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說到電影的道路:侯孝賢北師大訪談實錄

從小說到電影的道路:侯孝賢北師大訪談實錄

「在世界任何角落拍電影,只要是關於人的,全世界都能看懂。」

——今天是導演侯孝賢的75歲生日

導演侯孝賢

錄音、文字整理:cine-hjh

主持人:侯導,請問您是如何走上拍電影的道路的?

侯孝賢:(開頭遺漏)..換影片我就會去看,沒錢怎麼辦,所以就拉,找叔叔伯伯姐姐,那後來就是也跟一個夥伴做假票,你進去看檢票,然後出來抓撕下來的部分,然後回去粘,通常虛線的圖章都會不合,但是你知道撕票的人每天撕他都不會看的,所以看的非常多。

再後來年齡更大一點的時候,可能就是初中、高中吧,爬牆、剪鐵絲網,反正他怎麼封,咱們怎麼進去。看電影一直看下來,然後就只是純粹為了好看,想看,但是呢,有個例外就是看小說。

我感覺文字跟影像是同樣的,你以為影像很直接,其實不是,好的影像是它在你打開後會透露起塔訊息,影藏的訊息,其實跟文字是一樣的,表明?但是它隱藏的深度,從表面形式呈現出來,所以這兩個是異曲同工。所以,我是看了非常多的小說,非常多的電影,自然而然就走上了這條路了。

高中呢,其實我的經歷也特別…高中沒畢業,而且被留校察看,我也不理,我用同等學歷考,考不上,我服兵役去。服兵役兩年回來,我又跑到臺北,一邊打工。

那時候有美國那種,像IBM啊…那時候不是IBM,我們那家叫通用電子公司,很多電子公司,做零件的,很多學生在打工,我就在那裡面做,一個月後因為到初級技術員,一個月一千多塊,然後呢,同時準備考試,考上國立藝專(指國立臺灣藝術大學),我那時候填的第一志願就是國立藝專影劇科,國立藝專影劇科那時是在臺灣大學聯考裡面最低分的一個,我選它當第一志願,只填了三個,都是跟電影戲劇相關的。

然後就一邊工作一邊看書,然後就上了,因為服完兵役突然可以降低錄取標準20%,加上我那志願是別人的最後的一個志願,所以我就上了。

上了以後就開始進入這個行業,學如何拍電影,那時候戲劇跟電影是在一起的,然後我一年級的時候就跑到圖書館去了,藝專的圖書館,我就借了一本書,書名叫《Film of Director》,中文名是《電影導演》,我就打開序,英文的,查字典,查半天,只有一頁多一點,看完它最後一句說「當你把真本書都弄透徹了,你還是不能當導演!」我就合起來就還了,我就不看了。後來就在這個學校混啊,留校察看,後來…反正一堆事啦,後來很自然就畢業了。

因為我服過兵役,就直接進職場了,就當了幾年的場記,場記只當了兩部,後來就是編劇兼副導,所以我的第一個劇本寫的是元曲的(沒聽清),第二個就是《定婚店》,其實就是月下老人,後來在唐傳奇中有收錄的,這是我的第二個劇本,同時兼副導演。

那我的導演都是攝影師,所以我還要負責現場的調度,所以你看我的機會多好啊,從此,很快,劇本、副導,一直做,很自然地就做到了導演。做下來以後,我會回想,我感覺,假使以前我沒有這些經歷的話,可能我現在就是念大學,高中的時候就會選擇要做甚麼,諸多考慮,或者是家長壓力,或者是種種,或者報聯考可能分發到你現在的職務。

所以你們可能都會變成老師嘛,你們是師範學校嘛,我姐姐和我哥哥也都是師範畢業的,兩個都是老師。做老師,能不能變?絕對可以變。就看你們怎麼變,意思就是說,假使你們從小喜歡看書,看電影,你就有機會變。對不起我不是組織,講太多了,到此先暫停。

香港制片人文雋(左)、臺灣導演侯孝賢(中)與內地導演田壯壯(右)

主持人:沒有沒有,正講到關鍵時刻呢。是這樣的,剛才我聽說您在進入電影行業的時候也是一個挺叛逆的熱門,但是到後來您的導演生涯中練就了一個絕技,據說是能夠看一場劇本,就知道剪出來就是幾分幾秒,是這樣嗎?

