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龐麥郎經紀人:網貸把我們都逼瘋了

龐麥郎
作者:周大錘

  龐麥郎被送進精神病院前,與他朝夕相處了5年的經紀人白曉,為此和龐麥郎的父母發生爭執。他反對的理由是「這送進去之後,有可能全國都知道了」。

  直到龐麥郎父母真把他送進病房,簽了字給了錢,白曉拿起手機,通過抖音將這消息公諸於眾。

  很快,全國都知道了。

  但白曉更擔心的,是他和龐麥郎推行新計劃時,欠下的幾十萬網貸。

  在這半年裡,他們的網貸平台越借越多,身邊能借錢的朋友也幾乎都找了一遍。他把自己的急迫,解釋為對龐麥郎狀態惡化的擔憂,龐麥郎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社會功能一直在喪失,包括交流,包括工作。

  龐麥郎進了醫院以後,還款的源頭就徹底斷了。

  白曉還記得,早在2015年底和龐麥郎見面時,對方就已經顯露出不正常的跡象:無法理解正常的情感表達,別人笑的時候他一臉茫然,別人哭的時候,他反而開心起來。

  只是五年多的朝夕相處,白曉已經逐漸習慣這些細微處的不正常,即使龐麥郎多次出現過因為無法自控而試圖殺死他的舉動。白曉也依然認為龐麥郎的情況可控,至少,還有三到五年的時間才會走到住院這一步。

  但華晨宇粉絲們匯成的暴力洪流,讓龐麥郎的精神狀態迅速惡化。

  被網貸包圍的「第二春」

  2016年,白曉帶著龐麥郎做巡演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在變好。

  杭州站票房最多,有240多人,西安、重慶兩場票房大約200人左右,再往後,票房斷崖式下跌,平均每場25至50人。

  龐麥郎復出的熱度快速消退,新歌又沒有足夠的話題性和質量,到手的巡演收入越來越少。

  那年年中,兩人的出行標準一降再降,從飛機、高鐵,降到火車臥鋪,再到十幾個小時的硬座車。最高峰時候,龐麥郎住過千元一晚的酒店,感慨「很高端,什麼都是自動的,馬桶不用自己沖」,到後來,他又住起快捷酒店和小旅館。

  白曉曾經想過,賣核桃饃維持演出

  面對入不敷出的窘境,為了維持巡演,他們不得不用借唄花唄等網貸透支墊付場地費,等結算以後再還上。白曉的支付寶貸款額度從三千不知不覺提高到八萬,資金漏洞越來越大。

  有些歌迷將二人的關係形容為堂吉訶德和桑丘,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堂吉訶德》中的人物,故事裡,不管堂吉訶德多麼荒唐,桑丘始終務實而忠誠地站在他身後。

  白曉不喜歡這個比喻,他說自己為過氣的龐麥郎帶來了第二春,但龐麥郎卻「用第二春強姦了我。」

  就像龐麥郎一開始的經紀公司華數曾經的遭遇一樣,和白曉搭夥以後,龐麥郎又開始由著性子爽約,拒絕制定好的商演計劃,並且嘗試跳過白曉和主辦方聯繫——演出收入不多,龐麥郎自己接活兒就不用和經紀人分成了。

  心灰意冷之後,2016年底白曉決定和龐麥郎分道揚鑣。隔了不久,他又主動給龐麥郎打了電話。

  用白曉的話說,「最後發現,其實我和他才是一條船上的人」

  就在兩個人越巡演越虧錢,被債務逐步拖垮的時候,《我的滑板鞋》帶火了另外一個藝人,華晨宇。

  2016年11月,華晨宇參加東方衛視星素對戰節目《天籟之戰》,憑藉改編《我的滑板鞋》順利出圈。這首改編版影響巨大,在2016年11月的Google Search Trends谷歌搜索趨勢中,排名香港和台灣的熱搜榜第一名;同時,在2016年11月的Youtue熱門排行榜中,排名台灣熱門第一,香港熱門第四,新加坡熱門第三十五 。

  甚至,在Youtube音樂星光匯「年度十佳」榜單中,華晨宇的這首歌排到了榜首。

  華晨宇的商演宣傳

  那幾年,因為歌曲在選秀節目被翻唱而走紅的原唱並不少,尤其民謠圈,宋東野、馬頔、趙雷,都是因為歌先火了,才進入大眾視野實現破圈。可惜,龐麥郎和《我的滑板鞋》早已被消費過無數次,這波熱潮並沒有直接給他帶來更多關注。

