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征時:我帶考卷來維權

目錄

第一部分 我開了什麼課 ?
第二部分 我遇到什麼事 ?
第三部分 我要維什麼權 ?
第四部分 我想說什麼話 ?
附錄 《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課程期末考試試卷

第一部分 我開了什麼課 ?

我的維權故事要先從一門課、一張考卷說起。

本人在法國高校開設了一門有關中共軍隊的課程《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法文 Pensée militaire de l』Armée chinoise),這門課程考試的試卷(中文譯件)就收為本文的附錄,而該試卷大致可以反映課程的結構框架以及風格特色。

面對中共軍隊的「超限戰」和中共影響力在法國的日益滲透,這類課程有著其顯而易見的必要性。在與中國電信巨頭華為公司有合作關係的法國高校開設這樣一門課程,顯然會面臨無可迴避的風險性。我沒有服過兵役,軍事知識儲備也有限。開課準備工作中,還發現有些軍事用語在絕大部分漢法詞典中都找不到……,困難的確不少。因此,開設這樣一門課程,本身就具有挑戰性。

我從零開始,克服一系列困難後,於2019年9月首次開課。據我所知,這樣以中共軍隊為主題或專題的課程,在法國的非軍事類院校中還是首次開設。

與該校所有人文科學類課程一樣,該課程的教學周期為一學期。授課至今,已歷時四個學期:2019-2020學年第一學期(大體為2019年下半年),2019-2020學年第二學期(大體為2020年上半年),2020-2021學年第一學期(大體為2020年下半年),2020-2021學年第二學期(大體為2021年上半年)。每學期開兩個班,每班約20至25名學生。四個學期下來,已有8個班、約180名學生選修並通過了該課程。

人文課程每週一課,每堂課一個半小時,一個學期只有十幾堂課。在不到200個小時的時間裡講好《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顯然並非易事。一開課,我就發現:大部分學生對中共軍隊所知甚少,有的人接近一無所知。顯然,要講好「中共軍事思想概況」,就必須先講好「中共軍隊概況」。所以這門課程實際上應該稱為《中共軍隊及其軍事思想》。

為解決時間問題,我先準備好講義《中共的戰爭信條和軍國主義思想》,讓學生閱讀、預習「中共軍事思想概況」部分,同時要求學生上網自行查詢其他有關資料,把教學延伸至課外,從而贏得了部分時間。

課堂講解時,我對「中共軍隊概況」部分的教學採用了若干點面結合、馭簡應繁的方法。比如,把五大戰區和三大艦隊聯繫起來講;每個軍兵種概況三言兩語介紹完畢,然後只挑最有特點的部分講解:海軍只講航母、核潛艇基地(山東青島、海南三亞)、海軍陸戰隊;空軍只講空降兵軍、重型轟炸機基地(陝西武功、湖南耒陽、安徽安慶等地);至於陸軍集團軍,一是突出講第73集團軍(原第31集團軍,軍部福建廈門)和中共進攻台灣的戰略;二是重點講第81集團軍(原第65集團軍,軍部河北張家口)和第82集團軍(原第38集團軍,軍部河北保定)從北、南兩面拱衛北京,既互相配合、協防京城,又互相制約、互相監視、互相防範甚至隱形對峙 — 這一布署既是中共宮廷政治使然,也有著「六四」後遺症;等等。如此這般,又騰出了一部分時間,來用於分析講解「中共軍事思想概況」部分。