侯孝賢:這誰說的?因為第一,這是浪費你的腦力,focus的焦點就放在那上頭,所以我不知道這是誰說的,這不可能的,你每天去看一個劇本然後分析它,這個差不多多長,幾分幾秒,你腦袋壞了!應該在現場,你直接面對的是你拍戲的現場,你這個場景弄好了,你這場戲是甚麼。

我通常的拍法就是演員看過劇本,我絕對不排戲,絕對不排,因為我很怕排戲的時候,演員一直熟練,一直排、排,他們認為這樣是最好,其實不一定。你們認為熟練最好的狀態之下,可能他沒有能量,我的方式是你知道對白,大概,你們要背不背沒關系,你們了解意思就可以。

我安排好情境,這個情境就是非常清楚的,有時間,地點,空間嘛,空間是有的,已經弄出來了,不然就是時間,是中午,還是上午10點,假使在戲裡面,是有媽媽在,她10點在幹嘛,很清楚,我規定好,她買菜回來在摘菜啊,準備做午餐,這時候假使念書的小朋友突然回來了,這時候是10點,他突然回來了, 就是有事情嘛,小孩在學校一定發生了事情,或者有人來通報。這個就是很清楚,它就在日常生活裡面你會找到戲劇點,一個有戲劇性的時間,所以基本上我的安排絕對是類似這種,然後演員進去。

我最喜歡說的就是,我假使拍到中午,設定是中午,吃飯,我們是在現場把飯菜都做好直接送進來,熱騰騰的,然後演員就進去開始演,一邊吃一邊演,你心情很好,吃的很好,心情不好,吃一口,兩口,在那邊想一想,可能掉個眼淚之類的,就是情境完全讓他沒有任何負擔,不然以前飯菜不知道做了多久,放了多久,也不知道放哪,有沒有蒼蠅飛過都不知道,來了以後都冷了,你這樣讓他怎麼夾呢?怎麼吃呢?都是在做假動作。

你叫他真吃,那情緒就出來了,這個其實就是最簡單的,但是是最有用的。我後來整個拍片就是這個原則,沒有甚麼特別,你再複雜的東西基本上都是這樣,你可以調節的。所以,你的空間好了,時間的確定非常重要,然後讓演員了解,然後你試戲,試多了他們很熟練,以為那地方有戲劇性,就來個轉身,或一個眼神,我感覺那是不自然的,那沒意思。所以大概拍片就是這樣。

你們假使畢業想走這一行,你們可以認真思考我講的這段話。沒那麼難,拍電影,簡單的很!

主持人:我覺得侯導感覺像是講的是最平常的道理,但往往最平常中就擁有了最高之道。所以說你講的很平常,我們揣測起來真的需要時間,然後需要一步步的實踐和努力。今天講了很多您的想法和拍電影的手法,但關於您的經歷我們還沒聽夠,之間您有個電影,叫《南國,再見南國》,是個黑幫題材,我感覺您小時候這方面應該挺了解的。所以能不能大概跟我們聊聊您年輕時候叛逆的故事,還有臺灣黑幫的一些事?

侯孝賢:等一下被人家偷錄下來,報告上去,我就被抓了(玩笑話)。其實沒有,沒那麼嚴重,基本上就是喜歡玩,然後我家住在縣政府宿舍,高雄的縣政府,鳳山,那是縣政府的宿舍,我父親因為是合作社主任,所以有宿舍,日本宿舍。那其他的,有警察宿舍等,都住在一個區,那個巷子一出去就是一個城隍廟,最古老的城隍廟,那是一個非常好的城隍廟,城隍廟裡的建築,樹木,當地的人,都是好幾代的,你一進去那環境裡,他們自然有一批年輕人,年齡跟我相差不多的,然後他們是一代,他們的哥哥是一代,叔叔啊伯伯啊他們又是這樣,那是傳下來的,這個地方等於是他們一直居住在這裡的,像社區一樣。