  看著《我的滑板鞋2016》大火,白曉制定出一張關於龐麥郎的生意藍圖:巡演要繼續做,還要為龐麥郎拍紀錄片、拍電影,做一批同款滑板鞋,開一家同名小吃店。

  為了巡演,龐麥郎坐著火車硬座,再次來到發誓不再靠近的北京。時間不夠,又急著趕場,兩人打了黑摩的,龐麥郎坐在后座,腰板兒儘量挺直,維持著歌手的尊嚴。

  但尊嚴換不來錢。這場演出的最終收入是4300元,扣去場地費2800元,到手只有1500元,如果扣掉火車票和住宿費,收益不超過600元。

  回到旅館,白曉把這600多拿給龐麥郎,坐在單人床邊緣的龐麥郎很不高興,賭氣地將錢扔在地上,「北京就是這樣,死心塌地了吧」。

  白曉完全沒料到,華晨宇的《我的滑板鞋2016》會以一種曲折的方式,改變龐麥郎和白曉的人生軌跡。

  那時,白曉帶著做同款滑板鞋的計劃尋找投資人,一位上了年紀的朋友聽到要和唱《我的滑板鞋》的歌手合作,以為是華晨宇,隨即答應投資30多萬。等白曉開始推進項目以後,對方才搞清楚合作方是龐麥郎,立刻決定撤資,只是給白曉發了2萬塊紅包道歉,「他說負面新聞太多了」。

  龐麥郎心心念念的紅色滑板鞋

  他們已經沒有辦法抽身。由於投資人朋友原本答應撥下款來就報銷,白曉拿出自己的積蓄和網貸來的錢,湊了近10萬開始推進項目,要麼這10萬打水漂,要麼咬著牙繼續募集資金做下去,他選擇了後者。

  我的滑板鞋,變成了網貸滑板鞋。

  資金鍊瀕臨斷絕,渾然不覺的龐麥郎問白曉:鞋子什麼時候能出來,他也挺期待的。白曉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回答,只能硬著頭皮說了句,「快了」。

  這批鞋子最終只生產了360雙,從發布到如今,出手的不到一半,這其中,還有不少是送出去的。

  在進精神病院之前,龐麥郎送給了自己僅有的「圈中好友」,採訪過他的吳克群一雙滑板鞋。

  
他本來還想再送一雙給賈樟柯,在《驚惶龐麥郎》引發的批判潮裡,賈樟柯是少有的站在他這邊的公眾人物,但白曉和龐麥郎並沒有聯繫上對方的機會。

  賈樟柯對《滑板鞋》的認可

  造鞋,在他們倆看來,是比出專輯更直接回本的一個方式。鞋子做好,利用龐麥郎和《我的滑板鞋》有過的影響賣出去,錢就能回到手上。這是他們在各種賺錢計劃相繼淪陷以後,孤注一擲的項目。

  網貸的催收,已經將他們逼到崩潰邊緣。

  催收電話和短信,轟炸的對象早已從他們個人,擴散到親友甚至是一些合作方。他老家的村支書說,龐麥郎欠的債數額上百萬。催收壓力下,他們從未如此感到絕望,似乎沒了任何出路。

  他們以為,只要這個造鞋計劃成功,這些就都能解決。

  2019年12月11日,龐麥郎突然在微博上發了一組照片。有他的商演現場、他們造的鞋子SonarTime的商標,還有一張手繪圖,內容是一隻塗鴉帆布鞋。

  在這條微博裡,龐麥郎宣布:「我龐麥郎回來了!保持初心,一定雄起!」

  鞋子馬上要面市了,龐麥郎躊躇滿志。不過,兩天後發生的事情,將這一切全部擊潰。

  2019年12月13日,由於和華數之間的合約到期。龐麥郎公然聲討華晨宇,指控對方未經授權將《我的滑板鞋》帶到商業表演裡。輿論洶湧而起,憤怒的華晨宇粉絲們匯成暴力的洪流,攻擊龐麥郎為了賣鞋故意炒作、碰瓷。

  那幾天,無論微博、抖音還是白曉、龐麥郎的個人聯繫方式,都被污言穢語包圍,有人嘲諷龐麥郎,說他是過氣的騙子、low逼,有人直接對他們進行死亡威脅,更常見的,是對二人親屬的問候。