由於有了「中共軍隊概況」部分的鋪墊,「中共軍事思想概況」部分的講解就比較順利了。

除了平時上課、期末考試外,我還要求學生做一份課外作業——寫一篇評論性文章。

學生們思路活躍、視野開闊,這從他們交上來的作業選題中可見一斑:有涉及中共軍隊現狀的如《中國空軍一瞥》、《中國海軍沿「一帶一路」擴張》、《中共的網絡黑客部隊》等等,有涉及國際時事政治的如《中印邊境衝突前景預測》、《Covid-19:生化武器之謎》、《中國軍隊的海外基地》等等,有涉及歷史的如《怛羅斯戰役:唐帝國與大食帝國爭奪中亞霸權之戰》、《毛澤東的軍隊在冷戰時代》等等,有涉及理論的如《孫子與克勞塞維茨》、《中共軍隊的「超限戰」》等等,有涉及戰略或戰略格局的如《印度洋上的「珠鏈」》、《「第一島鏈」上的台灣》、《中國的非洲戰略》等等……

動筆撰寫本文之際,又收到幾位學生的作業。其中一篇作業,分析《孫子兵法》中哪些計謀,被中共借鑑、運用於滲透英國多個大型企業的間諜活動中。看著學生們的這一篇篇作業,總會令人感到一絲欣慰。

教學效益也體現在其他一些方面。比如,在校園裡迎面相遇的兩位學生告訴我,聽了我的課後產生了新的興趣,想自學補課,他們準備在暑假期間看一些視頻和著作,進一步了解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太平洋戰場和蘇德戰場,因為法國的中學教科書對此介紹得相對簡略。有一次近20家大公司來校園區招募暑期實習生時,又有兩位學生告訴我,儘管華為公司開出的實習報酬和條件相對較好,但他們還是選擇了另一家公司。有一位學生反映,他父親是某國企業家,擁有一家高科技小型企業。與之合作的一家中國公司來企業參觀後,他父親發現企業的智慧產權被竊了。另一位學生的父親是法國某大企業的網絡工程師,二十出頭的她至今記得年幼時曾有一個多月見不到父親。因為企業遭受了黑客攻擊,所有的工程師都忙於應對,連續一個多月每天加班到夜半。而有關黑客的線索則全部指向中國境內……

怎樣向法國(以及其他西方國家)的大學生介紹這樣一支兵員數量龐大、擁有核武裝及生化武器、雖遠處東亞-西太平洋地區但正在向全球擴張的中共黨衛軍?

怎樣引導西方青年認識這支與法國軍隊及其北約盟國軍隊在意識形態上、政治使命上、甚至軍事職能上都並不相同、甚或完全相反的武裝力量?

怎樣幫助沒有經歷過共產黨極權專制苦難的西方青年了解和認清中共邪惡的戰爭觀和軍國主義的法西斯本質?

怎樣判別並評估法國正面臨的「超限戰」悄無聲息的持續攻擊?

這些都是這門課程的任課教師需要不斷思索、並且必須予以回答的問題。

作為本文附錄的試卷,不久前曾用於我的學生們在2021年4月28日通過的期末考試。

現在,把試卷與本文同時奉上,也算是本人就上述問題給諸位讀者交出的一份答卷吧。

第二部分 我遇到什麼事 ?

由於開設了這門課程(以及下面會提到的其他原因),本人面臨被解僱的威脅。

先向讀者交代幾句背景。我是法國礦業-電信學院(Institut Mines-Télécom)的講師。不過,法國礦業-電信學院其實不是一所學校,而是一個學校集團或學校聯盟,下轄礦業學院和電信學院共十幾所,還有一所商業學院。我工作地點是該學校集團的一個校園區,位於巴黎以南幾十公里。該學校集團的兩所高校坐落於園區內,一所為南巴黎電信學院(Télécom SudParis),另一所為商業學院(Institut Mines-Télécom Business School)。我面對的學生也來自這兩所學校,混編於每一個班。本人在人員編制上屬於商業學院。

我從1993年開始在該園區教授中文。從2011年開始兼教人文科學課程《中法文化比較》,中文和人文科學教學課時各占一半。從2018年開始大部分時間從事人文科學教學,課程為《中美貿易戰》(2020年起改為《政治折騰經濟:中國1949-2019》)和《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2019年起)。

