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龍父母,民國狠人!

文:萬小刀

1915年冬天,成龍之父房道龍,在安徽蕪湖出生。

蕪湖距南京,僅100公里許,房道龍的父親便往返兩地,跑點生意,久而久之,認識了不少人,包括黑白兩道,軍政要員,都在他的朋友圈。

有了這樣的人脈資源,如果房道龍好好讀書,將來混個一官半職,不在話下。

然而偏偏他從小不愛讀書,好不容易堅持到十三四歲,就再也讀不下去,整天在街上鬥雞遛狗。

房父擔心他變成混混,就將他送入一個布匹商行做學徒。

可能是街上混久了,房道龍聰慧,機敏,反應快,進入布匹商行不久,就混成了大徒弟,很得師傅歡心。

但房道龍畢竟是在大街上闖蕩慣了的人,布匹商行的事情他可以應付自如,但不代表他喜歡,於是他又尋摸到一位師傅,邊賣布邊學洪拳。

一學4年,他成了街面上無人敢惹的「大哥」。

1935年,房道龍20歲,隨著身手見長,小小的布匹店困不住他,小小的街面滿足不了他,他和父親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我想去當兵!

那時候當兵是真的九死一生,父親當然不同意,苦苦規勸,怎奈房道龍去意已決。

房父見兒子鐵了心腸,於是翻了翻朋友圈,找到老朋友顧祝同。

顧祝同當時已是陸軍二級上將,貴州省政府主席兼全省保安司令,兼任國防委員。

就這樣,經房父精心安排,學過洪拳的房道龍,成為顧祝同的警衛員,與上前線衝鋒陷陣相比,安全係數大大提高。

到了顧祝同身邊,房道龍以前在社會上學到的那一套,很快派上用場,他察言觀色,左右逢源,很快就博得了顧祝同的賞識。

顧祝同是江蘇漣水人,保定軍校第六期畢業,曾任黃埔軍校教官、教導團營長,是蔣介石正牌嫡系,後來執行過人神共憤的「皖南事變」。

然而雖然得寵,顧祝同卻經常心事重重。

因為國民黨內部,派系林立,魚龍混雜,幾乎每個人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其中,顧祝同就有一個死對頭——殺人如麻的大特務頭子戴笠。

明面上是一條戰線,都是蔣介石最信任的人,但在私底下,戴笠和顧祝同卻爭權奪寵,互相猜忌,只要逮住機會,恨不得立馬捅上對方一刀。

更令顧祝同忌憚的是,戴笠負責軍統,軍統相當於明朝錦衣衛,權力大到無邊,哪個軍官有點「不規矩」的蛛絲馬跡,戴笠都可以直接下令抓人。

這種情況下,顧祝同如坐針氈,食不知味。

一方面,他當然希望得到蔣介石的寵信。可另一方面,越得寵越不安全——戴笠隨時可能對他出手。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為了防止戴笠搞突然襲擊,顧祝同決定在軍統內部安插一個「自己人」。這樣,如果戴笠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就可以早做打算。

可是,安插誰好呢?

此人自身素質要硬,而且不能是自己親屬,還得完全可以信任,保證不會被策反那種。思來想去,頭髮都掉了一大把之後,顧祝同終於想到了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房道龍!

房道龍作為他的警衛員,年輕,機靈,會功夫。更重要的是,是他朋友的兒子,知根知底,政治清白,完全可以信任。

這時當然想不到,日後房道龍會多一個新身分——國際巨星「成龍」的父親!

