爾的《榆樹下的欲望》近似,有些開場白的用語都相像,如「像墳墓一樣可怕、憋死人的房間,全家人就一直活埋在這墳墓裡」。只是金庸將亂倫變為通姦,將毀滅變為化解恩仇,令五十年代傳統的中國大眾可以接受,也就此遜色。

他「退而求其次」的事很多,典型如《神彫俠侶》中讓小龍女死去,即將完成一個悲劇傑作,但屈從讀者的要求,金庸又讓小龍女複活——這是當年報紙連載時的熱門話題,不少行家認為的敗筆。金庸作品常擺出傑作的架勢,然而最終會露出破綻,這也是通俗文學迎合大眾口味的必然。

金庸的最後作品《鹿鼎記》有所突破,將武俠成分降到最低,被某些學者稱為可與《官場現形記》媲美的社會小說。但金庸加強了色情成分,出現許多「蹭女人便宜」的場面,流氓氣很重,等於為刪除武打做了補償,拉攏住了某類讀者。


《鹿鼎記》劇照

金庸的代表作都是幾十萬、上百萬字,由於容量巨大,其中有雅有俗,泥沙俱下。由於金庸掌握了變體的技巧,他逐漸減少了上一代武俠小說的俗套,取法乎上,常變化出一些與世界名著等量齊觀的故事,所以不能說他的人物、故事糟糕。他甚至還規糢恢宏、構思奇妙,但難以一貫維持,總是突然就降下水準,確有糟糕處。

三、民眾對武俠有心理需要,方成就了金庸

經過以上對金庸作品有話劇傾向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金庸武俠小說最適合拍成電視劇。受經費、技術限制,他想象奇特的武打場面很難完成,但他的文戲一樣激烈。可是在受電視採訪時,金庸屢言導演們不忠實原作,買了版權後就任意改編。筆者猜測,金庸主要是心疼他小說中的場面調度沒能在屏幕上實現,金先生也許認為這才是自己的精華。因為文化知識是可以抄書的,是個人修養,而場面調度完全是創造,是天才。

至今沒有人能拍出金庸的話劇味,金庸最著名的影視作品《東方不敗》被徐克導演拍成了一部日本風格的電影,主角穿戴日本服飾,睡榻榻米,淡化了原著《笑傲江湖》的政治醜劇格調,對原著中被諷刺的醜角東方不敗進行了美化,將權力鬥爭的醜惡轉化為一個悽美的同性戀故事,感動了觀眾,同時削弱了原作的批判力度。


《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劇照

但這是一部在視聽藝術上精美絕倫的作品,創造了一種新式風格,而且在武打風格上超出了金庸的範圍。第一段落論證了《笑傲江湖》書中的劍法觀念來自《文始真經》,要在敵人沒有發動前就制住他,甚至《文始真經》具體寫到要在對手的劍還沒拔出劍鞘時出擊。

為渲染這一原則的神奇,金庸讓主人公令狐沖或是失去武功或是染上重病,總是站著原地不能動,可別​​人一動就被他制住。這種反襯的藝術手法,在電影中是見不到的,電影中的令狐沖使劍是翻著跟頭使的,雖然造成視覺奇觀,但品味起來,還是金庸原來的構思高檔。

徐克是越南華僑,他父母的一代人看的是金庸前輩的武俠小說,其中最著名的是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還珠樓主名李壽民,借用道家修煉的觀念寫武俠小說,說的是神鬼怪力,應該算是《封神榜》的餘緒,因而有許多奇幻的想象,對應一代人對現實的失望情緒,被評為上一代(比金庸早二十年)武俠小說宗師。


導演 徐克

從徐克作品可以看出,徐克對還珠樓主情有獨鐘,已經為《蜀山劍俠傳》拍了兩部電影,一九八三年的《新蜀山劍俠傳》、二〇〇一年的《蜀山傳》。還珠樓主的特點是詩意的視覺奇幻,所以徐克對《笑傲江湖》中的東方不敗的武功進行了改造。原著中的東方不敗是為爭奪權力而自閹的人,對他的武功沒有太多描寫,只是速度驚人——這種描寫手法,也是反襯,先寫了眾高手武功的複雜豐富,但眾高手一到他面前就被一個「快」字打敗。


《笑傲江湖2:東方不敗》劇照

而徐克拋棄了金庸的這一構思,為東方不敗設計出許多武功,創造了精彩的視覺奇觀。由於必然造成東方不敗的魅力,所以又拋棄了原著的醜陋形象,索性讓林青霞反串了這個角色。徐克將金庸那些大眾耳熟能詳的故事灌註上還珠樓主的美學。

