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強的生命之火這樣熄滅,總要有人問個為什麼

金德強

文: 宋金波

這條新聞給我帶來的衝擊很大。

新聞事實大概是:「 一位名叫金德強的大車司機,剛從唐山市裝貨出發,路過唐山豐潤區一處超限站時,因為車上的北斗衛星定位行駛記錄儀掉線,他無法證明自己沒有疲勞駕駛,因此被執法人員扣車罰款2000元。在溝通無果的情況下,他最終選擇了喝農藥自盡,當晚因搶救無效死亡。 」

一名嚴格來說還是中年人的「 70後 」 丈夫與父親選擇了自盡,當然是一個悲劇。但中國每天平均有700多人自殺,為什麼金德強之死讓我感到不一樣?

因為這個死亡的消息,它太平淡了。

首先是輿論。至少在我看來,它第一時間引發的朋友圈震盪遠不及預期。就在幾天前,因為海南一個飲料品牌的廣告涉嫌「 低俗 」 ,中國最權威最主流的幾個媒體幾乎集體開砲,場面很是熱鬧。

甚至就連金德強服用的農藥百草枯,也很少有媒體提及。服百草枯自殺的死亡歷程極為痛苦。一些年前,媒體報導百草枯自殺事件時,都不忘提到這一點。我的朋友,前調查記者孫旭陽看到新聞後給我發來他從前采寫的、喝百草枯自殺的文字,說:「 這些稿子現在重新看,真是難受。我那次看到百草枯瓶子上有一行字,’本品無特效解藥,病程漫長痛苦’ 」 。

更大的衝擊來自金德強本人。儘管起因看似一個意外的「 傷害 」 ,但他走向死亡的態度,他留下的遺言,還是顯得太平靜,甚至可以說,「 從容 」 。就好像不是走向死亡,而是完成一個必然的流程。連他遺書中那幾個錯字病句,也因之有了一種淡定自然的感覺。

這種氣氛令人壓抑而訝異,讓我想到很多年前看過的一個日本小說,一個男人買了巨額保險後,反复激怒一位理髮師,最終死於理髮師的鋒利剃刀下,給妻兒留下了一筆財富。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一個人放棄自己的生命,不應該像走向宿命。一個人的生命之火這樣熄滅,總要有人問個為什麼。

若干年前,類似的新聞中,前些天炮轟海南那個飲料的權威主流媒體,也經常會在報導中問一問「 誰之罪?誰之過? 」 這次,我還沒看到公開的報導中,有谁愿意為之負責,有誰可曾內疚,有誰為之痛心疾首。

死去的理由是貧窮嗎?也許是,儘管理論上金德強應該已經生活在小康社會,何至於因為2000元的罰款而喪失生活的勇氣。但貧窮不是今天才有的,窮人在任何社會都難以避免。

死去的理由是不公嗎?也許是。但不公,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同樣不是今天才有,也從來沒有消亡過。

金德強生前發布的視頻中,有這麼一句話:「 你看我喝了藥,10分鐘了沒有人管沒有人問。 」

這是一個讓他意外的結果嗎?我傾向於認為,他預期到了這一點,然而可能還懷著一點小小的懷疑(希望),但至少截至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用生命驗證了他預設的推斷:

「 沒有人管沒有人問 」 。不會有人管,不會有人問。

這種「 沒有人管沒有人問 」 是一種巨大的荒謬,是卡夫卡筆下「 城堡 」 中令人絕望、迷失的極端處境。卡夫卡身後多年,仍然有人類,深陷這樣的處境中,甚至,荒謬感更為強化了。

這裡的「 沒有人管沒有人問 」 ,當然指「 喝藥 」 ,但荒謬感的來源,卻不是來自「 喝藥 」 ,而是更早的,關於「 北斗衛星定位行駛記錄儀掉線 」 的「 溝通未果 」 。激烈的行動其實有著清晰的邏輯:既然「 喝藥 」 都「 沒有人管沒有人問 」 ,那麼「 溝通 」 當然更可能是這樣。

文化不高的金德強,做了一道證明題。

關於這次溝通中的技術問題,已經有不少梳理分析。其中,公號「 小睿睿東走西顧 」 的《大車司機服毒自盡,為什麼「 北斗掉線 」 成了他們的噩夢? 》一文中提出的問題,我以為已經足夠明白。不應掠美,把這篇文章中提出的幾個問題轉述在這裡,也是認為,正常人只要順著這幾個問題,就可以理解,金德強最終陷入的荒謬境地從何而來。

「 五問北斗車載導航儀系統:

一問:這個北斗究竟是被什麼承包商設計的?到底是誰負責維護和提高使用體驗?

二問:北斗盒子掉線一次要罰司機2000-5000元罰款,如果是設備自己的原因導致掉線,那開發商需要扣錢嗎?

三問:地方是否應該更人性化的去執行和北斗有關的政策,是不是應該針對不同路段設置合理的大車休息區?

