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女子摔角是認真的嗎?

女子摔跤

  對於大多人而言,日本女子摔角仍是項陌生而神祕的體育項目。

        6月一個悶熱的下午,一場女子職業摔角比賽在東京敲鑼開打,台下只坐著兩三百名觀眾。

  受到疫情影響,所有現場觀眾必須戴著口罩,也禁止歡呼,這讓本就有些逼仄的場館更加沉悶。

  但台上選手的光芒並沒有因此被掩蓋。尤其是身穿黑色比賽服的選手身材姣好,一顰一笑洋溢著自信,舉手投足集可愛、美豔與帥氣於一身,吸引著現場的閃光燈。

  

  照片上的選手名叫作赤井沙希,是日本知名演員赤井英和的女兒。赤井英和在從藝之前曾是一名職業拳擊手,而赤井沙希則恰恰相反:她原本是作為模特和演員出道,卻半路出家轉職為一名職業摔角手,幾乎放棄了原先的演藝事業,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運動中,也已奪得過冠軍腰帶。

  沙希對於遊戲玩家而言或許並不陌生。她曾經作為臉模在《如龍6》裡登場,也是《Fate/ Grand Order》舞台劇中羽蛇神的飾演者。

  

  赤井沙希也在舞台劇中通過摔角技巧還原了羽蛇神的「對人寶具」

  身為挑戰者的沙希最終並沒能贏下這場比賽,但被上傳至網絡的現場照片卻傳播甚廣,贏得一片讚歎的同時也引來諸多疑問:

  她們這是在進行摔角比賽嗎?穿成這樣是認真的嗎?這些女選手真的能打嗎?

  對於大多人而言,日本女子摔角仍是項陌生而神祕的體育項目。

  

  假打,真摔

  現在說起職業摔角,大部分人會聯想起美國的WWE(世界摔角娛樂),對其第一印象往往是「假」,妝容精緻衣著華麗的女子摔角自然更被視作是「假中假」。

  誠然,有別於作為奧運會比賽項目的傳統「摔跤」或者其他搏擊運動,職業摔角的最大特點就是絕大部分比賽結果都是協會的登記員(Booker)在賽前定下的,甚至連比賽的大致進程都有編排劇本。與其說是比賽,倒更像是一場舞台劇,登記員相當於導演,選手們則是演員。

  

  登記員們會根據選手的人氣、表現和商業價值決定誰能贏得腰帶

  這聽起來就像是有悖體育精神的「假賽」,但既然摔角觀眾對於這一點都心知肚明,自然也就不存在誠信問題。更何況勝負雖是賽前就定下的,對於台下的觀眾卻依然是個未知數。如何將這個既定的「假」結局演繹成「真」,讓觀眾信服,正是摔角選手們實力的體現。

  事實上,正因為是「假賽」,摔角才能擁有其獨特的魅力。

  我們總能在摔角比賽中看見各種誇張華麗的摔投技巧,像是帥氣的凌空飛踢或是充滿力量感的金剛臂以及殘酷的關節絞殺。這些技巧在真實的搏擊中幾乎是不可能使用的,一方面是使用者會漏出巨大空檔,無疑會被先手反制;另一方面這些殺招一旦施展成功,承受者非死即傷,有悖體育道德。

  

  像這樣誇張的處決技當然就更不可能實現了

  摔角中的這些絕招看似暴力,實則是施展者運用技巧讓自身承擔大部分的衝擊力;而承受者同樣需掌握受身技,既要卸力化解彼此的撞擊,也要配合演出讓對方的攻擊顯得威力十足。

  

  在赤井沙希的頭撞地之前,施展這記「倒栽蔥」炸彈摔的克里斯布魯克斯其實搶先以自己的背部承受了絕大部分的衝擊

  選手們只有默契協作,才能以最低的代價換來令觀眾尖叫的火爆場面。擂台上的雙方既是拳腳相加的對手,同時也是心有靈犀的拍檔。

  在每場比賽過後,相關團體會結合比賽的精采程度、出現的高難度動作以及雙方的演技,來對比賽進行評級打分。為了打出高星級的對局,選手們往往會拼盡全力讓比賽的每分每秒都精采紛呈。

  