法國礦業-電信學院下轄的各電信學院,都是法國在通信技術、計算機、自動化、電子工程等領域的頂尖學校。因此中國的電信巨頭華為和其中幾個學校(包括南巴黎電信學院)建立了協作關係,因而與法國礦業-電信學院(以下或稱「總校」)至少也連帶存在著這種關係。歷年來,我的學生中也有得到華為的助學金之類的。

由於華為公司多年來帶有間諜性質的所作所為,以及各國媒體大量翔實的有關報道,本人於2019年2月2日給法國礦業-電信學院校方發出公開信,呼籲停止與華為合作。公開信(中文、法文雙語對照)以《公開信:呼籲法國高校抵制華為》、《華為在法國—公開信》等不同標題,分別發表於《寒冬網》、《大紀元新聞網》等媒體。這,就成了校方要解僱我的動機觸發點。

另外,準備《中美貿易戰》課程的資料經彙編後,於2018年10月8日以《抵制中共海外滲透參考資料彙編(英文、中文、法文三語對照)》為標題,發表於《大紀元新聞網》等媒體。尤其是我於2019年9月開設了《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課程,商業學院校方(其實背後還有總校校方乃至華為)就開始找岔了。

約2019年10月,商業學院校方人事處以校園區兩校(商業學院、南巴黎電信學院)名義,要求園區所在地政府公共衛生部門對我作精神病鑑定的安排。人事處提交的材料裡,包括園區學校醫生有關我2019年2月21日(和9月26日)常規體檢的報告及若干其他「證據」,稱我疑似有「精神病」的「病狀」。

首先,上述本人給總校校方有關華為的公開信,作為「病狀證據」提交公共衛生部門。

其次,為了佐證我有關華為的公開信屬於「病狀」,校醫在報告中提到,我還寫過「一封給全體中國將軍們的公開信」,但完全不提信的內容、背景和發表情況。他指的是我於2019年夏天香港「時代革命」期間,以《呼籲中國軍方切勿血洗香港》、《致中國人民解放軍全體將級軍官的公開信》等不同標題,分別發表於《大紀元新聞網》、《新唐人中文電視台在線》等媒體的一篇文章。校醫這一手可能是為了製造「狂想症狀」。因為,生活安逸、歲月靜好而又不了解香港事件背景、文章內容和發表情況的法國人很可能會認為:一個法國教師,有什麼必要給遠在歐亞大陸另一端的那支龐大軍隊的將軍們寫什麼公開信呢?而且還給「全體將軍們」,這不是有病嗎?

再次,有我同事提交的支持校醫的所謂「臆想證據」— 捕風捉影地說我「認為中國學生都是間諜而拒絕他們(選修我的課程)」。學生選課的網上註冊工作從未由我負責過,因此我也不可能實施所謂「拒絕」。事實上,每年都有中國學生上我的人文課程,如前不久的2021年4月28日就有一位中國留學生參加並通過了《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課程期末考試。(從主觀上說,即使我真的能知道某個中國學生是間諜,也會歡迎他來聽課。因為我的講課可以使之明了真相,部分打破中共的欺騙宣傳。)

校醫在報告中甚至編造說2019年9月體檢時,我急著要搶奪他手裡的紙張,有「危險性」。本人是慢性子,又年近退休(1954年出生),而且從2015年起與商業學院校方「馬拉松」談判至今,因為校方長期以來拒絕在合同中註明我除了「中文教學」(現占比20%)之外,還從事「人文科學教學」(現占比80%)。本人的耐心由此可見一斑。因此,我不會、也完全不必要「搶奪」什麼紙張。

商業學院校方人事處提交公共衛生部門的材料上,我承擔的工作僅僅是「中文教學」,不提「人文科學教學」。在「文憑」一欄呈空白,不填寫我擁有的三個高等教育文憑:中國華東師範大學學士文憑(《中國語言文學》專業,1983年頒發),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法國維萊特建築學院「深入研究」文憑(《園林-景觀-國土整治》專業,1992年雙校聯合頒發),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博士文憑(《歷史與文明》專業,1999年頒發)。也許商業學院校方以為:貶低一個人的受教育程度,或許可以有效降低他言論的受信任程度。

