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大佛普拉斯

文:Emily Hsiang

在執導2017年的大熱作品《大佛普拉斯》之前,台灣導演黃信堯只拍過紀錄片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大佛普拉斯》(2017)

黃信堯拍攝的紀錄片包括《沉沒之島》和《多格威斯面》,都是風格獨特之作。在《沉沒之島》中,黃信堯在紀錄圖瓦盧島如何將因全球變暖而沉沒的同時,注入了諷刺的敘事。通過《多格威斯面》,黃信堯講述了備受爭議的公眾人物柯賜海和流浪狗之間的幽默故事。

《多格威斯面》(2002)

《大佛普拉斯》延續了黃信堯招牌式的諷刺和幽默。影片的主角菜埔和肚財是社會底層的兩個失敗者。肚財是一名回收工,而菜埔則是他老闆工廠的夜間保安,那裡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青銅佛像。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大佛普拉斯》(2017)

從他們的視角,我們見到了其他各種各樣的角色,有些人的社會地位比其他人好,但所有人都掙扎著生活在一個階級優越論決定人際交往的世界裡。一天晚上,菜埔和肚財覺得無聊透頂,決定偷看菜埔富有的老闆黃啟文的行車記錄儀。而這段錄像揭露了一個不可告人的世界——深夜路邊的勾搭,豪華的情侶酒店,以及啟文和老情人之間的激烈爭吵。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大佛普拉斯》的大部分鏡頭都是黑白的,只有行車記錄儀鏡頭除外。無論這種反差是為了突出資本主義台灣的貧富差距,還是出於純粹的藝術原因,它都為影片增添了鮮明的特質。


記者:《大佛普拉斯》的靈感從何而來?

黃信堯:這部電影的靈感來自我對台灣社會的不滿。這些不滿與社會運動沒有直接關係,但我確實對台灣社會的整體狀況感到擔憂。雖然從學校畢業後我不再積極參與社會運動,但我仍然閱讀有關社會運動的書籍,並製作有關社會運動的紀錄片。這就是我表達關心的方式。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2013年左右,我想寫一個反映台灣社會現狀的故事。台灣從2013年到2015年變化很大,出現了很多明顯的社會問題。然而,《大佛》(後來擴充為《大佛普拉斯》)並不是僅僅基於這些問題。相反,它們是從我的高中時期一直到現在40歲出頭,所逐漸發展出的一種更廣泛的社會意識的高潮。

記者:是什麼促使你決定用閩南語(而不是普通話)和黑白鏡頭來拍這部電影?

黃信堯:在《大佛普拉斯》裡使用閩南語是很自然的決定。我的故事是以我周圍的環境為基礎的。我住在台灣南部,所以這部電影自然是以台灣中部或南部為背景的。在這些地區,40歲以上的人每天說的都是閩南語,這些人也是我經常接觸的人。

如果我要在法國或荷蘭拍電影,我就會用法語或荷蘭語。如果我選用英語,那就不自然了。所以我沒有特意通過選擇閩南語而不用普通話來表達一些特殊的意思。我使用閩南語只是因為這是我生活中慣用的語言。

至於攝影主要是黑白的,只有行車記錄儀的部分是彩色的……是因為黑白傳達了一種魔幻現實主義的整體感覺。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黑白不僅描繪出了現實主義的畫面,還喚起了一種與影片的現實主題形成對比的神奇感覺。如果整部電影都是彩色的,觀眾會失去空間視角。 《大佛》證明了黑白鏡頭在這種方式下效果不錯,所以我們在拍《大佛普拉斯》時保留了下來。

