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過蚊香,沒點過秋香。」

文:華偉552  

深夜,深山。

一個中年書生嘆了口氣,吹熄搖曳不定的燭火。

一瞬間他被黑暗吞沒。

他開始回憶一生的過往,有精彩,有疼痛,也有不甘。

古有大鵬鳥,乘風上九霄。

他卻一直沒遇到那樣的風。

只能隨波逐流,甚至大起大落。

28歲之前,他的人生,一飛沖天。

28歲後,他的命運,像在速降。

……

不管順境逆境,他都很重視自己的精神世界。

他的藝名,一個比一個有意境。

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魯國唐生、逃禪仙吏。

這似乎來自雙魚座的糾結。

想入世又想出世,想外露又內斂。

他還是個虔誠的佛教徒,擅長山水畫和仕女圖。

其代表作,就是一首首美輪美奐的詩——《落霞孤鶩圖》《杏花茅屋圖》《春山伴侶圖》《秋風紈扇圖》。

與歷史上其他著名畫作相比,你會從他作品裡感受到一種蝕骨的孤獨。

柔軟雋秀,充滿禪意。

這都跟他的命運相關。

他不是沒有奮鬥過,可是後來只得退居山林,成了一枚宅男。

個人認為,中國隱士排名榜的最前列,除了陶淵明、陶弘景和竹林七賢,還應該有唐伯虎的名字。

必須的。

蘇州人唐伯虎,原名唐寅。

據說名字的由來,是因為他和「寅」很有緣分——寅年寅月寅日寅時出生,所以連字都叫伯虎(十二生肖中虎與寅對應)。

但唐寅其實只是在寅年出生。

唐寅的先祖唐儉曾經跟隨李淵起兵反隋,後來受封「莒國公」,也因此,唐寅自稱「魯國唐生」。

唐寅明顯是在提醒自己,祖上曾經牛叉過。

到唐寅爺爺唐泰那一代,也還是可以的。

唐泰曾出任兵部車駕主事,雖然是後勤崗位,車隊隊長,卻經常有機會見到領導。

可惜在土木堡之變中,唐隊長領了盒飯,成了烈士。

老唐家從此就開始走下坡路,唐寅的老爹唐廣德,已經落魄成小酒館的老板。

可是公元1470年出生的唐寅,讓老唐家看到了重振門楣的希望。

因為這小孩博聞強識、過目不忘,對於學習過的東西,稍加瀏覽就能牢牢記住。

這無疑是個天才兒童,尤其有繪畫天賦。

唐老爹一看自己的兒子這麼有才,就讓唐伯虎拜沈周為師。

這個沈周不是一般人,他是當時吳門畫派的開創者,比唐寅大整整43歲。

吳門畫派是中國明代中期的繪畫派別,亦稱”吳派”。因蘇州為古吳都城,有吳門之謂,而其主要代表人物如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張宏等名家,均屬吳郡(今蘇州)人。

在名師指點下,唐伯虎很快取得飛速進步,為此後的藝術人生打下了堅強基礎。

更令人驚奇的是,雖然唐寅只學習了繪畫,但在詩歌方面,也是無師自通。

有一次,客人來訪,父親拿出甜瓜和炒豆招待,他侍立一旁。

客人見他乖巧,出聯試他:「炒豆燃開,拋下一雙金龜甲」,小唐寅隨口應道:「甜瓜切破,分成兩片玉玻璃」。

不光天賦奇高,少年唐伯虎還是一把社交好手。

年紀輕輕,他就認識了三個牛人:大他9歲的祝枝山,與他同歲的文徵明,以及張靈。

張靈是唐伯虎的鄰居兼同學,兩人性格相近、脾氣相投。他曾經寫詩:「勝跡天成說虎丘,可中亭畔足酣游。吟詩豈讓生公法,頑石如何不點頭」。因為受唐伯虎的影嚮,他的繪畫水平也不錯。

未來的所謂江南四才子、吳中四子,早在少年時代就已經組了CP。

公元1485年,15歲的唐寅以第一名的成績錄取為蘇州府府學附生。

用好友祝枝山的話說:「童髫中科第一,四海驚稱之。」

時間來到1488年,剛剛成年的唐寅又成了家——媳婦姓徐。不久,徐妹妹生了一個小唐伯虎。

學業有成,家庭甜蜜,有點雙豐收的味道。

如果人生這樣發展下去,唐伯虎可以躺平享受人生。

可是,公元1494年,老唐家畫風突變:這看起來毫無特點的一年,唐老爹、唐媽媽、小唐伯虎,以及徐妹妹全都撒手人寰。

24歲的年紀,唐寅卻已經飽嘗了人世最悲痛的別離。

他的白發明顯多起來了。

他的心有多疼,從下面這首詩裡可見一斑。

《白發詩》

「清明攬明鏡,元首有華然。

愴然百感興,雨泣忽成悲。

憂思固逾度,榮衞豈及哀?