多年來在不同情況下,多次發生過這樣的「技術差錯」,而且很少糾正。這些差錯產生的效果則100%不利於我。例如,我在2014-2015學年曾經發現,我所在的語言與人文科學系的電子檔案中,我2011-2012學年的人文科學教學被記錄為「中文教學」。其原因無非是:無意錯錄、有意錯錄、蓄意改動。

商業學院因「拒絕健康檢查」(指拒絕精神病鑑定)為由,於2020年11月13日給我以警告處分。六天以後的19日,又通知我讓新校醫作常規體檢(老校醫提交完有關我的體檢報告後已退休),否則面臨解僱處分。

根據法國《勞動法》,同一錯誤(暫且算「錯誤」)不能處分兩次;常規體檢五年有效,不到五年,員工可以拒絕體檢。

我依據法律論理,校方仍指我「拒絕健康檢查」。我表示,老校醫沒有提出其他健康問題,僅對「精神病」存疑。那麼,我可以和公共衛生部門聯繫,與之商討是否有必要作精神病鑑定。讓新校醫作重複性常規體檢,既無必要,再說他也不是精神科醫生。

校方說是要弄清「精神病」與否,但從未要求或催促我與公共衛生部門聯繫,相反卻設法使我無暇與之聯繫。因為聯繫了,他們提交的報告中那些篡改事實、蓄意編造的內容可能會進一步曝光。另一方面,他們繼續搞「信海戰術」:掛號信、電郵、電話三天兩頭不斷,讓我無暇他顧,同時不斷催促我去新校醫處作重複性常規體檢。然後指責我對此推諉、拖延、拒絕,指責我對若干來信不予答覆。

雖然法律規定員工要答覆,但普通人確實很難完美應對這種沒完沒了的「信海戰術」。以2020年11月到2021年3月為例,我收到商業學院校方10多封掛號信、70多份電郵、遊說者打來的20多個長達半小時甚至一小時以上的電話。有時來一份電郵後,次日又來一份內容相同的電郵,你回了一份,就說你沒有回另一份。有時候遊說者打來電話,我請他口頭轉達某些回復,也被「忽略」未計。我要上課、備課、批改作業、出試卷、批考卷、修訂講義、為改進教學而閱讀,寫稿投稿;還有個人日常生活事宜要處理。因此,面對「信海戰術」,每「信」必回實際上很難做到。

商業學院因此而於2021年3月26日將我的情況上報總校,啟動解僱我的程序。法國礦業-電信學院(總校)校長女士為此專門聘請了一位法律專家(法文 juriste,其職能似乎接近律師)。法律專家不向我索要材料,她持有的材料100%由商業學校校方提供。2021年6月8日將要與我視頻通話,然後讓一批只接觸校方單方面材料的人,決定解僱與否。

上一次商業學院校方與我通話時,對方不斷打斷我,幾乎不給我任何解釋和質疑的時間。然後決定上報總校,啟動解僱程序。其實即便讓我說話也不見得會有效用。我擔心對方故伎重演。對方有些演技比較「中國化」,隱隱透出華為的背景。

第三部分 我要維什麼權 ?

我目前有三個選項:一,被解僱;二,「被精神病」;三,維權。

商業學院,隨後是法國礦業-電信學院(總校),要我選前兩項之一。我要選擇的是第三項:維權。

校方使用的手法是:先讓你「被精神病」,想不到你卻要先與公共衛生部門去商討,試圖發現更多細節和內幕。那就轉而逼你再看新校醫,如果老、新校醫(雖然不是精神科醫生)兩人都認為你是「精神病」,可能勉強也能以此來「定論」了。