  除了展示摔角技巧,表現出勝利的喜悅、失敗的不甘還有苦戰帶來的疲勞和傷痛,甚至在激烈的比賽中兼顧鏡頭感,都是對選手演技的嚴苛考驗

  所以雖然對決的結果是假的,比賽雙方付出的汗與血卻是實打實的。在眾目睽睽下施展這些高難度技能,沒有現場指揮,也沒有NG的機會,即使失誤受傷也要儘可能堅持下去……這些既離不開台下的刻苦訓練,也需要擂台上臨機應變的現場能力,其難度和風險顯然遠高於一般的文藝演出,足以被視為體育運動,也詮釋了何謂「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每個新招式都要在訓練中進行反覆打磨和實踐才能登場,尤其要考慮保護對手;場上的對手也需要在第一時間進行拆招和配合

  

  布滿血淚的荊棘路

  日本摔角、美式摔角還有墨西哥摔角並稱目前世界上的三大摔角,比賽風格也各具特色。或許出乎大部分人意料,作為亞洲唯一的摔角大國,日摔反而以追求「真實感」而聞名。

  這主要是因為日摔儘管在形式上完全借鑑自表演性質的美式摔角,但在發展初期深受日本相撲的影響,不論是選手還是觀眾,都依然將其視為一種嚴肅的格鬥技,優秀的摔角選手也會被奉為「武道家」。

  日本摔角也是現代最早嘗試發展「異種無差別格鬥」的比賽:讓不同項目不同流派的搏擊選手匯聚一堂,在較為自由的規則下進行對決,勝負結果並非事先預定。

  其中最著名的要數1976年拳王阿里VS. 摔角名將安東尼奧·豬木的大戰。在這場萬眾矚目的對決裡,豬木受規則限制,不能使用大部分擒抱技巧,因此幾乎全程以背貼地面高舉四肢的狀態應敵,不斷趁隙踢踹阿里的腿部。不擅長地面纏鬥的阿里對此則束手無策。雙方就這樣僵持了15個回合,比賽以平局告終。

  

  這場比賽在當時被視為一場鬧劇,「RNM,退錢!」就是現場觀眾們最大的呼聲。拳王阿里被這場比賽送進了醫院,豬木則在之後一段時間裡被諷為無賴騙子。但事實上,豬木這種攻防兼備的姿態雖不好看卻有效,該技巧後來被稱為「豬木狀態」,其各類變種在多年後的UFC、MMA等綜合格鬥中依然常見,也證明了身為摔角手的豬木確實具備格鬥家的才智。

  

  許多人只看到豬木平躺在地,但實際上一旦纏鬥更容易吃虧的是阿里

  在這樣的傳統下,儘管後來發展得越發娛樂化,但日本摔角始終沒有放棄對「實戰性」「真實性」的追求。

  比起講究場外故事性和角色塑造的美式摔角,或是追求極致技巧、舞台效果堪比雜技的墨西哥摔角,日摔致力於讓每一場表演如同真正的搏擊比賽,不僅和正規體育比賽一樣安排賽程和頒獎儀式,單場對決的進程也往往更富層次感,有著鮮明的「起承轉合」:從熱身階段的互相試探,到體力充沛時你來我往的激烈交鋒,進入爆炸狀態後雙方互交大招,直至精疲力竭在地板上展開絞殺。

  

  不論是在熱身還是收官階段,都常能看到這樣的「顏面互錘」

  為了表現出「以命相搏」的刺激感,日摔中不僅隨處可見凶險的大招,就連鋪墊動作也不乏對頭部要害的連續追打,這不僅在常規搏擊項目中是被明令禁止的,在其他摔角比賽裡也同樣罕見。

  

  赤井沙希出道不久便挑戰當時Stardom的冠軍世IV虎,一度被後者痛毆

  這些動作看起來雖「假」,可一旦頻繁使用起來就得如履薄冰,一個小小的配合失誤便可能導致挂彩乃至重傷。再配合上選手的演技,像是偷偷用小刀片劃破自己造成流血效果或是假裝短暫昏迷,往往能以假亂真,讓觀眾分辨不出是否真有意外發生。