你就會彼此之間常玩在一起。萬一有別的外人進來,跟這裡有沖突,他們自然就會團結在一起,或者是你在外地被欺負了,鳳山很大啊,在別的地方被欺負了啊,我們就會一起去找回來,其實就是這樣,沒甚麼特別。但是在我那個年代,因為我們那個城隍廟旁邊有個打鐵店,到我們那一輩我們就打了很多鐵器,那其實是很危險的,但會打那鐵器是因為跟別的人有沖突。

因為我小學,那時候應該是初中吧,個子很小,就約在鳳山的一個豐原,那時候很黑,然後他們從那邊來,那裡有座橋,從那邊過來,烏漆墨黑,根本沒甚麼店面,我們一直找,找不到,後來他們就派我跟我另外一個朋友,小學同學,個子也小,過橋去探,當刺猴?沒看到人,回來,他們躲在橋下,回來剛講完,他們就上來了,黑暗中一擁過來,我們是沒拿那重要的東西,因為個子小嘛,他們就看到黑夜裡的火光,刀劍相碰的火光,然後一路打一路退,因為你這樣突擊就退,退到路邊,街上有燈光,然後我們這些小孩退到後面就撿磚頭先砸,然後他們再劈。

我告訴你,會不會有人受傷?小傷,會不會死亡?不會,這種明的打一點都不會,不可能,所以看起來好像很恐怖,其實沒有,真正的是,譬如結怨結久了,他要來刺殺,他就會偷偷來,這種事在鳳山發生過好幾次,我們城隍廟其中的一個在廟口,小巷子的外面就碰到了,他一看就認出來跑掉了,所以,其實我們同人就是這樣。你說我《南國》會不會拍,當然會嘛,必然的嘛,那種拍法就跟那一樣,一般好像幫派裡面是那種穿的很拽,很炫的衣服,不是,就是一群在那聚集,沒事不然就去賭,賭那個錢也不大,是媽媽們在賭的,四色牌也賭,甚麼都賭。

所以自然就像一個社區裡的一群孩子,但是因為常常因為碰到外面的關系,加上有鐵工廠,才會慢慢…但是從我離開以後開始變化了,因為時間到了,為甚麼?毒品開始進來了,…嗎啡(沒聽請)還有…(英文名)之類的藥,類咳嗽糖漿那種。那還好,那時候我已經離開了,但其實我很怪,我涉及這些,包括毒品甚麼的,我其實沒有。但為甚麼會這樣呢?因為我有尺寸,我後來回想,我最嚴重的就是把士官長俱樂部的整個大門給砸爛了,玻璃屋砸爛了,最終也就是這樣子而已。

然後呢,帶著刀在路上,我們三個,我,狀元(閩南語,音譯),蕭鳳(閩南語,音譯)啊,三個在街上巡,對方是另外一個角頭的,哪裡碰到哪裡算(打),找到幾天也沒有,因為警察風聲很快,警察來圍了,我們就跑。

後來就跑到《風櫃來的人》那個地方,因為那個地方有朋友在那邊。所以基本上,沒有真正地進入到你一個沒有辦法脫身的狀態,我就離開了,原因就是我看了很多小說,看了很多小說,我有很多向往,這種向往說不上來。

我看小說,武俠小說看透透,老的武俠小說在看,一直在找,看到最後沒得看,然後就開始看文藝小說,看到沒得看的,就到初中學校圖書館借,看《猿人泰山》,《魯濱遜漂流記》,《基督山恩仇錄》,這種習慣一直養成,在高中,一直到大學,大學開始看存在主義,那時候我們正流行存在主義,每天看就神經兮兮的,「我思故我在」啊,這要幹嘛呢?每天躺在草地,然後後來想這不是這樣,應該不是這樣,我還是要做,所以我在上課的時候特別認真,我畢業的時候就已經教整個班同學場記,方向要清楚。

因為以前拍片要有假想線嘛,學電影就知道了,怎麼做場記,要記甚麼,要幹嘛要幹嘛,我太太就是我教的啊,我太太那時候她剛去當場記,她比我還快,拍到是閩南話,我太太是山西人,她聽不懂,因為從小在那混,我甚麼話都會嘛,我是廣東人,然後我叫她錄音,去買個錄音機來,後來我幫她整理對白。

