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文沒敢拍,張藝謀拍不成,它本該超越《活著》,卻被韓國糟蹋了

許三觀

作者:叉少  往事叉烧

「歷史是什麼?

是過去傳到將來的回聲,

是將來對過去的反映。」

——作家·雨果

「逝於1885年5月22日」

出自作品:《笑面人》

……

01.

 

2002年,姜文把《尋槍》的票房捐給貴陽軍烈家屬。火車上,看到新聞說他「參拜靖國神社」,是一個叫「石宇」的記者寫的。

報道胡亂寫,姜老師很憤怒。

一下車就說,這種拿歷史敏感情結炒作娛樂新聞的態度很要不得。並自證清白表示,他去那裡參觀,是為了拍《鬼子來了》,為了搞清楚日本軍國主義是個什麼垃圾。

結果這位「石宇」不依不饒,撰文質問姜老師,研究軍國主義,就非要去神社?一石激起千層浪,搞得文化界紛紛出來幫姜文站台。報社主任眼看「石宇」捅了婁子,就把他開除了。隨後,石宇去了一家廣告公司。

姜文沒想到,就因為這件事,石宇在江湖上打開名氣。日後,北京一家八卦雜誌招人,先把他招了進去。從此,石宇改名叫「卓偉」。

姜老師可能更記不清,早在千禧年,石宇還寫過一篇報道,說他要拍一部電影。

2000年,韓國映畫世界株式會老闆安東圭生日,從朋友那裡拿到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愛不釋手。這本書被韓國多家報刊評為「100部必讀書目之一」。安老闆扭頭把版權買了,問余華,你覺得誰來拍合適?

余華想了想說,姜文。

那年5月,姜文從戛納回來,跟安老闆見了一面,兩人一拍即合,簽下合同,姜文將自導自演《許三觀賣血記》。

寫這篇報道的,正是石宇。

「卓偉早年寫的報道」

然而,很不幸,沒多久,姜文《鬼子來了》不但沒拿到票房,還收穫了一紙長達五年的禁拍令。這之後,咱們姜老師就老實了。

電影《許三觀賣血記》的拍攝就此被擱置,一鴿就是12年,夠辦三次世界盃的了。2012年,韓國導演李在容打算拍,沒拍。這一拖,又是足足三年。版權最終落到韓國帥歐巴河正宇手上,拍成了電影《許三觀》。

看完這部電影,那些早年被《許三觀賣血記》打動的讀者很不滿意。因為余華小說講的,不僅是許三觀一家人的瑣碎,講他怎麼賣血來幫家人抵禦苦難。而是通過一次次賣血,展開了一段民族史,通過一個小人物的命運,重現了中國歷史的滄桑變幻。

它是一曲雄闊的史詩,而不是家長裡短。

小說拍出來,應該是第二部《活著》。

甚至比《活著》還動人。

顯然,《許三觀賣血記》無法直接將歷史移植到韓國。所以在河正宇拍的《許三觀》裡,歷史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是家庭倫理。這也正是小說讀者們最不滿意的地方,一部慘烈的民間史詩,變成了韓版家庭劇。

「原著黨的失望」

但也有粉絲不這麼覺得,他們先罵了這幫打低分的人一句傻逼,然後說:

「或許這已經是這部小說最好的命運。」

02.

《活著》和《許三觀賣血記》是前後腳寫的。

這兩本書,形成對照和互文。《活著》寫福貴一次次面對「死亡」這一苦難,講述面對苦難的態度。《許三觀賣血記》則講許三觀面對苦難的手段。抗爭的方式,就是「賣血」。通過十幾次賣血,重現了歷史。

在這段驚心動魄的民間史中,許三觀用一種滑稽但堅硬的態度來面對人生風暴,維繫家庭,度過殘酷年月。小人物、大歷史的對照,讀來令人唏噓。加上余華那譏誚的筆觸,把中國老百姓的血淚都寫活了。

但在電影《許三觀》裡,歷史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許三觀這個人。

從電影名就能看出來,河導很謙虛。小說裡「賣血記」三個字,意味著歷史。河導知道自己拍不了浩蕩歷史,就拍《許三觀》。

說句公道話,河導抓住了許三觀的神。

不信,我們來看看許三觀是個什麼人。

電影一開場,交代許三觀是個底層男人。聽說賣血可以換錢,還是身體棒的象徵,恰好這時,他又遇到了女神玉蘭。

 