  有些選手甚至將計就計,假裝情緒失控,打破原本的擂台規則,有如「打急了眼」一般追打至場外,利用場地內的各種道具互毆。日本摔角手柴田勝賴就尤其擅長演繹這類場景,有著「看柴田比賽千萬不要坐第一排」的逸聞。

  

  這種表演形式被稱為「硬打擊」,在美式摔角中也常能看到,使用的道具大多為特製

  而在摔角比賽中最要極力避免的,當然就是「弄假成真」的情況。

  在2015年的一場女子摔角比賽中,上文提到過的世IV虎和另一名選手安川惡鬥從開局就劍拔弩張,比賽的進展也不同往日,沒有什麼華麗的招式,只有拳拳到肉的廝打。比賽中處於下風的安川惡鬥一度被世IV虎騎坐在地,面部被打得血肉模糊,兩度跌落擂台之外。

  直到場邊的隊友代為拋毛巾認輸,不肯放棄的安川惡鬥還在掙扎著想要爬回場內;而她的隊友們則痛哭著衝上台去,指責世IV虎不配作為摔角選手,更不配當冠軍。

  

  台下的觀眾甚至包括裁判在內,也無法當即判斷這究竟是否演出效果

  這樣戲劇化的場面在WWE算是常見劇情,在日摔卻不多見。直到賽後安川惡鬥因嚴重的傷勢宣布退役,世IV虎則被該聯盟永久禁賽,大家才確認這真的是一場雙方情緒失控之下假戲真做的惡鬥。

  而在更早的1987年,女選手梅田麻理子在比賽過程中被對手使用了炸彈摔。這是一套較為常規的招式,雙方的配合也並沒有明顯失誤,但是受到衝擊的梅田麻理子當場不省人事,並在送醫後因顱腦損傷不幸逝世,年僅29歲。

  梅田麻理子的家人並不支持她摔角,她本人也在十一年的比賽生涯中多次受傷,但每一次都帶著微笑重返擂台,是當時日本女摔界的勵志榜樣。她的悲劇是日本摔角界首例選手身亡的事故,也是日本女摔史上無法抹去的一道傷痕。

  

  至今每年仍會有悼念梅田麻理子的紀念賽

  這樣的例子也足以證明女子摔角絕非許多人想像中的花拳繡腿「過家家」,而是充滿了各種不確定因素的危險運動。實際上,日本女摔所承載的意義也曾經一度超越體育運動本身。

  

  能成為英雄的不止是男性

  比起男子摔角,女性選手因為體重更輕,所以能使出更多的高飛技(也就是爬上擂台的邊繩,跳起來用全部體重砸向對手的攻擊),身形矯健的她們技術動作也往往更加細膩清晰,比賽的觀賞性並不遜色。

  在性別平權發展較早的美國,女性選手很快就被接納為職業摔角的一部分,女子摔角獲得了良好的發展。

  但在幾十年前的日本,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正如日本相撲直到1997年為了成為奧運會項目才開始發展女性運動員,當男子摔角在上世紀50年代的日本如火如荼展開的時候,女子摔角則完全得不到承認,甚至還一度被視作色情表演予以禁止。

  但隨著歐美女摔角手到日本表演,一些當地女性深受感召,還是毅然加入到這項與傳統日本女性形象反差巨大的運動中,成立了自己的摔角團體,反而組織起了世界上唯一獨立的女子職業摔角賽事。

  

  日本女摔以美國女選手作為效仿的榜樣

  但缺乏廣泛支持的日本女摔只能通過門票自力更生。為了彌補力量和體型上的劣勢,女性摔角手們在擂台上往往比男選手更刻苦更拚命,比賽的節奏更快,動作也更激進,以期拉攏和留住有限的觀眾。但這依然難以改變日本女摔人氣低迷、艱難維生的狀況,各家女子摔角團體始終在破產和重組邊緣掙扎。

  這一窘境直到70年代才由橫空出世的「Beauty Pair」打破,這是一個由佐藤尚子和上田真基子兩名女選手組成的摔角組合,她們別出心裁地在入場環節加入了演唱橋段,意外成為了眾多年輕少女的偶像。她們出場的比賽收視率居高不下,發行的唱片也同樣熱銷。

  