  龐麥郎那段時間的情緒很糟糕,白曉也是。據白曉說,遭遇網絡暴力之後龐麥郎不知所以,體重從130多斤一路降到80,「他的生命在一點點消失」。

  版權事件最後不了了之,白曉說自己對此並不意外,「我知道,我們是搞不過人家的。」

  龐麥郎住院後,白曉遭到網絡暴力,出現自殺傾向

  山呼海嘯般的網絡暴力,像那篇《驚惶龐麥郎》一般,吞沒了沉默著的龐麥郎。

  痛苦的來源

  早在他們認識之前,一切就已經留下伏筆。

  那篇廣為人知的《驚惶龐麥郎》裡,記者陳靜摘錄了龐麥郎發在QQ空間裡一段意義不明的絮語,「從2008年至今本人一直在藥物中痛苦掙扎」。

  五年後,龐麥郎在被送進精神病院前,留給他朋友圈的最後一句話同樣難以理解。

  2021年1月11日,晚上九點,他突然丟出一張黑白色的藝術照。照片裡,龐麥郎緊咬下唇,側著身子,像是隨時要重心不穩向後倒下一樣。

  這張照片的配文是,「朋友圈注意:屬於我國公民的請將頭像換回自己的相片!」

  白曉說,龐麥郎的這類語言很常見

  對於這條動態的含義,以及龐麥郎發表這條動態時的狀態,白曉諱莫如深,「這個內容我不方便說,這已經牽扯到我未來的一個祕密了」。

  至於這個祕密是什麼,在我們對龐麥郎這個朝夕相處的經紀人白曉專訪時,他說會在自己撰寫的關於龐麥郎的書裡公開。

  正是無數個這樣的「祕密」,給龐麥郎構造了一個無法掙脫的陷阱。

  龐麥郎最怕人戳破的祕密,是他自己。

  白曉第一次和龐麥郎見面,是2015年冬天的一個早晨。

  他撥通龐麥郎的電話,聊了幾句音樂方面的話題,隨後決定見個面。那時,兩個人都在西安,白曉租住的小區在陝西省人民醫院的前門,龐麥郎住在後門。穿過醫院,再穿過一條街,白曉見到了龐麥郎。

  坐在飯桌邊,白曉問了句「你是哪裡人?」他說,如果龐麥郎對他撒謊,自己就會拒絕合作。沒想到龐麥郎毫無防備,如實回答道老家在陝西,是漢中人。

  在外人面前,龐麥郎一直堅持說自己是台灣人,生長在基隆。

  雜誌《人物》的記者陳靜,曾經試圖在採訪的過程裡和龐麥郎交流出生地和年齡的問題,那時陳靜在電腦上找了張台灣的地圖,讓龐麥郎指出自己老家在哪,龐麥郎指著台灣地圖最上端,說「這是基隆,我就在這長大。」

  陳靜提醒他,那裡是台北,龐麥郎改口說自己是在台南長大的,隨後發起火摔了電腦,質問陳靜「這就是你採訪大明星的態度?你是查戶口的嗎?」

  用龐麥郎的話說,他不是故意撒謊,只是覺得在那個環境下,這麼說更符合自己追求的國際化身分。

  2019年的紀錄片裡,龐麥郎依然強調國際化

  對於龐麥郎的謊言,白曉解讀為無害的自我保護:龐麥郎認為公眾人物就應該有良好的出身,有很好的生活,但是離開舞台的龐麥郎,只有「一座大山,一個破舊的房屋」。

  但白曉也認同,這種依託謊言為自己虛構背景的做法,和龐麥郎骨子裡的自卑有關。

  在那篇廣為人知的《驚惶龐麥郎》裡,作者抽絲剝繭展開了龐麥郎的成長畫卷。陝西漢中寧強縣南沙河村,是他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龐麥郎從小家境和成績不好,早早退學,因為幹不了農活,所以在2008年進城「找前途」。

  漢中是龐麥郎命運的轉折,在KTV做服務員時,他偶然聽到了邁克爾·傑克遜的歌,「太潮了,非常國際化!」

  尤其同事告訴龐麥郎這樣一首歌可以賣幾十萬以後,他更是下了決心,要做「中國最國際化的歌手」。

  對於龐麥郎嘴裡的國際化,白曉幾乎聽出了陰影。自從開始合作以後,龐麥郎總是向他強調自己的演出要國際化、作品要國際化,所有東西都要國際化,這讓白曉感覺不可理喻。

  「再國際化還不是,10塊錢的面你該吃還得吃,5、60塊的賓館該住還得住。」

  由於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撐,龐麥郎對國際化的追求,成了他痛苦的來源。

  早先有媒體稱,龐麥郎最富裕的時候,卡上有200多萬,白曉認同了這個說法,但據他說,這些錢根本不夠用。除了製作歌曲需要的錄影棚、編曲、後期等硬性投入,龐麥郎本身就完全沒有消費的計劃性。