四問:北斗的安裝費與服務費設置的是否合理?為什麼各地收費標準完全不同呢?千萬別頂著北斗衛星的鼎鼎大名,卻耽誤老百姓事兒,侮辱了國之重器。

五問:最後一個問題,我想交給大車司機自己來發聲,這是一條此前在網上默默無聞的提問,今天有人能聽到了嗎? ‘我有大貨車北斗衛星掉線,需要罰款,那麼誰負責? ’ 」

是的,我認為,金德強這次遭遇和麵對的,有一點不一樣,就是一個叫做「 北斗車載導航儀系統 」 的東西。

這個東西,有人說它其實平平無奇,沒什麼技術含量,但至少從名字上,是與神秘高端的「 北斗衛星導航 」 相聯繫的,從大貨車司機的角度,也不會把它看做是一個簡單低級的工具。

某種意義上,它是高級的,神秘的,厲害的,不可了解也不可觸碰的,「 系統 」 。

當你看到全國關於這個系統,早就有那麼多吐槽,比如它在設定上人性化的缺失,幾乎無法顧全那些特定環境、場景下(比如高速擁堵、臨時措施、自然災害)的痛點難點,而這些吐槽,似乎都被這個神秘的系統吞噬,沒有什麼浪花,直到這次金德強自殺。

我要說的是,這樣一種技術「 系統 」 的存在,不可避免會強化責任的分散化、他者化、免罪化。任何在這個系統中的人,都可以認為萬一出現問題,包括出現悲劇,責任都不在自己。執法者會認為按照系統給出的提示操作沒錯;設計者(很多時候還是外包的)會認為按照需求方的要求做的技術系統,就完成任務了……

這裡說的「 責任 」 ,不僅是指法律問責的責任,更是一種基於良知、人性,對自己內心的要求。

甚至我相信,即使出現罰款超標,對一線執行者個人也沒有太大好處。在一些部門的、區域的「 暗政策 」 下,人人都是「 做好自己本職 」 而已。而這還不如那些因為個人貪欲而動手「 吃拿卡要 」 的。對那些人,金德強可以哀求,可以賄賂,甚至可以威脅。也許會有人因此把手抬高了一寸、一尺。即便沒有,在這個事件中,善惡都是分明的,冤有頭債有主,旁觀者可以有自己的道德判斷。

但在系統當道的時候,比如金德強所見,並不會有什麼人覺得良心有點疼。系統會嗎?電腦會因此短路嗎?

系統是冷靜的,無情的,堅定的。

最大的惡未必是出於貪婪慾望而巧取豪奪,而是在完成「 職責 」 時的安之若素。

是的,如果系統有能力縱容不公,系統有能力劫掠,那它最終一定會出現——哪怕都在法律允許的區間裡。

去年,一篇《外賣騎手,困在系統裡》的網文熱過。

在我看來,那篇網文在一定程度上,容易與當時輿論對技術發展與互聯網資本的進攻合流,所以一直持謹慎態度。

現在看,在謹守「 不仇富不反智 」 原則的前提下,對於技術發展與社會進步關係的討論,可能已經迫在眉睫。

即使對多數人來說,技術進步也不總帶來福祉。 2012年,比爾·蓋茨提到了一個重要的現象:創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出現……然而美國人對未來的悲觀程度卻更勝以往。

在《技術陷阱:從工業革命到AI時代,技術創新下的資本、勞動力與權力》一書中,卡爾·貝內迪克特·弗雷認為,原因之一是,技術創新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賦能勞動者的,一種是替代勞動者的。他舉了很多例子論證兩者產生的社會影響截然不同。

大部分類似論述都集中在經濟和商業領域。但很顯然,技術進步與人類社會的關係遠不止在經濟領域發生作用。熱兵器的出現和廣播、電視的出現,對人類社會的組織形式,或者說,對統治的形式,有「 創新性 」 的影響。沒有廣播、報紙,希特勒恐怕很難把德國變成那個樣子。

到今天人們可以確認的一點是,技術終究還是工具。它的所有影響都是在人性與社會軀體上投射的圖案。它固然可以用於造福,但也可以用於汲取社會資源、「 割韭菜 」 ,綁縛、約束人,乃至改造人,治者更加得心應手,被治者更無還手之力。

任何一方掌握了技術與系統都值得警惕。資本當然也是。不過與資本相比,在任何社會,當權力掌握了技術的時候,都會有更大的影響——除非這個社會對權力的規訓已經老到而成熟。

在這個意義上,任何數字化、互聯網化的利維坦,當然都是值得警惕,理當畏懼的。

【五】

我想再說說金德強。

關於他我們所知甚少。他愛國嗎?他能完整背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嗎?他知道他已經生活在小康社會了嗎?

他在遺書中對自己的評價是「 窩囊 」 。在東北,這倆字之後,經常會連著一個「 廢 」 字。

在有些環境中,「 窩囊 」 的人,就是「 廢人 」 。

大概會有人說他沒有血性吧。可是我願意相信,他對生命的熱情早已經變得黯淡,好像《罪與罰》中卡捷琳娜·伊万諾夫娜死前所說的:「 夠了……是時候了……駑馬已經給趕得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了! 」

哪裡是「 一時沒想開 」 呢?我寧願相信,他在喝下農藥與家人最後聯繫時,已經想到了後續可能的賠償款。

這是一個窩囊的、善良的人,最後一刻仍然願意擔負起責任的人,面對世界,所能做的最後一點安排,以及對那個他始終無法了解的系統最微小的還擊。

一粒燃燒的麥子,一顆微弱的火星,自行熄滅了。可是在它熄滅的瞬間,卻釋放了那麼高的溫度。正如你我所感受到的。

 

來源      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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