  Beauty Pair開啟了未曾設想的道路

  而在她們之後,長與千種和母獅子飛鳥組成的「Crush Gals」則更進一步。不論是摔角技法還是表演水平,兩人都要比前輩更上層樓,還引入了複雜的情節設計,讓賽事發展變得扣人心弦。

  

  長與千種曾在比賽中因落敗而被對手剃頭,引得現場大量女性觀眾痛哭

  她們令人矚目的表演讓日本女摔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關注,更使得女子摔角手成為了萬千少女所嚮往的職業。日本女摔由此獲得了群眾基礎,得以進入黃金時代。

  回頭來看,我們便會發現這其實就是後來流行的「偶像化」,但這樣兼具力與美的偶像如今看來依舊非比尋常。就像赤井沙希一樣,時至今日,依然常有歌手、模特、聲優等文藝工作出身的女性投身於摔角運動,追求「文武雙全」的境界。

  

  身為偶像團體成員的才木玲佳(左圖居中)在擂台上完全是另一個樣子

  日本女摔就這樣形成了自身獨特的偶像文化,既是擂台,也是舞台,同時展現了女性的堅韌與柔美。

  

  逆境之花

  可惜的是,這並不意味著女子摔角正發展得越來越好。

  首先是日本摔角界本身存在著幫派林立、組織鬆散的問題,大大小小的團體和賽事各自為營,分散了觀眾的關注度,也缺乏有含金量的對決,導致整體發展一直踟躇不前,疫情的影響更是雪上加霜。身處其中的女子摔角自然也深受其害。

  此外,上文提到梅田麻理子不幸逝世的事件也在當時為女子摔角潑上了一大盆冷水,諸多一線選手退役,新人加入的熱情顯著消退,使得日本女摔在之後陷入了青黃不接的困境。

  而面對普羅大眾,女性摔角選手也並未得到廣泛的理解和尊重。

  22歲的日本女性摔角手木村花在去年參加了綜藝節目《雙層公寓》,這是一檔讓互不相識的3男3女共住一棟豪華公寓的真人秀節目。

  

  此時的木村花已經身擁兩條冠軍腰帶,是摔跤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但在這樣面向大眾的節目裡,她的身分依然接近於素人

  在一期節目中,木村花的比賽服被其他嘉賓誤扔進洗衣機洗滌而嚴重縮水,她因此大發雷霆,痛罵該名嘉賓,後者也為此退出了錄製。

  這期節目給木村花招來了大量的網絡謾罵,許多人不理解她何必要為了一件衣服如此動怒。但事實上這樣一件定製的女式摔角服不僅價格高昂(約要10萬日元),更是一名選手的象徵。

  木村花曾發表推特稱自己每天收到至少一百條辱罵信息,並且為此難過。但網絡暴力並未就此停止,更不乏針對其摔角手身分的污衊攻擊。

  節目播出兩個月後,在擂台上即便頭破血流也未曾退卻的木村花,將自己養的貓咪安置到公司,隨後返回公寓自殺身亡。

  木村花的悲劇既是網絡霸凌造就的犧牲品,也折射了女性摔角手看似身為公眾人物,但終究並非藝人,承擔著本不應受的偏見和壓力。

  日本女摔的式微在遊戲界也有所體現,當《WWE 2K》賣成年貨的時候,《搏擊玫瑰》或是《摔角天使》這樣以女子摔角為主題的遊戲卻已絕跡多年。

  

  《摔角天使》系列以角色繁多、系統複雜著稱,儘管自PS2世代後再沒有續作,但至今仍有一批死忠玩家

  但無論現狀如何,依然有許多女子摔角選手真心地熱愛著這項運動,也一直致力於將其復興。赤井沙希就是其中之一。儘管有著多重身分,但赤井沙希在公共平台上始終將摔角手認定自己的主業,做了許多努力來嘗試推廣日本女摔。她也是少數同時參加女子和男子摔角聯盟的選手,時常參加與男選手的混戰,力爭為女子摔角贏得更多的關注。

  誕生和生長於逆境中的日本女摔,其真正的魅力遠不止幾組靚麗的照片。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遊戲研究社(ID:yysaag),作者:Lushark,日本通經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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