既然你不想給新校醫以「定論」的機會,那麼你就必然連續推辭、拒絕;而「信海戰術」遲早會讓你擺脫不了「違反紀律」的嫌疑和口實,那就可以依照程序來討論你的解僱問題。

解僱其實是校方退而求其次的目標,校方的優先目標仍然是「精神病」。因為「精神病人」說的話不能作為法律依據,而被解僱者的證詞依然可以作為法律證據。那麼,校方究竟擔心什麼,必欲對本人封口而後已呢?從事實及邏輯上看,其基本意圖如下:

一,封我口於講台。封殺《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政治折騰經濟:中國1949-2019》這兩門令他們的合作方華為感到不悅的課程,制止課程影響在校園區擴大。

二,以「精神病」封口,切斷至少一小部分旁證、線索(因為「精神病人」說的話不再能夠作為法律依據),先期逃避今後法國國家安全部門有可能對華為及其與學校關係進行的調查。

三,對《公開信》進行報復,震懾學生和其他教職員工:誰敢再妄議華為?

四,掩蓋商業學院違反「學術自由」原則的事實:一度逼迫我刪除《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課程法文講義中的中文字樣(少量專有名詞的中文原文、各章節雙語標題的中文標題),儘管後來不再堅持。

五,掩蓋商業學院違反「通信自由」原則、扣押雇員郵件的事實。2020年2月,本人用雙程掛號信給七所法國軍事院校(法國海軍學校、法國空軍學校、法國軍隊衛生學校、法國國防高等研究院等)寄去《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課程講義及另一些教學材料。掛號信回執被學校扣押達一星期之久,直至本人幾次要求未獲而抗議時才給我。校方甚至還一度逼迫我交一張每封信件所寄材料的「清單」或「一覽表」,儘管後來不再堅持。

六,防止這一課程為法國軍隊繼續提供剖析中共「黨文化」及其邪惡戰爭觀的參考資料,即防止我繼續給法國其他軍事院校寄送有關資料。有一位法國預備役軍人早就認識到中國軍隊是中共黨衛軍,但了解了我的教學內容後還是吃了一驚:想不到中國軍官裡共產黨員占比竟達100%!

七,防止我繼呼籲停止與華為合作之後,再度提出勿與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合作、勿與北京郵電大學合作等諸如此類的呼籲。(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前身為中共軍隊創辦於1931年的第一所軍校,也是中共建政後僅次於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的第二重點軍校,現為「軍民融合」戰略的標杆院校。北京郵電大學某些人為中共建立「長城防火牆」立下過汗馬功勞,2007年至2013年期間任校長的方濱興更是作惡奪端。)

八,掩蓋學校違反《信息法》的事實:學校自2016年起封殺我上校內網站(商業學院網站和法國礦業-電信學院總校網站)的權利,至今尚未解封。學校網站定期自動化加人工檢查維修,不可能幾年時間都發現不了故障。據此可以排除故障的可能性。

九,掩蓋商業學院違反《勞動法》、多年來拒絕在合同上註明雇員工作的真實內容和性質的事實(如上所述,我工作的人文科學教學部分在合同上被寫成「中文教學」)。虛假的合同內容造成多年來實際上少支付雇員的工資,客觀上、事實上造成了稅務欺詐的效果,違反了《稅務法》。

這裡向讀者介紹一下我的工資情況,且全部有工資單為證。

由於我的人文科學課是按中文課給薪的,所以多年來工資因此而低於法律和學校規定的應有水平。如2019-2020學年(2019年9月至2020年8月),我每月的基本工資(毛工資)為1847歐元(1847.15 Euros)。此前多年一直處於這一實際偏低水平。

2020-2021學年(2020年9月至2021年8月),我的課程、課時與上個學年完全相同,但我每月的基本工資(毛工資)變得更低,竟為1541歐元(1541.45 Euros)。相比上個學年,無端減少了約300歐元。

我們再看一下法國各行各業最低月工資(SMIC),其2021年度的標準為1554歐元(1554.58 Euros)。也就是說,一位高中畢業(甚至肄業)的求職者找到第一份全職工作的第一份月工資應為1554歐元。

我在該學校有長期工作合同,有近30年教齡,任職講師(不屬最低教職 — 助教),獲有三個高等教育文憑(包括一個博士文憑),發表過一部學術專著和幾十篇文章,開設過新課程(不僅有四門人文科學課程,商業學院的中文教學也是我在1993年首度開設的)。然而現在,我的月工資(1541歐元)竟然低於一位18歲的高中生首次就業的第一個月的工資(1554歐元)!

