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瑤光與陸久之:蔣介石二女兒與二女婿的蹉跎人生

文: 胡錦成 

上海淡水路基督諸聖堂的附近,有一片老式住宅,這裡曾經是法國的租界,當年能住在這裡的非富即貴。

雖然時間已經到了1987年,但這片建築在周圍的水泥森林裡仍然顯得卓而不群。

今天是10月31日,八十五歲的老人陸久之起得特別的早,因為今天是他的岳父蔣介石一百周歲的誕辰。

自從五月十日,小他八歲大舅哥蔣經國宣布開放百萬老兵回大陸探親那天起,幾十年來一直 「 臭名昭著 」的老蔣也漸漸地以正面形像出現在媒體上了。

轉變其實是從《血戰台兒莊》這部電影的公映開始的。一年前,他隻身一人去了淮海路上的國泰電影院,看了這部電影,周圍的年輕人不理解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因何看著看著就泣不成聲。


國泰電影院

老人之所以要到離家很遠的建於1930年的老電影院來看電影,是因為這是他當年第一次和蔣瑤光約會的地方。

可現在,蔣瑤光已經去香港十六年了,雖然此時的陸久夫已經被恢復了名譽,改回了原名,也不再是 「 黑五類 」了,但蔣瑤光還是不肯回來,她還是心有餘悸。

蔣瑤光是蔣介石的第二個女兒,準確地說是蔣介石的第二個養女。

蔣有兩個兒子,其中的緯國有人說是養子,有人說是私生子,這是一門說不清的官司,但三個女兒卻都可以肯定是收養的,與蔣絕無血緣關係。

蔣的第一個養女叫蔣建華,是蔣介石的髮妻毛福梅在自家後門撿回來的,所以叫建華,是因為大哥經國本名建豐,二哥緯國本名建鎬(讀號)。

蔣建華長大後嫁給了蔣介石同父異母的姐姐蔣瑞春之子宋明義為妻。

1938年,蔣經國主政江西贛州開始,即把宋明義帶在身邊,1949年,宋明義隨兩蔣去了台灣,宋曾任台灣中小企業銀行董事長。可惜的是蔣建華在抗戰勝利後不久因患肺結核去世了。

蔣瑤光於1924年9月出生於廣州平民醫院,她的生母是一位僑眷,因連生了八個女孩,這第九個又是女孩,就想送人。正趕上黃埔軍校黨代表廖仲愷的夫人何香凝來這所醫院,聞此消息,就打電話給蔣校長和他的如夫人陳潔如,說這裡有一個漂亮女嬰,你們兩口子想不想要,蔣陳二人來了一見,喜歡得不要不要的就要了。

瑤光這個名字是老蔣給起的,就是現在,這個名字也不算土吧?

蔣的第三個養女叫毛信鳳,出生於奉化巖頭村,與毛福梅同族。她很小時就父母雙亡,由叔祖毛思誠撫養,毛思誠是蔣在巖頭讀書時的老師,曾被蔣聘到黃埔軍校當文書。

有一年,蔣介石回鄉掃墓,到巖頭看望老師。毛思誠向他提出,想把毛信風給他當義女,他死以後孩子也好有個依靠。蔣欣然同意,當場給了毛信鳳20元銀洋作改口費。

雖然老蔣有三個養女,但這三個養女其實與他都沒有什麼太多的聯繫。大的死的早,小的並沒有進過蔣家的門,受老蔣影響最大的,也就是二女兒蔣瑤光了,因為她從小到大的撫養費都是老蔣掏的。

1927年12月1日,蔣介石與宋美齡結婚(見《蔣胡交集三十年:半是怨懟半是恩》),同日宣布與前去美國學習的陳潔如解除同居關係。

1933年,陳潔如離美回國,住在上海法租界的”巴黎新村”,她把寄養在外婆家的女兒蔣瑤光領回。從此,母女二人相依為命,過著隱居般的生活,其間,蔣介石對陳潔如母女在生活上仍有照料,曾一次就給她們舊幣五萬元。