然而,儘管不是親屬,作為貼身警衛員,要是忽然無緣無故地倒戈相向,跑到敵方陣營裡去,也挺奇怪的,容易惹人生疑。

所以得有個由頭。

顧祝同行伍多年,對「周瑜打黃蓋」什麼的自然很熟,於是就琢磨著弄個什麼事。正在這時,房道龍自己出事了。

有一天外出,房道龍在外等長官辦事,閒極無聊耍槍玩兒。可能沒上保險,一不小心扣動了扳機,無緣無故就開了一槍。周圍人都驚了。

房道龍更驚,一緊張,槍掉了,因是快扳機,在地上還不安分,依舊自己轉著圈開火,所有人都嚇傻了。

幸運的是,並未造成人員傷亡。

但顧祝同借題發揮,大發脾氣,毫不顧念往日情分,直接就炒了房道龍的魷魚。

房道龍雖覺有些過分,但畢竟自己理虧,只好灰頭土臉地返回蕪湖。

房父本來就不支持房道龍當兵,一看,兒子自己不當兵回來了,還全須全尾,好事啊,你乾脆像你爹一樣,跑跑蕪湖和南京的兩地生意好了。

於是,房道龍就拉著6個小夥伴一起,買了條船,子承父業,干起了和父親一樣往返江面的小買賣。

這時候,正是日軍全面侵華前夜,日本人的勢力已經滲透進上海及南京周邊城市,蕪湖江面也被日本人霸占,他們設置關卡,跟往來客船強收「保護費」。

房道龍年輕氣盛,又有功夫,見過世面,根本不想給日本兵交「保護費」,總是繞來繞去的和日本人躲貓貓。

不久,他和小夥伴們大難臨頭,不但被扣了船,還被扣了人。

坐牢期間,房道龍見識到了日本人的殘忍,到老都記憶猶新。

當時日本人的監獄裡關押了很多中國人,他們每天最喜歡的遊戲就是殺人,隨心所欲,如屠豬狗。監獄裡的中國人,誰也想不到自己哪天會被拉出去「咔嚓」。

日本兵殺人,不用槍,只用刀。一刀下去,一個大活人的頭就沒了,留在身體上的半截脖子便往裡一縮,日本兵狠狠踢上一腳,這時,血才從脖子上噴射出來……

殺人時,日本兵還命令中國人站成一排,在旁邊「陪斬」觀看。於是有人嚇尿,有人嚇死,日本兵則以此為樂,撫掌大笑。

房道龍和小夥伴們,一週之內「陪斬」了兩次,有兩個小夥伴被當場嚇死,房道龍自己也嚇到雙腿發軟,兩股戰戰,自忖凶多吉少,來日不多。

關鍵時刻,房父再次祭起強大的朋友圈人脈,繞彎八曲,找到一個日本司令部的關係,送了大筆銀錢,才將房道龍救了出來。

死人堆裡撿了一條命的房道龍,被祕密召回顧祝同身邊。

這次,顧祝同不留他,如此這般,一番密語,將他轉手到軍統戴老闆手下幹活。

戴笠調查房道龍,派手下一打聽,很快得到房道龍「摔槍走火被顧祝同大罵開除」的版本,於是就放下心來。

顧祝同安排房道龍去軍統「潛伏」,但畢竟都是國民黨的隊伍,所以他安排的任務和軍統給的任務,很多並不衝突。

於是房道龍一邊向顧祝同匯報軍統內部消息,一邊完成軍統任務,兩邊都不得罪,左右逢源,如魚得水。

房道龍幹得不錯,人機靈,又會功夫,很快獲戴笠賞識,成為20多人的小頭目。但正因為幹得太「出色」,不久之後,房道龍連續遭遇兩次暗殺。

第一次被暗殺,是在一艘客船上。

房道龍剛想上樓梯,忽然有人跳出來放冷槍,幸好他多年練武,行動機敏,僅僅被打中小腿,留下了槍傷,否則後來就沒成龍什麼事了。

第二次被暗殺是在街道上。

有人放冷槍,他行動迅速,又逃過一劫。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只留下了皮外傷,性命無礙,但嚇了個半死。

死裡逃生兩次,他發自內心感謝曾教他功夫的師傅,不是他,自己早死多少回了。

這之後,他意識到身處軍統的危險,開始萌生退意。

1937年,日軍全面侵華,22歲的房道龍就和父親、姐姐一起離開南京。

不巧碰上日軍轟炸,父親和姐姐都死在了轟炸機下,他含淚掩埋了親人,無暇悲傷,連夜逃往重慶。不久,南京淪陷,日本人製造了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