因為你現場開口有嘴型,那個字一定要對,哪怕中間有個停頓你都要有個停頓,那配音的時候,那配音員一下能對上。我有另外一個同學我介紹他去當場記,他是把劇本的對白都抄下來了,以為這樣就對了,錯了,因為現場講會有差別的,演員最後在對的時候對不上,所以基本上我訓練她,成了以後,她那時候還沒懷孕吧,沒辦法上工,我就代工,我就光聽那導演講這裡要怎麼怕怎麼拍,拍完就要走了,我就跟他說導演,還有個鏡頭沒拍,第一次代場記,他說對哦,漏了。

因為他講的時候我已經記下來了,並不是手記而是記在了腦子裡。然後從此,就一直做,副導兼編劇,這樣子也過了差不多十年,才開始當上導演。所以現在很多學電影一出來就想當導演,我感覺不是,你自己準備好沒準備好,你自己最清楚,我們不能被架著上。好像大家都認為你很棒,做過甚麼,可以,但不一定,所以這個根底要打,技術層面很快,假使文學底子和生活世俗的這方面經驗很充沛,你就可以做的很好。

到後來我在金馬獎當主席的時候,越南裔的趙德胤,住在臺北一個很偏僻的地方,拍市場裡的打鬥,然後我說你要怎麼拍,他說等他們收攤後再布置,我說你怎麼布置,布置不來的,我們不是好萊塢,好萊塢的話絕對布置的像真的一樣,你有沒有那個錢,然後你那個菜要重賣嗎?我說你只要當他們在賣菜的時候拍追打,利用那個場地拍,幾個機位,你們先演練好,你以為他們(菜市場)會怎樣?最多看你一眼,買菜的照買的,賣菜的照賣,他們只會躲一下,沒事的。他就用這種方式拍,後來會越南也是這樣拍,這種真實性是你糢仿不到的。

主持人:走到現在,侯導已經是臺灣電影圈的帶頭人,跟你很好的朋友,楊德昌導演,吳念真老師,焦雄屏編劇,陳國富監制等等,您今天能跟我們聊聊跟他們交往的一些趣事呢?

侯孝賢:其實剛剛在講的整個過程中你可以認識人,你對人可以特別了解。楊德昌呢,他是臺灣清華大學念物理的,還是甚麼?我忘了,然後他就去美國念理工了,畢業後就在美國做事了,然後呢,他喜歡看電影,開始想著電影,忘不了。

有一天,是誰問他,說假使畢業後你還會想電影嗎?你甚麼時候不會想?他說一直都會想,他就放下他的職業回臺灣了,他的那個職業那正是發展的時候,他沒離開,搞不好他現在就是郭臺銘啊,可是他愛電影,他看電影非常深,那時候已經非常厲害了,眼光。

把所有東西放下一切,我不知道他那時候結婚了沒有,好像有小孩還是沒有,這些我們都不問的。她媽媽氣死了,回來他哥哥也氣死了,他回來,我們那時候剛開始冒頭嘛,大家都活躍在一起,一堆人。他家是一個老式的日式的房子,有一個大黑板,寫了一堆要拍的,每天在那討論來討論去,然後就很快,他冒頭非常快,其實他的能力非常強,而且他是用英文思考的,他不是像我們用中文的,用英文思考有甚麼好處?邏輯性比較強。

我們中文的思維是一顆顆的,一顆是具象的,英文是抽象的,是拼起來的,是聲音,每個字的拼接,相關字都會用到,所以是有邏輯的,在這方面他比我們強多了,那我們是直觀,直接,具象,所以我拍片的方式跟他們都不一樣,他的分鏡,細膩到一個程度。以前我跟他最要好,因為我跟他同年,他比我小一些。那你說陳國富,那時候也會在一起,我是在電視上看到他,他在電視上出現,他是高工,一個高級工商學校之類畢業的,連大學都沒有,他英文是自修,英文已經很厲害,年輕的時候自己評論電影,所以他是個大腦袋,我說他腦袋特別好,處理事情特別快,那時候常常在一起。