換句話說:菜埔和肚財偷看他們老闆的行車記錄儀時,讓我想起讀八卦雜誌的感覺。那些色彩繽紛的雜誌其實滿足了某種窺陰癖,給人留下了很大的想像空間。

當八卦雜誌談論名人和社會精英的生活時,即使它們可能有文字或照片,大多數文字都是猜測,照片也很少。這留給了讀者很大的想像空間。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菜埔和肚財觀看行車記錄儀的錄像時,他們並沒有真正看到任何動作;相反,他們聽到了動作,這讓他們無限遐想。因此,我覺得把我讀八卦雜誌時的那種感覺描繪出來是很合適的。

我並不想做一個對比——底層的人生活在一個黑白的世界,而富人生活在一個多彩的世界。這是大多數評論家和觀眾的自然想法。如果是這麼直接的話,我認為這部電影不會有深度。我使用顏色是為了傳達那種偷窺式的想像的感覺。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記者:你是如何從紀錄片過渡到故事片的?

黃信堯:首先,我從未接受過電影製作方面的正式培訓。直到讀了研究生,我才開始研究紀錄片。學校也並沒有真正教我們如何拍紀錄片,更不用說故事片了,所以我不知道如何寫劇本。

我喜歡創新。我拍紀錄片已經很多年了,每當我拍一部新電影的時候,我都會嘗試用新的方式來講述故事。當我創造性地挑戰自己時,它會帶給我能量和快樂。我也一直對實驗電影很感興趣,但我從來沒有拍過,因為我不知道怎麼做。故事片也是如此;我不知道怎麼寫劇本,也不知道怎麼做分鏡頭表。


2013年,我想先拍一部短片。但由於我不知道如何製作故事片,我就找來了兩個朋友,事情就這樣運作起來了。我們頻頻交流想法,我的一個朋友會把它們寫成劇本。我就是這樣學會寫劇本的。

台灣的劇本格式非常簡單。第一場戲介紹了地點、時間、場景中的人物,然後是對白。第二場戲也是同樣的格式,諸如此類。然後我想,嗯,寫劇本似乎沒有那麼難。

《大佛普拉斯》的靈感,來自導演對社會的不滿
我們申請了台灣短片補助金,但並沒有拿到。因而,我無法給朋友支付報酬。到了2014年,因為之前的失敗,我不想讓我的朋友入夥,而且還是沒有獲得補助金。所以我開始自己寫劇本。我還是沒有拿到台灣短片獎助金,但是我又申請了高雄短片補助金,結果拿到了大約1萬美金的資金。這就是我為《大佛》做籌備的過程。

我不知道如何拍故事片,但我有拍廣告的經驗,知道如何與演員溝通。我找到了一個有經驗的副導演和一群有經驗的班底。就在那時,我讓菜埔和肚財成為了主角。

《大佛》拍了三天,從中我學到了很多。那年我已經41歲了,我覺得僅僅為了從其他電影作品中學習如何拍故事片而重新開始我的職業生涯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告訴自己,我要拍這部影片,否則我可能永遠都拍不了一部故事片。不管這部影片是好是壞,至少這筆補助金能用到一部短片身上。

後來,這部短片入圍了金馬獎的最佳創作短片,在那裡我遇到了《大佛普拉斯》的製片人鐘孟宏。他看到了短片的潛力,認為我需要一個更有經驗的電影團隊來協助完成長片,所以他帶來了他的團隊和公司來支持《大佛普拉斯》的拍攝。最終我成為了劇組裡最沒有經驗的工作人員。能得到這些有經驗的人的幫助,我感到很幸運。他們真的幫了我很多。


拍攝紀錄片和故事平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它們背後的邏輯和工作流程也不同。我從《大佛普拉斯》的拍攝中學到了很多。

記者:《大佛普拉斯》重點關注了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你期望從觀眾那裡得到什麼反饋?你想談談我們社會中的階級論嗎?