  比如衣服,兩人才組成搭檔的時候,龐麥郎一買就是七八套,雖然每件單價都不算太高,很少破千元,但一次買下來,至少也是幾千塊錢流水一樣花出去。再加上龐麥郎沒有唱片公司、投資人可以依靠,演出的場地費都需要自掏腰包。

  白曉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替龐麥郎籌備演唱會時,那是2016年,離龐麥郎走紅已過去了兩年,龐麥郎說自己的個人演唱會一定要足夠大氣,「做那種體育館級別的」。

  這個要求讓白曉不敢接話,他算了筆帳,體育館級別的演唱會,光是租場地就要花去五六十萬,他們拿不出那麼多錢。白曉最後給出的方案是,向朋友借一個劇場,然後說服龐麥郎先在劇場試試效果。

  劇場級別的演出,需要對門票進行分層定價,白曉和龐麥郎把票面按照前排和後排,粗略地劃分為200元和500元兩種,以為可以大賣。

  沒想到劇場經理拒絕以劇場名義為龐麥郎做宣傳,門票根本賣不動。無奈之下,白曉發動朋友前來撐場,翻遍手機,叫來了三四十個人,那三四十個人又陸續叫來更多朋友。

  這場演出,不止欠人情,還虧了錢。但白曉摸清了演出的籌備路徑,龐麥郎也再次獲得關注,為了實現「正式復出」,他們開始策劃更大規模的正式表演。

  正式的「復出」表演,原本定在西安,中途被白曉的朋友大鐘截了胡。大鐘是杭州音樂俱樂部酒球會的老闆,他向白曉打包票,說這事一定可以做成。酒球會為龐麥郎設計了搶眼的海報,賣力地推廣這場「復出」表演,還依著龐麥郎「需要伴舞」的要求,找來四名舞蹈演員為他助陣。

  龐麥郎的復出首秀

  2016年1月16日,演出當天,酒球會裡擠滿了人。《我的滑板鞋》引起狂歡式的合唱,一個多小時的演出裡,龐麥郎演唱了《我的滑板鞋》《西班牙的牛》《摩的大飈客》等9首歌,換了6套服裝,每當歌聲暫落,白曉就上台幫龐麥郎客串主持,使盡渾身解數避免場子變冷。

  當唱到《舊金屬》,龐麥郎在開頭吶喊:我想告訴世人,我只相信真理。隨著演唱繼續,在台下的白曉莫名流下眼淚。

  但觀眾們沒能和這對搭檔共情,演唱會第二天,龐麥郎登上熱搜,鋪天蓋地的新聞圍繞著兩個字——「假唱」。

  Live house的演出,一般由樂手或樂隊進行現場伴奏,但龐麥郎用的是錄音伴奏。

  因為龐麥郎的演唱存在嚴重的節奏和音準問題,白曉在伴奏中保留了一部分原聲,想讓龐麥郎跟唱。但登上舞台以後,龐麥郎的注意力集中在動作表演上,話筒在兩隻手間變換的時候,節拍漸行漸遠。

  在精神病院門口的爭執

  假唱事件,讓白曉變得和龐麥郎一樣警惕媒體,但他又對媒體抱有某種希冀:「龐麥郎是弱勢群體,很多人笑他罵他。我想必須要有人站出來,為他說幾句話。」

  這種警惕,開始於2014年。那年龐麥郎從自己的「伯樂」華數公司出走,前往上海投奔當時的知己李達。

  在上海街頭,這個才成名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人生首次被歌迷認出,要求合影。有人請他吃德克士、麥當勞,他還去了來福士廣場吃中餐和西餐「披薩」。

  最讓龐麥郎滿意的,是在李達幫助下,他終於擁有了被外國金髮女郎們團團包圍的「國際化」MV。

  《我的滑板鞋》MV魔都版

  李達畢業於政法大學,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公司,2014年,聽朋友說在為龐麥郎製作歌曲,他第一時間衝到錄音棚,以粉絲的身分提出給龐麥郎製作《我的滑板鞋》MV,龐麥郎答應了。