玉蘭是很多男人夢寐以求的對象。於是許三觀就賣了血,非要請玉蘭吃好吃的。在一個物質極度貧乏的年代,請女神吃好吃的,就很高大上了。以為這樣,玉蘭就願意嫁給自己。

結果很不幸,玉蘭喜歡一個叫何小勇的男人。許三觀呢,雞賊,你不答應,我就找你爸去。直接拿錢把玉蘭的爸收買了,還承諾入贅。

 

玉蘭去找何小勇,何小勇當然不願意入贅了。

玉蘭扭頭就跟許三觀結了婚。

沒幾年就生下三個孩子:

一樂、二樂和三樂。

接下來,主要矛盾就在他和一樂之間。

起因,是村裡人說一樂越長越像何小勇,而不像許三觀。謠言越傳越厲害,父子倆都聽到了。為自證清白,兩人去搞血液測驗。

 

這個並不權威的親子鑑定結果一出,許三觀大怒。因為他發現兒子一樂的血型跟自己無關。回去質問玉蘭,玉蘭這才交代,自己曾被何小勇推倒過。氣得許三觀滿嘴髒話,視何為畜生、仇人,從此也轉變了對一樂的態度。

三個字就是:不愛了。

某日,一樂為了保護兩個弟弟,把鄰居兒子打傷了。鄰居來索賠,許三觀耍無賴,說沒錢。鄰居直接找人來搬家具。許三觀多無賴?讓人把玉蘭的東西搬走,只留下自己的。
兒子一樂感到委屈,說:

「老爸,那是老媽最喜歡的東西。」

許三觀卻來了一句:

 

許三觀斷定一樂是情敵的「野種」。雖然在他三個兒子裡,一樂最棒、最懂事,他也最喜歡,但就因為是「野種」,就厭棄他。

為了贖回家當,許三觀不得不又去賣了一次血。把家當拿回家時,居然荒唐地對一樂說,你可以在人前叫我爸,但私下裡,只能叫我叔。還總想讓一樂去找他親爹,何小勇。

許三觀不想養活這個野種。

沒多久,大饑荒來了。糧食緊缺,家人每天忍飢挨餓,許三觀只能在夜裡用嘴巴給兒子們「炒菜」解饞(這一段在余華的書中,描寫可謂精采絕倫)。解饞不頂事,無奈之下,許三觀又跑去賣血,餵養家人。

 

賣了血,帶家裡人出去吃包子。臨走前,卻讓一樂去爺爺家吃飯。

一樂很委屈,只能痛苦地離開。

饑荒中,爸爸、媽媽、兩個弟弟都能吃包子,他孤苦伶仃,只能餓肚子。

對一樂如此冷漠、殘忍,但許三觀並不慚愧。在他的倫理觀念中,這合情合理。為什麼,因為老子賣血,是為了養活我的親生骨肉,可你呢?你是個野種。

這種對一樂的排斥,一直盤踞在心。

直到有一天,何小勇突然病了。醫生沒辦法,說要麼請個道士來,讓何小勇的兒子給他喊魂吧。何小勇跟老婆並未生子。

無奈之下,只好去求許三觀。

許三觀聽了,當然不爽。媽的,全村人都知道你何小勇給我戴了綠帽子,全村人都知道我許三觀替你養了十幾年兒子。

現在你病了,還讓一樂去喊魂?

這他媽不是讓大家知道你睡我女人嗎?

這他媽不是給我綠帽子打廣告嗎?

這他媽不是在我臉上尿尿嗎?

尤其之前,為趕一樂走,許三觀讓一樂去認何小勇做父親。何小勇給了他們一通臭罵和白眼。現在人病了,你卻來認兒子?

這顯然是一次絕好的報復機會。

但在何妻的哭求下,許三觀心軟了。他鄭重地把一樂叫到面前,告訴他,你去給何小勇喊魂,你要大聲叫他爸爸,把這條命救下。

恨歸恨,但許三觀覺得:

 

就這樣,一樂去喊魂。但怎麼喊,何小勇都不醒。直到許三觀偷偷跑到喊魂現場被一樂撞見。一樂痛哭起來,沖他喊爸爸我錯了,不要拋棄我。其實一樂哪有錯呢?