校方的所作所為之所以荒謬至此,其目的就是要「金蟬脫殼」:把華為的滲透活動和我的反滲透舉措之間的這一事涉國家安全的問題,轉移成其他問題:

一,通過誘發工資問題上的衝突,從而使人們誤以為這只不過是常見的勞資糾紛問題;

二,通過製造「精神病」陷阱,從而可以使人們誤認為這只是個健康問題;

三,本人抵制陷阱,就可以把健康問題引向行政紀律問題、法律規定的程序問題,從而制裁本人。

為什麼我會多次拒絕「健康檢查」,從而「違反」行政紀律呢?以上這些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2021年6月8日,校方將要與我視頻通話,法國礦業-電信學院到時候很可能以「拒絕健康檢查」、「違反行政紀律」為藉口,「依照程序」來解僱我。

不過,老校醫報告的以下內容,卻不經意間說出了校方的真實意圖所在。
(這份提交公共衛生部門的報告涉及本人2019年2月21日(及9月26日)的常規體檢,落款日期為2020年10月8日,全文共4頁。以下引文引自第1頁尾及第2頁首。報告中提到的「他」指我本人,談的是2019年2月21日體檢的情況。)

那位老校醫在這份體檢報告(Rapport Médical)中的一段話說得真相大白:

我們從談論他的工作開始。他對此談得很有興致,表達也很流暢,話題集中在他如何揭露(以下為我引用他的話)「中國官方在很多法國和歐洲機構中所進行的經常性、全方位的間諜活動,尤其是在信息處理、電信工程等新技術領域」。這實在是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

法文原文:
Nous avons commencé par parler de son travail : il m』en parlé avec beaucoup de passion et d』énergie, de façon très fluide et aisée, en centrant son action sur le dénoncement (je cite) « de l』espionnage permanent et omniprésent de l』état chinois de nombreuses structures françaises et européennes en particulier par les nouvelles techniques de l』information et la communication ». Ce qui effectivement pose problème à la direction de l』établissement.

好一個「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

既然揭露「中共在法國和歐洲的間諜活動」是「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揭露「中共在信息處理、電信工程等新技術領域的間諜活動」也是「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那麼,學校領導為什麼要以此為「難題」呢?

怎樣才算不給學校領導「出難題」呢?難道需要停止揭露「中共在法國和歐洲的間諜活動」嗎?難道需要保證不再揭露「中共在信息處理、電信工程等新技術領域的間諜活動」嗎?難道繼續揭露就應當被解僱、「被精神病」嗎?

既然揭露「中共在法國和歐洲的間諜活動」已經為學校領導所難容(其實是為其合作方華為所不容),揭露「中共在信息處理、電信工程等新技術領域的間諜活動」也許真的可以算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因為法國礦業-電信學院的課程安排、專業設置、科研方向及與國內外企業(包括華為)的關係都位於或定位於「信息處理、電信工程等新技術領域」,而華為正是法國礦業-電信學院該領域的同行與合作方。我呼籲停止與華為合作,顯然更不見容於校方。

還有,我在課堂上分析中共的「超限戰」,在考試命題上涉及華為(見試卷第26題),要求學生課外閱讀Covid-19病毒源自中國的新聞報道……

還有,我的學生中,有人作業分析中共間諜如何滲透英國大型企業,有人作業評論北京如何在非洲搞新殖民主義,有人作業譴責中共在新疆的種族滅絕;有人實習不選擇華為公司,有人反映某國企業智慧產權被竊,有人回憶中共的網絡攻擊給自己童年時代家庭生活帶來的紊亂……
所有這些,自然也都「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