焦雄屏呢,是從美國奧斯汀念電影評論回來,因為她比較直,所以寫了一堆(影評),被人家罵(片商),寫人家不好,人家怎麼上片。沒事就找我,我是他的「門神」,沒事就出面,不然就是她打電話過來說某某人怎樣,然後我就直接打電話去罵,其實她膽子非常小的,焦雄屏膽子是非常非常小的,我不騙你的,但是,她的氣度心很大。

可惜,非常可惜,她對電影還是不了解,畢竟是念理論的,她想掌握,你想掌握,你想聯合導演合作,你還可以,可惜久了,人家就受不了了。電影圈最流行一句話,「你是導演,我是導演」,嘴巴不說,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後來她得罪太多人了,沒辦法,沒人要和她合作,學生也不跟她合作,連她的學生也不想和她合作,所以她最近在幹嘛,我也搞不清楚,因為最後我也跟她鬧翻了。

所以這就是我,我就是另類,懂嗎?一個人,就是我,沒有同類。

主持人:所以聽了您的另類的故事我覺得大家可能也會知道為甚麼今天您能帶著另類的《聶隱娘》來,因為其實聶隱娘本身也是一個另類的人。

侯孝賢:因為聶隱娘,她是一個怪人,你看原小說,原小說還好啦,但是原小說中師父叫她殺第二個人的時候,也就是我在電影裡面用的,師父就問她為何太晚了(殺人),為甚麼那麼晚?她說見大僚,大僚就是形容軍將僚佐這種有權力的人,大僚小兒可愛,有個小孩很可愛,她不忍心下手,那師父說以後遇此事,先斷其所愛,然後殺之。先把小孩殺了,那聶隱娘點點頭,但是後來她就走她的路了,越來就越遠了,所以基本上就是這樣。整個電影就是這樣開始的。

主持人:因為這次《 聶隱娘》是您從影30多年來第一次走進內地大屏幕,大家也知道你想拍武俠片已經很長時間了,最後為甚麼會選擇這個題材進行拍攝?

侯孝賢:拍武俠片那是很久以前就想了,因為可能還沒拍片就想了,也看了非常多,然後又看了那麼多武俠小說,你知道,男孩子,喜歡嘛,動作之類的。但是實際我考慮過,有些我是做不到的,因為以臺灣目前的技術是不可能的,譬如說吊威亞,都沒有好的技術團隊,前一陣子,我拍這片子幾乎同時的那組,我為甚麼知道,因為我兒子從美國學電影回來,他是每一組都混,我安排他去Boom面,拿一個boom嘛,因為最好,它是一個旁觀者,在看你們這群人在幹嘛。然後就看到吊威亞那邊,Boom!

然後送醫院,還好沒怎樣,就是那組,唯一的一組,我後來補一個戲,就是聶隱娘躲在梁上,補一個鏡頭,我原來的那組已經回內地了,他們是內地人,就再找他們,那也只有找他們,只是把她保護在梁上,她也不需要跳下或幹嘛,所以還好。所以你就知道,有些這些技術問題,你沒有常年拍攝類型的片子,技術變成沒法累積。所以在臺灣拍,要拍這種片是很不容易的。

主持人:那導演您覺得對武俠片中的「俠」字是如何理解的?

侯孝賢:「俠」嘛,簡單就是仗義不平,像李白的詩一樣。(主持人打斷,那您身上是不是也有很多俠氣,「俠」的氣質,大俠的氣質),沒有,我會打抱不平,但是其實我很清楚,我也很能判斷整個情境,不管是現實的,因為我幾乎沒碰過事情,你剛才講黑幫,我們在臺灣嘉義的一個地方拍,地方流氓就來了,但我們找的也就是流氓啦,我說除了林強、高捷這些都是假的,他們不是真的(黑幫)之外,有些是真的,是當地的,找他們來支援,因為我們有個演員跟他們熟,然後就找來了。

有天我們拍戲,有當地的另外兩個來了,不羅嗦,就問你們負責人是誰,制片是誰,那我們那個高個兒就說制片不在,你等一下他馬上來,好,等著,後來就打電話去了,一個車隔一陣子就開來了,結果後座打開,現金沒有,你挑一樣嘛,刀跟槍,叫兩個流氓挑一樣,抵現金,那兩個嚇跑了。