抗日戰爭爆發後不久,日軍佔領了上海。當時,蔣瑤光己長大成人,她不顧母親的反對,嫁給了一個姓安的韓國人為妻,並生了兩個兒子。而那安某實際上是一個日本特務。

抗戰勝利後,安某因怕受到懲罰,拋妻別子逃之夭夭了。

蔣瑤光有個閨蜜叫周安琪,是湯恩伯的秘書長胡靜如的小三,她見蔣瑤光獨自撫養兩個兒子處境艱難,就把湯恩伯身邊的紅人陸久之介紹給了她。

陸久之雖然比蔣瑤光大了22歲,但卻一直是個單身狗,此時是湯恩伯的第三方面軍少將參議,大上海的接收大員。

陸久之本來就出身豪門,再加上少將參議和接收大員的雙重身份,自然是不缺銀子、房子和車子的,雖然年紀大些,但男人四十一支花,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1946年秋,陸久之與蔣瑤光結婚,成了蔣介石的”駙馬爺”。陳潔如對這樁婚事也很滿意:雖然這個女婿比她這個岳母還大三歲,但陸既是日本早稻田大學的留學生,又是上海商界很有名望的人物,還在軍界有少將軍銜,人也是又瀟灑又大方又溫文爾雅,於是就答應將女兒嫁給了他。

陸久之後來說,他之所以與蔣瑤光結合,並不是因為她是蔣介石的女兒,而是看中她溫柔而又堅強的性格,秀麗而又端莊的容貌,真摯而又重情的為人。

二人婚後育有一女,十分和諧,這讓蔣介石和陳潔如二位很是滿意。


晚年的蔣瑤光與她的二兒一女

讓蔣和陳作夢都不會想到的是,這個陸久之居然是一個中共的地下黨。

陸久之於1902年出生於湖南長沙的一個官宦世家,因湖南出土匪,陸家南家遷至常州。南遷後其父陸翰先在浙江軍閥盧永祥手下充幕僚,後任孫傳芳的五省聯軍軍法處處長,再後來因內斗在上海被人害死。陸翰死後,陸久之輟學進了寶成紗廠當練習生。

1924年,蔡叔厚從日本留學回來聯手陸久之在上海新閘路開辦紹敦電機公司。事實上該公司是中共的地下聯絡站,惲代英、瞿秋白等常在附近的上海大學講課,陸久之常去聽課深受影響。

關於此時的上海大學,我在《 「 三八節 」裡話丁玲》中介紹過,那其實就是一個中共的黨校。

1927年,陸久之經蔡叔厚介紹認識了周恩來先生,當時他就要入黨,周說,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保留身份為我們工作,於是陸就成了地下黨。從1930年到1933年,陸到日本留學,上海淪陷以後,他在日本抗戰時期利用公開身份蒐集日偽情報。日本投降後,他就利用公開身份為鹽安或西板坡蒐集國軍的情報了。

1937年,作為人質的蔣經國被史大林從蘇聯放回,抗戰勝利後他就經常去上海的巴黎新村看望他惦記著的曾經照料他的上海姆媽,隻大他五歲的陳潔如,於是,黨國高層也都知道了陸少將原來還是委員長的「 駙馬爺」,再見到陸時,自然是畢恭畢敬。但陸久之還是很低調,他也沒有因此得到提升。

陸的官雖然沒有提到提拔,但他卻乾了一件大事,1946年秋,他在周的授意下以改造日本戰犯為名鼓搗湯恩伯同意他創辦一份日文報紙,名字就叫《改造日報》 ,結果這份報紙只辦了十一個月,就遭到了麥克阿瑟的抗議,老麥說中國有個間諜機構在東京,洩露了盟軍的軍事機密。

湯恩伯身為《改造日報》董事長,自感有失察之過,接著又有人向湯恩伯指控《改造日報》打著國民黨招牌,為共產黨宣傳。湯恩伯一查果然存在這個問題,於是立刻撤去陸久之的社長之職並將《改造日報》停刊。

湯恩伯還下令逮捕了《改造日報》全部日籍記者、編輯,關押到了戰俘營。

老湯沒有對陸久之下手,這一是因為陸是蔣家的駙馬,二是因為當年湯恩伯在日本明治大學學法律時想改進陸軍士官學校學軍事卻苦無門路,正是陸久之的父親陸翰幫的忙。陸能在湯恩伯的身邊當少將參議,也正是因為這個世交之故。