輾轉數月後,因居無定所,生計無著,房道龍再次回到老家蕪湖。

經過了生離死別,房道龍性情大變,再不說什麼好男兒志在四方,只求安穩度日。

在蕪湖,房道龍和尹家姑娘結婚,先後生下兩個兒子,長子房仕德,次子房仕勝。

抗戰勝利後不久,解放戰爭爆發,30歲出頭的房道龍,因為曾經的軍統身分,再次逃亡。

此時兩個兒子,大的八九歲,小的才兩三歲。父親逃走一年後,母親也病逝,兄弟倆成為孤兒,相依為命,十分可憐。

而房道龍這一走,就是半輩子。

他一口氣跑到上海,憑著一身功夫給人看場子,「打碼頭」。因為幹得好,後來被提拔為保衛,專在碼頭查走私。

有一天,房道龍發現一個婦人走私鴉片,本想將她抓回去立功,不料,卻被婦人的聲淚俱下打動。

婦人叫陳莉莉,自稱也是安徽蕪湖人,和房道龍是老鄉,年齡也相仿。

陳莉莉身世悽苦,原是家裡的遺腹女,老母親靠開雜貨鋪將她養大。她自小潑辣能幹,後來嫁給了一位鞋匠,並生下了兩個女兒,名為陳玉蘭和陳桂蘭。

後來陳莉莉丈夫死在了日軍飛機轟炸中,為了生活,她戴著孝開始跑單幫做生意。婆婆卻嫌她出門丟人現眼,想偷偷將她賣掉。

無奈之下,陳莉莉只好逃出蕪湖,輾轉到上海討生活。

隻身一人在上海灘闖蕩,艱難可想而知。

不服輸的陳莉莉,一邊在外國人家裡做傭人,一邊在場子裡販賣鴉片,逐漸站穩了腳跟,人人見面都會喚一聲「三姐」。

三姐雖然是個女人,但是性格潑辣,膽子奇大,抽菸賭錢,樣樣精通。更厲害的是,她還通過自學講得一口好英文,頗得主人歡心。

被陳莉莉的身世打動,同是天涯淪落人,想起自己被日軍炸死的父親和姐姐,以及丟在老家的兩個兒子……房道龍動了惻隱之心,便將她放走,連鴉片都沒動。

從此,兩人結下了不解之緣。

陳莉莉和房道龍相識之後,販賣鴉片更便利了一些。一來二去,兩人的關係便越來越近,終於走到了一起。

房道龍對陳莉莉頗為包容,看到她喜歡抽菸,就給她買香菸備好。看到她為了賭錢去當東西,就偷偷把她當掉的東西贖回來。還勸她應該好好攢錢,以後將兩個女兒接到上海。

時間一長,陳莉莉被房道龍打動,戒掉賭博,回頭是岸,開始認真攢錢過日子。

兩人在一起之後,生活逐漸安定下來,陳莉莉也將兩個女兒接到了身邊,一家人其樂融融。

而被房道龍遺落在蕪湖的兩個兒子,在母親離世之後,就開始沿著淮河兩岸乞討為生,人稱「大花子」和「小花子」,過得非常不易。

1949年,國共內戰接近尾聲,蔣介石兵敗如山倒,很多國民黨人都隨他撤到了台灣。

34歲的房道龍有國軍從業經歷,害怕被清算,也想去台灣,但是那時他已不是軍人身分,又沒有那麼多錢,弄不來一張去台灣的船票,只好去了香港。

為了方便,他還隨了妻姓,將名字改為陳志平,志平,不管志願和平,還是志向平平,還是立志過平靜的生活,都說明他想隱姓埋名,平安度過餘生。

到香港後,房道龍通過以前在軍統做特務時積攢的關係,在維多利亞山頂的美國領事館找了份工作。

從此,一個以前從來不會做家務的男人,開始一點點學著做清潔工、園藝工、大廚,一點點學著,過起了平凡百姓的生活。

這一切轉變,都是因為房道龍,飽嘗戰爭年代的離亂之苦後,非常珍惜來之不易的安定生活,非常渴望和陳莉莉能有一個安穩和諧的家庭。

但此時的陳莉莉還在上海。

又苦熬了一年多後,她等不到希望,便將兩個女兒送回蕪湖,一個人坐船,從蕪湖到澳門,又從澳門到香港,一路顛沛流離偷渡到香港。

多年以後,陳莉莉回憶起當時的偷渡,依舊心有餘悸,她說那船上塞了很多人,船艙裡空氣稀薄,伙食又差,一路上死了5個人,都被拋進了大海。

但她硬是憑著一股「要和房道龍團聚」的勁頭,咬牙撐了下來。

1951年,這一對在舊上海灘結緣的「狠人」,歷盡命運折磨,始終不曾屈服,終於在香港團聚,兩人重新組建家庭。