「給學校領導出了難題」,一語道破了全部問題的根源所在。

老校醫在這份體檢報告中的另一段話也很說明問題:
(以下引文引自報告第3頁。報告中提到的「他」指我本人,談的也是2019年2月21日體檢的情況。)

要對他的健康狀況和工作能力下結論,這令我相當為難,因為我幸而無法對他給出一個「不適合」的醫學結論 — 對他這樣一位既無重要狀況而又年屆64歲的受檢者,而且他一生工作中沒有關於能力方面問題的反映,再說他幾個月後就要退休了。

法文原文:
Sur le plan des conclusions médicale et professionnelle, j』étais bien ennuyé parce qu』on ne peut pas, heureusement, mettre une inaptitude médicale sans raison grave à une personne de 64 ans qui a travaillé toute sa vie sans problème professionnel déclaré et à quelques mois de sa retraite.

一位醫生,看到體檢對象健康狀況合格,沒有「不適合」(inaptitude),自然應該感到「高興」或「幸(而)」(heureusement)。有什麼好「煩惱」或「為難」(ennuyé)的呢?

學校的教職員工應該沒有權限來「為難」校醫,能「為難」校醫的也只有學校領導了。之所以「為難」,顯然是下不了校方期待的「不適合」結論,所以只能設法找藉口在9月再度體檢。
校醫的報告說,我「幾個月後就要退休了」。這一說法無疑來自校方,而且應該是校方的打算。校醫在2019年2月說我「幾個月後就要退休了」,但我一直工作至今。因為我的合同種類規定我可以至遲70歲退休,所以我至今尚未與校方談起退休事宜。

總之,「為難」一詞說明:行政權力介入了醫學事務。「幾個月後就要退休了」一句則為此提供了旁證。

我走訪過公共衛生部門,依法獲取了有關資料(包括上述有關體檢報告,以及「證據」之類)。

對我作精神病鑑定的要求,是商業學院校方人事處以校園區兩校(商業學院、南巴黎電信學院)名義提出的。所有報告、「證據」、電郵複印件等材料都由人事處蒐集、匯總、整理,然後作為一整套檔案,由人事處以校園區兩校的名義呈送公共衛生部門。我還看到人事處主任致公共衛生部門的有關信件。

我之所以談論這些情況,是想預先告誡某些人:不要試圖把老校醫的報告歸結為「個人意見」、「與學校無關」。

第四部分 我想說什麼話 ?

行文至此,意猶未盡,更何況諸位讀者尚未了解本人是如何與校方打交道的。所以把我對學校領導以往說過的話、此刻想說的話,略作匯集梳理,擇其要而彙編之,以儘可能為讀者展現這一維權的全貌。

本文擬寄給學校領導,至於他們是否會找人擇要翻譯,翻譯是否準確,是否有人會故意歪曲內容以達到什麼目的,本人不予多加考慮。

開場白:我允許自己通過媒體平台對你們——法國礦業-電信學院學校領導們說幾句話。請原諒我又一次採用了你們不太贊同的公開信形式。

《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等課程的存在有助於學生增強國家安全的意識,上文提及的有一學生作業分析中共滲透英國大企業的策略就是一個明證。我考慮選擇部分這類作業提供給法國警方,讓他們了解和評估我們這類院校的大學生在國家安全意識方面的普遍狀況。既然法國公民都應該關心法國的國家安全,那麼請你們一如既往地不裁撤這些課程,並允許作為任課教師的本人繼續執教於課堂講台。

馬克龍總統出訪吉布提時曾講話強調,國際間合作要誠心考慮和切實兼顧雙方長遠利益,避免受短期利益誘惑。這顯然也適用於法國礦業-電信學院與合作夥伴之間的關係。可能華為的確能為我校帶來某些短期利益,但更會帶來安全風險。如果繼續與華為這個「不適合」的夥伴合作,會進一步增加我校智慧產權安全方面的隱患,當然也會增加我這個學校成員對此的擔憂。