  成為搭檔後,李達對自己和龐麥郎的未來充滿信心,「大家把他解讀為了堂吉訶德,但是我可以把他描述成文森特·梵高」

  塑造「梵高」的過程並不順利,李達也嘗試過挖掘龐麥郎的真實過往,卻遭到牴觸,「會觸及他心靈的底線,他不希望分享這些,覺得自己是大歌星了,不堪往事就一筆帶過。」

  李達只能不斷通過褒獎讚美的方式,和龐麥郎溝通。比如說當代人習慣了千篇一律的靡靡之音,而龐麥郎用別樣的演出方式,獨特的口音和特殊的敘事方式,展現了追夢者如何奮鬥的道路,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

  但很快,李達就發現這些過於書面化的表達,龐麥郎聽不懂。要管住龐麥郎,最省力的方式就是哄著他,「都是畫大餅,迎合他哄著他,讓他虛榮心爆棚,順著我們思路,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更光輝的形象。」

  接手龐麥郎的經紀事務後,李達開始牽線媒體採訪,這也成為二人之間決裂的誘因。

  2014年11月,《南都週刊》採訪龐麥郎,龐麥郎提出要收費採訪,陪同在旁邊的李達跟他說「咱作為一個大歌星,不要跟媒體談錢,對你的形象不好,他們要是給你來點負面報道,以後在娛樂圈還怎麼混?」

  報道刊出後,滿篇戲謔的語調,氣得龐麥郎對李達發火,「以後這樣的人,不要再接近我了」。負責這篇報道的記者孫炯,則評價龐麥郎,「思維比較異常,每個問題要想比較久來編答案,前後也矛盾,很不坦誠」,還說龐麥郎在採訪前兩次爽約。

  陳靜也是通過李達接觸龐麥郎的,在文章造成巨大影響後,龐麥郎發聲否認採訪的真實性,李達則出面證實陳靜確實進行過採訪,他還陪著龐麥郎和陳靜一起前往KTV,「她很煩龐麥郎,龐麥郎真的讓她崩潰了。」

  崩潰的還有龐麥郎,文章刷屏那天,他連著給李達打了幾個電話,李達都沒有接,不知所措的龐麥郎選擇再一次逃離,也從此對媒體產生了恐懼。

  時隔多年,當龐麥郎以「精神分裂」的標籤重回公眾視野後,大批媒體再次聞風而動。龐麥郎住院的消息發布當天,白曉的微信幾乎被媒體人的好友邀請填滿,他不得不關閉手機,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斷絕和外界接觸。

  白曉說,他完全沒有預料到龐麥郎會那麼快就住院。就在2月,龐麥郎還和白曉、共同好友柏然一起住在西安,三個人拍攝了兩條短視頻,龐麥郎的狀態也還算穩定。兩條短視頻分別於2021年2月3日、2月17日,通過抖音帳號「龐麥郎經紀人白曉打理」發布。

  龐麥郎入院前最後一次出鏡

  視頻的內容情節簡單,都是白曉花錢請柏然扮演的路人拿著專輯、滑板鞋找龐麥郎簽名,逗龐麥郎開心以後,白曉的手機響起,傳來花唄的催債電話。在兩條時長接近五分鐘的視頻裡,龐麥郎的鏡頭都很少,不到一分鐘。

  這兩條視頻就像隱喻一般:本該作為主角的龐麥郎承擔著背景板的作用,而不同的人在他面前推動著故事的走向。

  聯繫不上白曉,龐麥郎的父母就成了唯一的藉口。隨著輿論不斷發酵,白曉導致龐麥郎發瘋、白曉壓榨龐麥郎的論調出現,龐麥郎父母的採訪又加劇了這些話語的爆發——在一個視頻採訪中,龐麥郎的母親說白曉很「狡猾」,龐麥郎的父親則質疑兒子這些年賺的錢都被白曉搶走了。

  白曉把這些媒體的報道,歸結為「製造矛盾」。他語氣疲憊地說自己這段時間在打零工還債,沒有太多精力應對媒體。

  面對龐麥郎父母的指控,白曉說是對方不了解龐麥郎的情況,「這麼多年他爸爸一直在外打工賺錢,他媽媽在家裡,我跟他媽媽有試圖交流過,但是交流無效」。

  「那個女的不是我真正的媽啊!」

  為什麼公布龐麥郎住院的消息?白曉的解釋是發現有媒體已經開始爆料,他想把不良影響降到最低。

  白曉稱,自己的本意是希望可以通過媒體,幫龐麥郎家解決醫療資源和醫藥費的燃眉之急。至於這筆費用,他給了個50萬的大概範圍,說這是龐麥郎父親向上海一家精神病院諮詢來的報價。