黃信堯:我並沒有預期觀眾會有什麼具體的反饋。這就像寫一本書;你寫完一本書後,就會開始銷售,讀者總會有自己的解讀。


作家和導演很相似,他們都有話要說,然後通過講故事來表達。我覺得拍電影能讓我更適應生活。如果生活中有太多的不適,有些人可能會選擇不停地喝酒。而我用拍電影來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如果你問我是否期望從觀眾中得到任何具體的反饋,我不知道。 《大佛普拉斯》我向他人表達想法的一種方式。

我認為生活是相當無望的——也許這太過悲觀。我認為生活沒有救贖,我們(人類)真的不知道為何生在此地。我們辛辛苦苦地工作就是為了吃飯;富人買汽車,窮人買摩托車。最窮的人可能一無所有。我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要這些東西。諷刺的是,我們需要它們其實是因為它們定義了我們。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活著就是為了賺錢?我不知道。但是社會告訴我們,我們需要這些東西。


對我來說,我只是想探索生活的意義是什麼,以及我們為什麼會存在於這樣的社會中。因為我真的認為人類就像地球的害蟲。我們破壞和濫用土地,我們傷害動物,我們就像癌細胞一樣。這些是我會問自己的問題。我好像有點離題了。

總之,我拍電影並不是為了推進某個議程。 《大佛普拉斯》並不是來談論貧窮或社會階級動態的;只要人類存在,這些東西就會存在。從遠古狩獵採集時代起,我們就有了部落首領。然後進入了有皇帝、國王、貴族、農民和奴隸的中古社會。


或許有人認為我們的社會是不同的,因為我們生活在資本主義和民主之中,但那是虛假的希望。你認為自己擁有權力不過是因為可以投票,但社會仍然會用經濟權力、政治權力和財富限制你。這就是為什麼會有老闆、精英、富人和窮人。

(現代生活)與古代相比變化不大。關心社會的人,一直都是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他們是公園和辦公室裡的清潔工;他們確保我們過著美好的生活。這和過去有什麼不同嗎?不見得吧。世界就是這樣運轉的。那麼,我拍《大佛普拉斯》是為了喚起人們對貧窮和階級論的認識嗎?不,我只是想分享一個故事。


記者:你未來有什麼計劃嗎?將來會拍攝更多的故事片嗎?

黃信堯:我正在拍兩部紀錄片。其中一個紀錄片是我已經花了幾年時間準備。我希望能在今年年底完成它;目前只需要剪輯了。我也在與台灣公共電視台合作一部關於台灣概念的新紀錄片。我想探究人們對台灣的視覺想像和抽象價值的看法。我也有關於故事片的計劃。目前我正在開發新的劇本。


當然,我喜歡紀錄片,因為它們更內省。在過去的幾年裡,我拍攝的紀錄片更多的是關於個人觀察,而不是人物。它們更多的是利用空間、概念和想法來勾勒主題。我認為拍紀錄片是一種平靜,它幫助我變得更加內省。

但是,我認為故事片和紀錄片並不衝突;我甚至認為它們是相輔相成的。紀錄片迫使我走出去,四處走動看看世界。也許這些東西會激發我講故事的靈感。我的電影取材於生活中的事件。當我外出拍攝紀錄片時,我就會置身於台灣的各類生活事件之中。所以我認為,故事片和紀錄片的拍攝可以是同步的,而不是像一般的刻板印像那樣,只能專注於寫劇本。


從去年開始,我一直在旅行,因為要帶著《大佛普拉斯》去參加電影節。看過不同國家的不同城市,再回來看看我的家鄉——讓我知道了自己想要講述什麼樣的故事。所以我喜歡旅行。特別是在電影節期間,會有工作人員負責安排行程。雖然只持續很短的一段時間,但它們是我創作劇本的營養。

黃信堯

我希望在今年年底能有一個新劇本的構思。這有點像我給自己佈置的作業,因為我相信要在合適的時間做合適的事情。紀錄片和故事片可以同時進行拍攝。以後我想做一到兩分鐘的實驗電影。我喜歡拍電影。

虹膜翻譯組

者:易二三

校對:奧涅金

來源:Cinema Escap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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