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這是我們一整代人的懦弱

賈樟柯

三峽好人》這部電影五月份的時候還在拍,過了三個月好像那兒的一切我已經遺忘了,再看的時候非常陌生,但同時又非常熟悉,因為我在那兒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和我的同事們工作,所以人是善於遺忘的族群,我們太容易遺忘了,所以我們需要電影。

我是第一次去三峽,特別感謝劉小東。因為這之前我本來想拍一個紀錄片,拍他的繪畫世界。我從1990年看他第一個個展,特別喜歡他的畫。他總是能夠在日常生活裡面發現我們察覺不到的詩意,那個詩意是我們每天生活其中的。

這個計劃一直擱淺,一直推後。有一天小東在去年9月的時候說要到三峽畫11個工人,我就追隨著他拍紀錄片《東》。


在三峽,如果我們僅僅作為一個遊客,我們仍然能看到青山綠水,不老的山和靈動的水。但是如果我們上岸,走過那些街道,走進街坊鄰居里面,進入到這些個家庭,我們會發現在這些古老的山水里面有這些現代的人,但是他們家徒四壁。

這個巨大的變動表現為100萬人的移民,包括兩千多年的城市瞬間拆掉。在這樣一個快速轉變裡面,所有的壓力、責任、所有那些要用冗長的歲月支持下去的生活都是他們在承受。

我們這些遊客拿著攝影機、照相機看山看水看那些房子,好像與我們無關。但是當我們坐下來想的時候,這麼巨大的變化可能在我們內心深處也有。

或許我們每天忙碌地擠地鐵,或許凌晨三點從辦公室裡面出來坐著車一個人回家的時候,那種無助感和孤獨感是一樣的。


我始終認為在中國社會裡面每一個人都沒有太大的區別,因為我們都承受著所有的變化。這變化帶給我們充裕的物質,我們今天去到任何一個超市裡面,你會覺得這個時代物質那樣充裕。但是我們同時也承受著這個時代帶給我們的壓力,那些改變了的時空,那些我們睡不醒覺,每天日夜不分的生活,是每一個人都有的,不僅是三峽的人民。

進入到那個地區的時候,我覺得一下子有心裡潮濕的感覺。站在街道上看那個碼頭,奉節是一個風雲際會、船來船往的地方,各種各樣的人在那兒交匯,忙忙碌碌,依然可以看出中國人那麼辛苦,那時候就有拍電影的慾望。

一開始拍紀錄片,拍小東的工作,逐漸地進入到模特的世界裡面。有一天我拍一個老者的時候,就是電影裡面拿出十塊錢給三明看夔門的演員,拍他的時候,他在鏡頭面前時非常自然。
當他離開攝影機的時候他一邊抽煙,一邊非常狡黠地笑了一下,我剎那間捕捉到了他的微笑。在他的微笑裡有他自己的自尊和對電影的不接受,好像說你們這些遊客,你們這些一晃而過的人,你們知道多少生活呢?

那個夜晚,在賓館裡面我一個人睡不著覺,我覺得或許這是紀錄片的局限,每個人都有保護自己的一種自然的一種心態。

這時候我就開始有一個蓬勃的故事片的想像,我想像他們會面臨什麼樣的生活,什麼樣的壓力,很快地就形成了《三峽好人》這樣的劇情。

在做的時候我跟副導演一起商量,我說我們要做一個這樣的電影,因為我們是外來人,我們不可能像生活在當地的真的經受巨變的人那樣了解這個地方,我們以一個外來者的角度寫這個地區。

這個地區是個江湖,那條江流淌了幾千年,那麼多的人來人往,應該有很強的江湖感在裡面。


直到今天誰又不是生活在江湖里面,或者你是報社的記者你有報社的江湖,或者你是房地產的老闆你有房地產的江湖,你要遵守規則,你要打拼,你要在險惡的生活裡生存下去。
就像電影裡面一塊五就可以住店,和那店老闆一樣,他要用這樣的打拼為生活做鋪墊,想到這些的時候我很快去寫劇本。

在街道上走的時候就碰到唱歌的小孩子,他拉著我的手說,你們是不是要住店?我說我們不住店。他問我是不是要吃飯?我說我們吃過了。他很失望,又問,那你們要不要坐車?我說你們家究竟是做什么生意的。他就一笑。

我望著14歲少年的背影,我覺得或許這就是主動的生命的態度。後來我找到他,問他最喜歡什麼?他說喜歡唱歌,他就給我唱了《老鼠愛大米》,唱了《兩隻蝴蝶》。然後我非常矯情地問他會唱鄧麗君的歌嗎?後來教他也教不會,他只會唱《老鼠愛大米》,所以用在了電影裡面,他像一個天使一樣。

老鼠愛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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