此時,房道龍已經36歲,燒得一手好菜,在領事館中擔任中餐大廚。

在他請求下,領事長讓陳莉莉也在家裡做了女管家,負責洗熨。兩人的日子終於穩定了下來。

1954年,房道龍39歲那年,他和陳莉莉的兒子陳港生出生,就是後來的成龍。

成龍小時候像房道龍一樣,很不喜歡讀書,倒是愛和老爸學功夫,打架時,身邊小朋友都不是他對手。

有次和領事館的外國小孩打架,本來是對方錯,但最後,人在屋檐下,沒辦法,只能他去道歉。從此,很長一段時間,成龍見到外國人就很怕。

小學一年級,成龍因打架鬧事,被學校開除。恰在此時,房道龍工作的美國領事也被調到澳洲,因為喜歡房道龍做的菜,想帶他一起走。

房道龍和陳莉莉一商量,決定因材施教,乾脆把成龍送到于占元的戲劇學院練武,直接簽了10年合約。

自此,小小年紀的成龍,和遠赴澳洲的父母分開,長達10年之久。

改革開放後,國務院原副總理吳學謙訪問澳洲。在美國駐澳使館工作的房道龍抓住時機,將家書送到吳學謙手中,希望找回兩個失散的兒子。

隨後,吳學謙安排人多方查找,終於找到了房仕德和房仕勝兄弟。

父子三人在闊別三十多年後,終於取得了聯繫。

1982年,42歲的房仕德和36歲的弟弟房仕勝,在廣州見到了67歲的父親房道龍。

此時的房道龍已經白髮蒼蒼,而房仕德和房仕勝,也已為人父母。

此時的成龍28歲,已憑電影《醉拳》一舉成名,但對這次見面,一點都不知情。

而房家兄弟,也是這次之後才知道,原來他們還有一個這麼了不起的弟弟。

此後,但凡老家有事,房道龍都會積極地出錢出力。

他還找人修復了房氏族譜,並根據族譜推算出:蕪湖房姓來自山東淄博,系唐朝宰相房玄齡的後人。

後來,成龍偶然發現,父親會時不時地拿點錢寄回老家,他以為是老家的什麼親戚,沒多過問。

直到有一次,他發現家裡有一封信,上面寫著「親愛的父親」,這才好奇起來。

在成龍的再三追問之下,房道龍依然沒有鬆口,只說:「你管那麼多幹嘛,事情太多,一下講不完的,以後再慢慢說吧。」

2001年,86歲的房道龍大病一場,意識到自己時日無多,這才對成龍開口,講起了年輕時的故事。

為了聽父親講故事,成龍專門請了一個攝影師,一拍3年,為父親拍攝了一個紀錄片,名為《龍的深處:失落的拼圖》。

骨肉分離是人間至痛,對此,成龍的母親陳莉莉亦頗有體會。

多年以來,她也一直沒有放下老家的兩個女兒。

多方尋找之下,最終,陳莉莉也和女兒取得了聯繫。

陳莉莉晚年時,二女兒還曾去澳洲照顧過她一段時間。

2002年2月,成龍的母親陳莉莉離開人世。

那一天,48歲的成龍,正在忙著拍攝《飛龍再生》,突然接到林鳳嬌的電話,說:「媽媽過世了。」

成龍愣了片刻,沒有猶豫,招呼工作人員說:「鏡頭擺好,繼續拍下一場。」那個時候,身邊的人,都不知道他接到了一個什麼電話。

待到收工之後,成龍馬上鑽進車子,眼淚就像決堤之海,在車上流了很久。

6年之後,2008年2月,93歲的房道龍也離開了人世。

成龍那年54歲,因為工作,也不在父親身邊。

房道龍離世後,成龍沒有邀請兩個哥哥參加葬禮,媒體報道後,引起不小的爭議。有人說他嫌棄窮親戚,有人說他沒良心。

不久,成龍派人帶著父親的遺像去了一趟蕪湖,讓兩個哥哥就地祭拜了一下。

直到2013年,年近花甲的成龍,才終於親自去了一趟安徽蕪湖,見到了兩位哥哥,祭拜了房氏宗祠。

他的族名「房仕龍」,被寫進房氏族譜,這才算認祖歸宗了。

寧為太平犬,莫作亂離人。

縱觀房道龍及其妻陳莉莉的一生,再多聰明,再多拼搏,都撫不平亂世所造成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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