另一個拍金庸武俠的大人物是胡金銓。胡金銓是臺灣公認的武俠片宗師,晚期將武俠片拍成人文電影,因商業失敗而沉寂。徐克請胡金銓拍攝了《笑傲江湖》一片,此片因徐克介入導演工作,出現了許多在胡金銓作品中不可能出現的低俗笑料,但基本風格是胡金銓早期影片《龍門客棧》式的。


導演 胡金銓


《龍門客棧》劇照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學術界流行明史研究,臺灣四五十年代還是熱門,張學良被幽禁期間就以「研究明史」作為對外界的說辭。胡金銓精通明史,他的影片開頭常有一段半史半政論的念白,片中的惡勢力常用魏忠賢東廠太監代表。

《笑傲江湖》是金庸少有的沒有历史年代的作品,到胡金銓手中,就成了明朝。片頭一開始就是一夥太監在商議,主角之一是太監頭子。看來導演們總是借用金庸來滿足自己的喜好,如此一改,固然政治色彩加重,但金庸原著中暗喻、曲寫的味道就沒了。

央視版《笑傲江湖》是一個企圖避免庸俗的嘗試,正好原著也是金庸逞才氣的一部書,主人公令狐沖雖然被寫成只是粗通文字的武林人物,但他的心理活動完全是文人式的,而且此書音樂、書法、圍棋、中醫、佛道遍布,此書氣質應是才子氣。可惜由於內地導演普遍缺乏武打片傳統,所以在細節上出現了串味的情況,拍成了綠林氣,武林人物形象多粗俗,缺乏超逸之氣。


《笑傲江湖》劇照

而且大多演員穿上武林服裝後顯得尷尬,似乎對自己是個武林高手很難建立起信心。這種毫不投入的表演令許多戲都變得乏味,拖了導演的後腿。相比較而言,香港演員總能做到煞有介事,由此可見,雖然內地金迷為數眾多,可武俠文化的氛圍還是薄弱。

雖然在具體細節上潰不成軍,但央視版《笑傲江湖》劇在宏觀上卻優於以往金庸影視作品。原著開頭設下一個祕籍丟失的懸念,不是主動偵破,而是隨著主人公令狐沖的行走江湖,答案自然逐漸暴露,這一過程很難把握,是猶如看長卷畫般,徐徐打開的分寸。黃建中導演把握住了這一分寸感,畢竟內地第四代導演以文學素養深厚著稱,讀金庸小說的起點較高。

《笑傲江湖》書的故事核心其實是師徒關系。古代社會講究天地君親師,老師是離自己最近的人,要對自己的一生負責。這個觀念現在很淡薄,但在古代社會很嚴重。 《笑傲江湖》書主人公令狐沖主要的情緒波動,是對師父的情感。他有許多的耍豪氣的行為、多次有自毀傾向的行為,都是耍給師父看的,因為師父懷疑他。 《笑傲江湖》通過一個人表面的叛逆行為來寫師徒情誼,這種虛寫令人有品味的餘地。


《笑傲江湖》劇照

這是小說的精妙處,最緊要的人物關系,其他人物都圍繞這一關系而形成格局。黃建中的作品稍有一點徵兆,而胡金銓作品中的令狐沖一開始就識破了師父的人品,就全無了味道。

金庸小說改編的影視作品,一般都比小說更為通俗。將金庸的文化點綴全然拿掉,典型的例子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香港無線版的《射彫英雄傳》中的東邪。在原書中東邪是文化的象徵,琴棋書畫、天文地理都是通才,是照著魏晉狂士的形象來寫的,常如竹林七賢般狂笑縱情。而在電視劇中,東邪全然沒有了魏晉風流,一味氣派威嚴,太武林高手化了。

而且由於制作經費限制,往往誇大愛情成分,將戲份集中到一兩對男女身上,將金庸拍成瓊瑤。至於所謂金庸頂峰之作、可當社會小說看的《鹿鼎記》,常會拍成通俗喜鬧劇,甚至成了賀歲片。從金庸小說的影視作品中,可以探明金庸俗的一面,必然是原小說有此因素,才會被這般發揚。

一部小說在世俗中的影嚮,看它被拍成多少部影視作品便可以判斷,因為影視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媒體。確定無疑,金庸作品在世俗中的影嚮很大,這一現象已經不是文學本身所能涵蓋。而且武打片在香港是基本片種,風格多樣,並不只是金庸故事。令人猜想,不是金庸造成了這種民眾心理,是時代民眾對武俠有心理需要,方成就了金庸。

 

本文節選自《刀與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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