  按照他的說法,龐家父母每年的收入最多2萬,「對他們家庭來說那是不吃不喝,20多年才能賺到那個錢」。

  龐麥郎和老家的豬圈

  在白曉口中,龐麥郎和父母的關係說不上融洽和緊密,這一點,也能從過往對龐麥郎的採訪中發現蛛絲馬跡,《驚惶龐麥郎》裡,龐麥郎責怪家人「不懂我的理想」、「沒好的人」。

  等理想短暫成真又跌倒以後,龐麥郎和父母之間的對抗和疏離並沒有緩解,白曉回憶,龐麥郎動不動就幾個月不跟家裡說話,他幾次旁敲側擊,試圖和龐麥郎的父母建立聯繫,幫忙居中傳遞消息,也都被龐麥郎拒絕。

  大起大落的幾年裡,龐麥郎和父母之間關係最緩和的時間,似乎只有才成名那一段。

  那時龐麥郎出錢給家裡修了豬圈,帶著父母到漢中、西安看病,還給他們買新衣服、買吃的。龐麥郎的母親說自己對兒子到底賺了多少錢毫無概念,「我們就是個農民,也幫不上他什麼忙,只要他在外面好就行。」

  根據龐家的親屬透露,龐麥郎出名後,他父母的生活其實沒有太大改變,照舊打工、種地。只不過一向不善言辭的龐麥郎父親,開始願意跟村裡人聊天,臉上常常掛著笑意。

  龐麥郎的父母並不是沒有支持過他。

  2014年7月28日,龐麥郎口中自己的人生裡「最懷念」、「狀態最好」、「最光榮」的日子,他收到蝦米音樂發來的消息,說《我的滑板鞋》火了。龐麥郎激動得幾乎跳起來,第一時間給家裡打電話,說要去北京,做一個採訪。

  即使對於兒子夢想持反對態度,龐麥郎的父母很開心,馬上給他匯了錢訂火車票。

  哪怕到兒子「瘋了」的現在,龐麥郎的父親即使沒能理解兒子,希望兒子能有份穩定而賺錢的工作,也還是說出「還想寫歌,我們也只能支持,他高興就行」。

  對於這些,龐麥郎很少提及,他抗拒著自己的出身。

  龐麥郎身分證上的名字,叫龐明濤,2014年簽約華數以後,他很快捨棄了這個名字。華數方面說,當時為了幫龐明濤塑造草根歌手身分,公司幫他擬了許多藝名,反覆討論後才敲定了「最洗腦、最上口」的約瑟翰·龐麥郎。

  而龐麥郎則認定,這個名字是自己想出來的,只有這個名字才符合自己的「國際化」定位。他把漢中稱作加什比克,發音接近「just beat it」,老家沙河村代家壩則被取名為古拉格——歷史上真實的古拉格,是前蘇聯的勞改農場。

  兩年前,一組拍攝紀錄片的記者隨著他來到老家,被問到本名時,龐麥郎突然產生了牴觸,「本名不用說了,沒有必要公布」。隨後,龐麥郎伸手推著鏡頭,阻止記者進一步拍攝。

  龐麥郎制止記者拍攝

  但龐麥郎也有在乎家人的時候。

  拍攝《我的滑板鞋》MV時,為了配合歌詞中「我的媽媽問我/今天怎麼不開心」這句,李達提出找個阿姨扮演龐麥郎的母親,龐麥郎聽完大怒,以棄演相挾,「那個女的不是我真正的媽啊」。

  李達說,龐麥郎擔心以後到國際上帶母親一起走紅毯,會被粉絲髮現MV裡不是他親生媽媽,會覺得他是騙子。

  夜幕就要降臨

  對於華晨宇,龐麥郎很不服氣。

  兩年前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街邊小麵館裡,白曉和龐麥郎一邊喝酒,一邊談笑。龐麥郎似乎心情不錯,話格外的多,他說華晨宇唱歌也是即興的,「很即興那種」。

  白曉挨著他坐著,問龐麥郎「他唱得好還是你唱得好?」

  龐麥郎少見地在回答問題時沒有停滯,脫口而出「我唱得好,肯定是我唱得好,因為我是原唱」。

  白曉隨手提起一個空著的酒瓶,調侃了一句,「因為你能喝30瓶」。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唱功,龐麥郎借著酒意大聲唱起《我的滑板鞋》,歌聲在昏暗的巷道裡搖盪。

  他唱:

  時間過得很快夜幕就要降臨,

  我想我必須要離開。

 來源: 藍字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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