許三觀心又軟了。極度掙扎中,看見嚎啕的一樂,他才明白一件事:

「是不是我親生的,又如何呢?」

養了十幾年,那是心頭肉啊。

就這樣,父子相認。

 

隨後,電影也迎來高潮。

突然有一天,一樂也病倒了。跟何小勇一樣,是腦炎。許三觀聽了,想都沒想,就讓玉蘭帶一樂去最好的醫院,先進院。然後一路上賣血,一家醫院一家醫院地賣,給一樂湊錢治病。臨走前,血頭對他說:

 

但許三觀管不了那麼多,他覺得即便自己把命丟了,也要救一樂。

哪怕這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

就這樣,許三觀吊著半條命一路賣血。
到最後一家醫院,已經虛弱地再也無法抽出血來,再抽的話,自己就死了…
 
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湊錢,救命…」

 

03.

《許三觀》的主幹劇情,就這麼簡單。圍繞著許三觀和兒子一樂的親情,展開了一段救贖。河正宇在表演上對許三觀的拿捏,堪稱一絕。

故事是平淡的,而且相較於余華原著,省略了好幾次賣血。但在平淡中,河正宇還是抓住了許三觀這個人的「精神本質」。

首先,許三觀不是什麼大人物,就是最底層的人。說得不好聽一點,生活如螻蟻。

不但不偉大,還愚昧、卑瑣。

比如賣血前,跟村裡人一樣大口喝水、憋尿,因為聽說喝水可以讓血變多。

 

再比如知道玉蘭跟何小勇有過一腿後,他開始耍無賴,在家裡好吃懶做。

因為他覺得玉蘭對不起自己,覺得你給老子戴了綠帽子,你就活該伺候我。

 

叫人無語的是,他賣血拿到錢後,還專門去勾搭暗戀過的如今已婚的女人。

在許三觀看來也很簡單,你玉蘭跟人家搞一次,那我也要跟人家搞一次。

我們都出去搞一次,就公平了。

 

最叫人無語的是,他居然對兩個孩子教育道,我們的家變成這樣,都是何小勇鬧的,等你們長大了,就去撲倒何小勇的兩個女兒。

 

從這些點來看,許三觀是個非常無知、倫理感和道德感極其古板的人。他身上有著許多我們所謂的國民劣根性,一點也不光正偉。

然而,在一次次賣血中,許三觀蛻變了。在螻蟻般的人生中,展現了神性。余華小說裡,這段從庸俗到神性的過渡,花了不少筆墨。

而在電影《許三觀》中,河正宇用了幾個故事轉折,完整表現了這個過程。

最開始賣血,許三觀完全出於私念,就是為了娶老婆。第二次賣血,許三觀是為了贖回家當,畢竟那是老子辛辛苦苦攢下的。

第三次賣血,開始肩負起一個男人的擔當,那就是讓家裡人吃飽飯。而在經歷了和一樂情感的淡漠、扭曲,最後一次賣血,他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家人。他一直認為一樂是何小勇的兒子,但在一樂面對死亡時,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要保留這個生命。

至此,從一個凡人,變成了英雄。

這正是當初王安憶在書評裡寫的:

「賣血養兒育女是常情,可他賣血餵養的,是一個別人的兒子,還不是普通的別人的兒子,而是他老婆和別人的兒子。這就有些出格了。像他這樣一個俗世中人,綱常倫理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他卻最終背離了這個常理。他又不是為利己,而是問善。」

這就是許三觀的魂。

這個魂,不光是河正宇要說的,也是余華要說的。那就是在浩蕩的歷史中,在沉浮的歲月裡,我們千千萬萬卑小、平庸的底層人物,都可以綻放出如此耀眼的人性光輝。許三觀這個人,是余華對歷史中這些普通的、無名無姓人物的一次溫情注視。

他們低微、滑稽,生活在殘酷中。

但他們是一個個英雄。

一如顧城詩句所言:

「人可生如蟻,而美如神。」

04.