這種事在我的現場發生,臺灣這種事其實到處都有,他們不是甚麼了不起的流氓,基本上就是地頭,那地頭也是很兇狠,出了人命以後就開始流竄,流竄後就變成大流氓,就變成警察追捕的十大要犯,基本上很多就是這樣。當然也有幫派的地友,甚麼地方都有,幾個幫派可能都有比我還熟的。

主持人:其實這次的《聶隱娘》它有武俠的俠氣,然後這次帶著電影來到內地,今天跟北師大同學聊的這麼開心,您也說過這麼一句話,讓內地的觀眾走進電影院去認識你,所以你希望內地的大學生們從《聶隱娘》中看到些甚麼?

侯孝賢:其實,你們看了就知道了,對吧?然後每個人看都會有不同的解讀,這是一定的,你假使大家都一致,那是另外一種電影,所以你們會有志同道合的,講的很激烈的,基本上就是這樣,因為每個人角度不同,但對我來講,電影最在意的,我做的還是甚麼人會發甚麼甚麼事,這個演員,這個角色,他會發生甚麼事,這是經驗累積來的,它不是天註定,或是甚麼的。

所有事情的發生都是有源頭的,絕對是這樣,所以你清楚的話,你經過磨練和挖掘,你逃脫不了的。所以這是我拍片最重要的一個判準,為甚麼這樣子我是通過的,有時候我拍不到,我不會,我換一個方式拍,假使最後整個出來,我拍完沒錢,花光了,只好認了,你只好開始 剪接,剪接我感覺這地方沒到位或是感覺不對,我就剪掉了。他們說會不會接不起來,沒有接不起來的,你再接不起來,你就中間給它fade out算了,給它變黑,再變亮…

侯孝賢、張震和舒淇在戛納電影節

主持人:都說您是抒情詩人,詩人是怎樣都能寫出詩來。您也說過在創作中,創作是要背向觀眾,做自己。但現在很多年輕人他們接觸到的資訊是越來越多元化,五花八門,那您覺得您的作品跟青年觀眾溝通的橋梁是甚麼?

侯孝賢:我說的「背對」觀眾是你在想事,一天到晚盯著觀眾幹嘛,如果你在想,哎呦,他們這群可能喜歡我這個劇情是這樣,他們那邊可能不行,上次票房不是很好,可能這次應該是這樣。那你是在幹嘛?你是在調整這些東西嗎?這樣子迎合嗎?迎合怎麼會有你自己獨特的東西。

我說「背對」觀眾,你的創作才開始,你不能一直想著觀眾,你是背對他們,你才能認真面對自己,你自己最想做的是甚麼,那為甚麼不會跟他們有駁斥呢?那有時候是複雜度或甚麼有點差別,但是你關註的是甚麼?不是木頭誒,不是大廳誒,是人誒。

你要拍的是人,你對人徹底理解就會拍得到,拍得到他們就會理解。所以你不能老想著我這次十個億,我下次要再做個十個億,然後把這個元素抓來,那個元素抓來,然後哪個明星可以這樣弄弄弄,那你的作品可能可以成功一次,兩次,絕對不會長久,而且你自己慢慢就沒了,因為你不是在創作,你是在幫觀眾找一些湊合給他們看的,這是完全不一樣的。


主持人:我覺得侯導您的作品就是您的最真最真的真情,不管甚麼年齡層都能感受的到,所以謝謝侯導。因為今天來的都是年輕人,然後大學要畢業了,談戀愛了,各方面都是問題,面對人生的祈起伏點都是問題,那您能給大家分享一下,在人生真正低穀的時候,彷徨的時候,怎樣去面對?