因為《改造日報》涉共,陸久之還是被中統秘密逮捕,關押在了陳果夫的別墅。

蔣瑤光和母親陳潔如得信後,三天兩頭跑蔣介石那裡一哭二鬧三上吊,把老蔣整得沒轍,就讓人把這個女婿放了,陸從此不能再於軍中廝混了,只好回去和蔡叔厚經營他們的公司。

在離開湯司令的司令部的日子裡,陸久之也沒閒著,他隔三差五的往司令部跑,老湯當他是來敘舊,哪裡會知道他是來偷上海城防圖的。

1948年末,陸久之成功盜取了上海城防工事圖。

1949年4月23日,共軍兵臨城下。

湯恩伯在地圖前如熱鍋上的螞蟻,這位在抗戰中令日軍聞風喪膽的常勝將軍,這兩年來是連吃敗仗,他知道,是身邊出了內鬼。

正在他無計可施之時,參謀進來報告,陸參議求見。

湯恩伯苦笑了一下,這個時候他來,會有什麼好事呢?幾天前他剛剛把他的恩公陳儀交給老蔣(見《是 「 草包將軍 」還是 「 抗日鐵漢 」?說一說頗多爭議的湯恩伯》),他本以為老蔣會看在他的面子上放過這個通共並向他勸降的黨國元老,誰承想,軍統連請示都沒請示,直接就給斃了。

不出所料,陸久之也是來向他勸降的。

湯恩伯沉默了好久,對陸久之說:兄弟,換成任何一個人,你今天都不能活著走出去了,你的這些話對我沒有用,我是準備不成功則成仁的。委員長馬上就要到復興島來視察,我要去接駕,不能親自送你了。

湯恩伯說完,按了一下電鈴,幾個衛兵走了進來,湯說,把陸參議安全送出上海,能送多遠送多遠。

他回過身來,拍了一下陸久之的肩膀:兄弟,保重吧。

1955年元旦,陸久之的家中闖進了幾個警察,二話不說就給陸戴上了手銬,在妻兒的驚叫聲中。他被押上了警車,警車一溜煙的開進了提籃橋(見《陳璧君: 「 提籃橋 」裡的 「 第一夫人 」》)。

許多天以後,陸久之才弄明白,自己原來和潘漢年、楊帆、蔡叔厚等人都成了一個 「 集團 」裡的成員。


晚年的陸久之

從1955年到1985年的30年裡,陸久之有15年是在監獄中度過的,有15年是在被監視中度過的,因為他的罪名是特務,雖然從1971年以後就沒有人再認真監管他了,但他的罪名並沒有洗清。

他是1985年才得以平反的。

1971年1月21日,66歲的陳潔如在香港病逝,蔣瑤光得以赴港處理後事,後事處理完,她就住在蔣經國給陳潔如買的房子裡,靠陳的遺產和當包租婆一直就再也沒有回內地。

1983年,81歲的陸久之赴香港探視了蔣瑤光,回來後他繼續住在淡水路的這間寓所裡,直到2008年去世,享年106歲。

2012年1月21日,就在陳潔如去世後的41週年紀念日,在上海的福壽園殯儀館,一場別開生面的追悼會正在舉行,激光打出了紫色的條幅上寫著:陳瑤光女士人生告別會— —美麗一生,優雅綻放。

現場迴響的是歡快的爵士樂,飛撒的是美麗的玫瑰花瓣。

88歲的陳瑤光走了,儘管人們一直叫她蔣瑤光,但從三歲起,她到死也沒再姓過蔣。

1983年,蔣瑤光過60歲生日(59周歲),陸久之赴香港探望她,她勸陸留在香港,陸說自己在內地還有事要做,何況他當時的歷史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

2008年陸死後,蔣瑤光才從香港回到上海和兒子陳忠人住在一起,到這時,兩個人竟然分處了三十五年。

現在他們都已經走了好久了,不知道他們在那邊見到老蔣父子,會是一種什麼樣的場面。

 

來源        花月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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