如果學校領導確實難以更多兼顧國家安全利益,暫時又無法中止與華為的合作,那麼,作為負責任的教職員工,我再度重申關注2028年的必要性。因為目前法國至少已經有法規確定:至2028年為之,法國全國所有政府機關、企業、事業機構及其他部門均不得採購、使用或繼續使用華為產品。本人希望我校對此未雨綢繆。

法國礦業-電信學院或其下轄院校的名字,在2018年6月首次出現在法國媒體有關華為負面新聞的報道中。目前,法國已有越來越多的媒體新聞報道、自媒體視頻乃至專著涉及中共對法國的諜報活動、華為在法國的非法滲透等主題。作為熱愛學校的教職員工,我懇切希望學校領導有對應措施,讓我們學校的名字和各下轄院校的名字,不出現或儘可能少出現在這類報道中。

為了捍衛國際海洋法規定地「自由航行權」、為了法國國防的戰略利益,法國海軍艦艇會在臨近中國的南中國海、東中國海國際水域航行。我希望這些艦艇不要遭受到裝備有華為產品的中共軍隊岸基雷達和偵察機的過度跟蹤。我希望這些艦艇上沒有我校和華為聯合設計的電子裝備或應用軟件。我希望法國艦艇的裝備內沒有後門裝置或間諜軟件暗中向中共軍隊的雷達、偵察機和衛星發送引導定位的信息。我希望所有北約盟國軍隊的裝備內都沒有此類裝置或軟件。我在課堂上向學生們講述過這一希望。我希望讓你們也了解我的這一希望。

也許你們會問:你一會兒關心法國國家安全、一會兒關心學校智慧產權的安全、一會兒關心學校未來的發展、一會兒關心學校的聲譽、一會兒還關心法國海軍裝備的安全性,你究竟圖什麼?你就不關心你自己嗎?

我當然關心自己,首先是關心自己的自由。我出生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那裡的人民享受不到最基本的自由。為了學習法國文化、追求自由民主,我來到法蘭西這片自由的土地、《人權宣言》的故鄉。

我1993年開始在我校工作,1999年獲得法國博士文憑。沒有學校給予我這個就業崗位,我可能很難拿到這個博士學位。我對學校心存感激,盡職盡力盡心地把工作做好。即使在與學校領導處於對立的情況下,也沒有例外。你們其實也知道,我怎樣默默承受了「屈指不可數」的不公正待遇。為了報答學校,為了學校智慧產權安全、未來發展和媒體形象,我不僅應當繼續做好工作,還應當拋棄顧慮,不惜開罪學校的合作夥伴華為及其背後的中共。

我來自中共統治下的中國,我深知中共暴政如何無人性,中共軍隊「超限戰」如何無底線,中國人民如何被華為之類的中共幫凶剝奪了知情權。因此,我有可能比大部分法國公民更能體會到自由、民主、人權這些普世價值的珍貴。因此,我關心法國的國家安全利益,關心法國海軍,而且還間接地、有心無力地關心著像你們那樣的千千萬萬的法國人。

也許你們會問:你到底有什麼實質性要求?

我的要求是:2021年6月8日與我視頻通話的結果,不是學校解僱我。

其實我在2020年7月就已經向商業學院領導說過,也許將來有一天,與華為有過合作關係的法國企業、學校、機構和部門都會受到安全調查。如果《中共軍隊的軍事思想》、《政治折騰經濟:中國1949-2019》這些課程不被取消,或不因我的解僱而取消,顯然是有利於學校的。因為這些課程本身具有指標意義。它們的存在,至少可以證明我們學校過去與華為合作時還是保留底線的。如果我們學校與華為綁定,就不可能讓宋征時先生的課程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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