侯孝賢:這好像是很多年輕人要面對,你們的時代跟我們不一樣,我們的時代只要肯做就有的活,而且你只要認真做就會做起來,但是都被霸占了,電子業起來,就是我們那個時代,我沒加入那一行。

那其實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忘詞了)技藝是你人在世界上存在最重要的東西,意思是這樣,大概是這意思,這不是我說的,卡爾維諾說的吧。你們查查看吧。為甚麼?因為技藝是切確的,你跟這個現實的事務接軌的,技術藝術啊,我們說念書,你們要進入這個行業,你假使有一個特殊的技藝,這個技藝包括你會畫畫,你會幹嘛,你會幹嘛,這些其實是最好的一個起點,而且你會越走越深,深到一個程度之後甚麼都是通的,而且你可以做的很大。假使是只做,找個職業吧,職業當然也算個技藝啦,假使是一些文書流程社麼的,你也可以成為很好,你對人際的判斷,對人的判斷,有你的聰慧之處,這東西它是很大的,無形的,它不是光限於某個局限的。

但你一定要有個焦點,這個焦點你要去找,你為甚麼會有這個焦點,跟你的成長整個過程有關聯,你會找到你的特長,你要發現你的特長。那為甚麼技藝最容易呢?從小是木匠的話,你做一輩子,越做越厲害,而且這個技藝會通到別的技藝,你的眼光也會非常厲害,這是一定的。就像我做電影做到現在,看人,看事,看各種造型藝術,我都有我的判斷,我有我的感覺,很強烈的感覺,所以找事找不到,也沒關系,你自己可以操練的,看你喜歡甚麼。

因為現在是網路世界,我也不懂,沒辦法,我從開始就不用,到現在也不用,就一個老行動電話,甚麼上網根本不知道,訊息全在那上面,我要用就告訴我助手,你幫我查一下啥,他就查,以前還是翻書找資料,現在不需要,只是如此。

但是我的專註還是在於現實面,我的電影,我感覺其實每個人的起步都是必須面對的,所以走一個,哪怕有時候是這樣,找找找,找半天,好了就去吧,去之後記住,認真做,它會回報給你的,你那時候就會開始慢慢感覺更高級的東西,你就會往那邊去了。

或是你感覺認真做了,哪怕你心裡一直不喜歡,你也要做到底,你至少懂得怎樣跟人家溝通,怎樣跟人家橫向聯結,縱向聯結,公司的營運,整個的操作是怎樣的。就像政府的機構是科層的,所以都是通的,全世界都是差不多的,但是我感覺假使你對你的第一個行業你就開始認真對待,它一定會回報給你的,你越走就會越清楚。


今天是畢業典禮嗎?有種錯覺,一直在講畢業後的事。

主持人:是這樣的,我覺得剛才在您講述故事的過程中,就有很多朋友把他們的問題提交過來,我在這裡代他們問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您影片中的女性角色(演員),比較喜歡哪一個或哪一種?

侯孝賢:其實發展到現在,我以前喜歡一個年輕的,她是非演員,我是在萬國戲院看到她的,她那時候還是高三,念商職,我看了我就傻了,我那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導演了,猶豫了半天不敢上前,然後她就走了,舍不得我就跟,跟跟跟,跟上天橋,一直到過天橋,然後下,我就跟跟著下。

沒辦法,還是舍不得,就掏出我的身份證,跑到她面前說我是某某某,給她看,因為我那時候小有名氣嘛,拍電影的,希望跟她要個電話,她留給我了,就是辛樹芬,就是拍《悲情城市》的。那時候其實前面拍的是《戀戀風塵》,你們看過就知道了,對吧?然後她就嫁人了,嫁到美國,為甚麼?是她小學同學,這個同學在小學六年級時候,他們家移民到巴西,他們一直保持通信,通信那麼久,通信五六年,拍完《戀戀風塵》後她跑去美國嫁給他,就是辛樹芬。我是後來拍《悲情城市》後才硬邀她回來,拍完後她就再也沒回來了。

電影《戀戀風塵》劇照

第二個問題,在《聶隱娘》中的場景和服裝中,甚至是演員的演繹,都極大程度地還原了唐朝的歷史,在這種極高的藝術性和真實性上有違國人一貫對武俠理解,您認為會不會受到主流電影消費者的認可?