夭壽不疑天,功名須壯時。 」

在親人相繼離世這最悲苦的歲月裡,幸好還有朋友的慰藉,祝枝山給他指了一條陽關道——科考。

科考這條路,確實是專為唐伯虎這種學霸設計的。

人生的無邊黑暗中,唐寅又尋到了一絲光亮。

公元1497年,唐寅開始了自己的科考生涯——錄考(相當於今天的中考),而陪他一起首秀的還有好友張靈。

作為吳中四才子之一,張靈的性格和才華一樣張狂放蕩,考試期間,居然約唐寅去煙花柳巷。

本來以唐寅的天賦,科考是小菜一碟,可是他去「紅燈區」的傳聞,卻惹惱了考官方志。

方志一怒之下,本想徹底廢除唐寅考試的資格,關鍵時刻,蘇州知府曹鳳站出來說話了。

唐寅勉強名列金榜的最後一名。

這一年,唐寅27歲。

不過學霸終究是學霸,那怕入學成績最後一名,期末考也會驚掉一群人的下巴。

在第二年的鄉試中,唐寅寫出了一篇贏得滿堂彩的滿分作文,高中解元(多個省份聯考的第一名)。

他的生活似乎再一次充滿希望,唐寅在日記中寫道,「三策舉揚非古賦,上天何以得吹噓?」

對於唐伯虎的自負,好友文徵明勸他「悠著點」,但此刻雞血在身的唐伯虎不但不領情,還故意冷落文徵明。

唐寅不信命,高中解元的成功,似乎預示著他還可以和命運搏一把。

但命運隨即開了個玩笑,讓唐寅知道,命運之手不可抗拒!

公元1499年,躊躇滿志的唐伯虎,與徐經等人一起前去參加會試,就在這次考試時,發生了大明王朝的一宗大案——弘治春闈案。

唐伯虎與徐經偶然結識,進京赴考期間,他們都投拜在當時的學術大咖——程敏政門下學習。

這在當年原本是非常正常的現象,可巧合的是,當年主持科考的也正是程敏政。

而更巧合的是,程敏政這一年出的考題非常冷門,搞得一大群死讀書的考生無從動筆。

這一切原本也都沒甚麼,可偏偏,唐伯虎與徐經倆人太高調,一個說「可中大魁」,另一個則說「可中狀元」。

把所有的前因後果聯繫起來,落榜的眾考生立刻炸鍋了,輿論一致認為這其中一定有貓膩。

後來,經調查核實,雖然認為科考作弊的證據不足,但為了平息輿論,主考官程敏政被迫提前退休,唐伯虎和徐經則被開除學籍。

怎一個慘字了得。

若幹年後,徐經有一個非常知名的後人,名叫徐霞客,譜寫了一段旅游界的經典傳奇,這是後話。

經過這場變故,唐伯虎變了,他的張狂恣肆不見了,開始充滿了對命運的敬畏或恐懼。

即便朝廷「大度」,讓他到浙江做個小官,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幹脆辭職回家。

可推開家門,他看到的是一副冷臉:續娶的媳婦,滿以為唐寅會高中狀元、榮歸故裡,結果卻兩手空空。

這落差,直接導致夫妻反目,家庭解散。

他寫道,「世間多少無情者,枕席深情比葉輕。」

公元1500年後,命運又一次把唐伯虎摁在地上使勁摩擦。

才子擋不住,大病一場。

灰心喪志的唐寅,開始穿行於煙花柳巷,並創作了很多與享樂和女色相關的繪畫作品。

典型如《李端端圖》《孟蜀官姑圖》《仕女圖》等,其中《李端端圖》據說就是「唐伯虎點秋香」的原型。

其實在深山中,他無數次點過蚊香,但肯定沒點過秋香。

他曾出走山林,以為湖光山色能治好命運的創傷,但旅途勞頓卻反而令他一病不起。

唐寅這一病,引來文徵明等好友的關懷,但可惜,此時的他對一切似乎都失去了興趣。

在《與文徵明書》中,他甚至責怪文徵明:你們這幫人,到現在還給我灌雞湯。

面對無常命運,唐寅低頭認輸了:他的眼眸逐漸失去熱切,生活幾乎只剩下畫畫、喝酒、看桃花。

如果說他的人生還有甚麼喜色,那就是35歲的唐寅又續娶了第三任妻子——沉九娘。

溫柔賢淑的沉姑娘成了他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暖色,不但照亮了唐寅的內心,還為他生下一個女兒。

有了妻子、女兒,順帶著自己的字畫也賣了點錢,唐寅的人生終於有了轉機。

公元1507年,37歲的唐寅終於實現了自己的一個小目標——建桃花別墅。

後世廣為流傳的《桃花庵歌》便創作於這一時期:「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來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

這種人生的小確幸,對於唐寅來說是何其難得。

可貴,有妻、有女、有桃花,唐寅很知足。

可命運就是看不慣唐寅的知足。

1512年,37歲的沉九娘因為操勞過度離開了人世,這使唐伯虎痛徹心扉。

從此他再也沒有娶妻,而是皈依佛門,法號「六如居土」。

沒有了桃花下的美人,桃花似乎也失去了顏色。

為了活下來,他還裝過瘋。

那是正德四年,也就是四十歲的時候,他被寧王招至麾下。

本以為中年得志,哪知道寧王是要謀反,在哪個朝代都是找死。

為了麻痹寧王,他裝瘋甚至裸奔,一個文人,完全沒了尊嚴。

但畢竟,殘暴的寧王放了他。

活下來還是第一位的。

在他之後的人生中,只能以出賣字畫、為人寫墓志銘聊以度日,在半醉半醒間,蹉跎人生歲月。

對人世,他似乎沒有一絲眷戀,活著或死去,對他而言,早無分別。
唐伯虎這一生,每當生活略有起色,命運就會狠狠地一掌拍下,使他跌落塵埃。

就像古希臘神話裡,一次次推石頭上山的西緒弗斯。

公元1523年,唐伯虎在寒風瑟瑟中離開了人世。

臨終前,他留下一首《絕筆詩》:「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飄流在異鄉。」

既然無法選擇,那就在天地間留下一個孤獨而灑脫的背影。

来源  歷史的荷爾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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