當然,歷史的抽離,是巨大遺憾。

在余華的原著中,許三觀僅僅是敘述支點,而不是敘述重點。重點還是歷史。為了度過「大躍進」後的饑荒,為了孩子做知青的事,為了在十年浩劫之後活下去,為了給一樂治病,許三觀一次又一次地去賣血。

余華用一種略帶喜感的語言,把這段血淚史寫得驚心動魄、一唱三嘆。

可惜啊,咱們拍不了。

拿到五年禁拍令後,姜老師老實了,不敢再碰這種題材。拍過《活著》的張藝謀也沒打算再拍。倒是他的老搭檔張偉平,後來投資了余華兒子余海果的《許三觀賣血記》。而卓偉的老上司陳礪志,2018年曾發微博說在日本看過這部電影,主演之一是顏丙燕。

但電影,始終沒說啥時候上映。

「說是拍了,但從沒看到」

我們看不見「賣血記」,只能看「許三觀」。

韓版《許三觀》結局,許三觀雖然沒湊夠錢,但妻子選擇把一個腎賣了,還是救下了孩子。片尾,許三觀帶著一家人美美滿滿地吃了個一頓大餐,就溫情結束了。

而在余華小說裡,結局是很「殘酷」的。

寫的是許三觀一家人已經安穩度過了災荒、浩劫,物質上也豐足了。但許三觀突然又想賣血吃好吃的。當他去血頭那裡,血頭卻對他說,你走吧,你已經老得不像樣了,血只能拿來當油漆,你的血再也沒人要了。

聽罷,許三觀當街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為什麼哭?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血不值錢了。

那如果有一天,這個家再出什麼問題,歲月中又有什麼新的苦難襲來,我許三觀該怎麼辦?我該用什麼來保障我家裡人的安穩?

這個看似荒誕的結局,把一個普通老百姓的悽惶,推向了頂峰,把一個小人物對命運無常的恐懼,也推向了頂峰。

「韓版結局過於溫馨」

實際上,這一幕,正是余華的靈感。

那是1990年,他和妻子在王府井散步。突然迎面走來一個老人,旁若無人,流淚滿面。那一幕給了余華震撼,他非常好奇,是什麼樣的事可以讓一個歷經歲月滄桑的成年人這樣哭泣。後來有一天,妻子提起小時候家鄉有個賣血的地方。余華突然靈光一閃,那個老人,會不會是血賣不出去了?

於是他花了八個月,寫了那本書。

寫出了一個民族的苦難史。

05.

無論原著還是電影,「賣血」這件事,都是一個隱喻。血是什麼?是命。而為了拯救家庭,為了挽留生命,許三觀不得不一次次賣自己的命。這個隱喻,不僅僅說的是最底層的勞動人民,不僅僅說的是歷史。

仔細想想,現實生活中,誰不是在賣命?

誰不是在賣自己命,維繫家庭?肩負責任?

只不過賣命的方式不同罷了。

在當下,的確,戰爭過去、饑荒過去、浩劫過去,物質也極大豐富了。但我們就不賣命嗎?我們就不像許三觀那樣「賣血」嗎?

在隱喻的層面上,人人都被迫做過許三觀,人人也都被迫賣著自己的血。

電影裡,有個場面令我印象深刻。就是許三觀一路賣血,到了一家醫院已經臉色蒼白,醫生看他不行了。給他輸了一管血。許三觀大叫,讓醫生把血還回去,而且再抽自己一管。醫生破口大罵,你不要命了嗎?

命,誰不想要呢?

兩人扭打起來,許三觀的錢掉了一地,身邊那些賣血的人一看到錢,就跟殭屍看到活人一樣狂撲上去,紛紛去搶。

 

而血站的護士,對許三觀說:

 

殘酷嗎?當然殘酷。

關鍵在於,許三觀的故事,不僅僅是歷史,也是現實。這個年代,我們不賣血了,但我們如果要給家人保命,我們要賣車、賣房。我們要把用血汗賺來的滿滿當當的家財拋出去。許三觀的恐懼,是每個人的恐懼。

每一年,有多少命運的無常、疾病和損傷降臨一個本來安穩的家庭。為了保住性命,這些家庭又不得不掏出自己的積蓄。一次又一次地掏,就彷彿許三觀一次又一次地賣血。類似的社會數據和相關案例,實在太多了。

 

電影中這一幕,分分鐘在上演:

 

在突來的疾病無常中,我們有多少句:

最後,請容許我說回余華和《許三觀》。

前面說了,在余華筆下,一個歷史中的小人物散發出人性的光輝。其實這種光輝,我們並不陌生。我們的父母,我們的家庭,處處都有可能閃爍這種平凡但偉大的光芒。

在浩瀚的歷史中,在命運的無常中,我們個體是渺小的,但也是堅毅的。

我們都是許三觀…

但並不必像許三觀那樣去「賣血」。

提前獲取一份保障,在時間和歲月的大浪潮面前,我們和我們致愛的家人,才能夠恆久地獲得電影結局裡那份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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