侯孝賢:哎呀,你別想,你只能做。他們願意來,我歡迎,假使還沒辦法懂得欣賞,我遲早會讓你們懂的,反正我會一直拍。因為剛提到唐朝,唐朝你通常research就是研究那個背景,你可以看很多資料,《資治通鑒》是官方的,新唐書、舊唐書都有,還有各種討論,藩鎮制度的。其實內地有個非常有名的,現在在臺灣的中研院,我本來想片子拍好後請他看的,但後來想太麻煩他老人家了,他是研究這方面的專家。

然後中研院也研究過藩鎮,所有節度,因為是軍政合體的嘛…全部研究過,研究過以後你才能做,你才不會疏漏,雖然在電影院裡根本都不會呈現,但只有一個要向就是你不要犯錯。然後你說其他的,搭那個景,你使用的絲綢,你知道的,在唐朝是非常發達的,所以我們去印度、南韓手工做了,你看裡面那些布幔,紗帳,全部都是絲的,在那種微微的燭光的光線之下,閃閃發亮,非常漂亮,《海上花》那時候就已經做過了。

所以你把這些全部做好,你根據資料,根據所有可以查的,深入了以後你就變成新的,跟原來的一樣不一樣,沒關系,這就是創作,你已經出來了一個,跟別人都不一樣,絕對跟唐朝,你說會一樣?我才不相信,如果有時光隧道,我也回去獃一個月。

假使有時光隧道,大家都去那邊看,又何必去看你的電影。我的意思就是任何事物,認真做,一直認真地不放松,它就變成新的,變成大家可以接受的,而且變成一個你的創作,這很簡單,而不是說我一定要像,你要像甚麼呢?你要怎麼去像呢?

你說畫畫,畫很多都看過,人的活動,可以記載的,文字其實不多,裡面有生活上的細節嗎?也不多,只說13歲是及笄之年,就是少女成年,15歲是男的成人禮,就可以結婚了,三品的官,他可以一妻一妾,還可以十二個小妾,哇,那時候當男人真好。這些資料你都可以查,但實際的生活,樣貌你也可以看很多文字去揣摩,這些所有的過程為甚麼要?你才能創作出一個自己認為這樣子是對的,你主觀認為對的,它就有生命力,它基本上就是存在的我感覺。

現場提問:您怎樣看待《聶隱娘》在戛納獲得導演獎,如何看待歐洲的三大電影節和他們的評獎制度?

侯孝賢:非常清楚的。因為我當過評審,我也很清楚評審的結構,假使頒獎禮的時候全部評審坐在那,我第一次拍舒淇《千禧曼波》的時候,為甚麼領獎呢?《千禧曼波》跟蔡明亮的一個片子(《那你那幾點》)同中時進戛納電影節競賽,那我們兩個共同得了杜篤之的錄音獎,(音效技術大獎),為甚麼得那個獎項呢?

因為楊德昌是那個評審之一。我跟你講,我當過幾次評審,我假使堅持,我不騙你,我只要認為這個片子好,這就是它。是有人要堅持的。然後我叫舒淇上去領獎的,舒淇的風採太好了,所以我派她上去領獎。領獎之前我跟她說你看,那些評審都坐在那裡,有的比你還年輕,演員,一堆,所以你這個片子送到這邊,通常得到譬如說最大的,金獅獎啊,或者是坎城的金棕櫚啊,金熊啊,最大獎那幾乎是所有評審基本同意的,要占三分之二以上同意的才有辦法。

這個意思是甚麼?各個眼光都要顧到它才有辦法得到。所以它並不是以專業某一部分是最好的(來評判),它反而是符合大眾觀看的。導演獎是誰在提?當然是導演嘛,科恩兄弟啊,潘神的迷宮的男導演啊,還有那個年輕導演,第一個長片在坎城得獎的那個年輕人啊(多蘭),雖然是演員,講到導演,他們比演員懂嘛,所以就是這四個決定的。

你不要以為評審是像我們這樣投票或幹嘛,他們需要辯論的,我當過評審,有時候我氣到拍桌子,不管你說甚麼,這個片子一定要得,他們說是紀錄片,我說你們腦子壞了,你只要堅持,它就會得。各個專業評各個專業,這樣才有說服力。所以,看開!你了解後就很清楚,沒有,我是說其他啦,大家悶甚麼呢?拍甚麼你最清楚,不清楚,下次弄清楚一點嘛。

《千禧曼波之薔薇的名字》劇照

現場有觀眾大喊:導演,下一部片子要拍甚麼呀?

侯孝賢(打趣地說):下一部拍,您看得懂的!您喜歡的!

來源: 導筒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