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8 月 15 日

我有平安如江河

文:押沙龍

我得到那本書的日子,是個下雨天。
我經常去那家書店。書店老闆是個胖子,兩道重眉,一張油汪汪的臉,臉上經常帶著神秘的笑容。
我在書店呆了一個小時,東翻西翻,也沒找到喜歡的書。外面的雨更大了。

就在這個時候,老闆把一本書塞到我手裡,外麵包著厚厚的牛皮紙。
「 拿回去再看。」他的笑容親切而迷離,就像浮在炸鍋裡的一張油餅,「 不要錢。」
我夾著牛皮紙包,在瓢潑大雨中走回了家。

我一晚上沒有睡覺。
太TM震撼了。
從文體到內容,都讓人震驚。

一開頭就是黃鐘大呂,氣勢磅礴的三句話:

宇宙平安,銀河系平安,河外星系平安
一本書以這樣宏大的語句開場,這是什麼樣的高度,又是什麼樣的思維?你想想,河外星系!你平時能想到河外星系平安不平安?你肯定沒想過。這就是高度的不同。

很快,全書轉入了人間世:中華人民共和國平安,阿富汗平安,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平安,阿曼平安……
這又讓我驚呆了。

這是什麼樣的淵博知識,又是什麼樣的曠世胸懷?我連亞洲幾個國家都說不上來,可是作者卻能一一枚舉,而且語重心長地祝它們平安。

每一個平安看上去好像都一樣,但仔細體會的話,就能感受到千姿百態的不同。
阿富汗的平安里,你似乎能看到起伏的高山、雪白的山羊;
在日本的平安里,你的眼前會浮現出鮮豔的櫻花,美麗的和服;
而在塞浦路斯的平安里,我第一次知道塞浦路斯是亞洲國家。我以前一直以為它是歐洲國家。不讀這本書,我怎麼會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

我廢寢忘食地讀著,一個字一個字的體會,心中湧現無盡的喜悅。
鼻腔平安了,咽喉平安了。氣管平安了。支氣管平安了。橫膈膜和胸膜也平安了。一歲平安,兩歲平安,三歲平安,四歲也平安!就連五歲也平安!

真是無盡的牽掛,無盡的慈悲。不讀這本書,誰能想到一個人可以寫出這樣的文字?

等我讀完全書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雨也停了。我合書揚首,星辰初晴,心緒豁然!宇宙天地,萬物眾生,自然自在,皆在一念。

書店一開門,我就衝了進去。
老闆正在盤串。看我兩個重重的黑眼圈,他點頭微笑說:我在等你。
我緊張地問:「 那本書…..還有續篇麼?」
老闆沒問答我,只是簡單地指了指後面。

「 跟我來。」

書店不大,可是後面的庫房卻大得驚人。光看書店門臉你絕對想不到它後面還有這麼大的空間。庫房裡全是書,碼的整整齊齊,一直堆到天花板,我覺得至少得有幾十萬本書。
老闆指了指這些書:「 這些書每一本都不一樣,每一本也都是它的續篇。」

他隨手抽了一本遞給我。封面上印著MDJ-BH-312。
我翻看第一頁: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房屋平安。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張建國平安。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何桂珍平安。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張梓涵平安。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電視機平安。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冰箱平安。濱河小區13號樓一單元401地暖平安…….

我讀的入了迷,正要一頁一頁往下讀,老闆把書從我手裡抽走了。
「 這些書都是各地平安會成員寄來的。」

看我一臉迷惑,老闆耐心地向我解釋:「 我們平安會的宗旨就是世界平安,你昨天讀的那本書就是它的總綱。但是要想讓世界平安,僅僅靠一部總綱是不夠的。真正的平安祝福需要詳盡,要枚舉,要窮盡一切的細節。我們各地的平安會成員都在蒐集所有的資料,最終要完成一部超級的平安之書,囊括事件的一切事物。你有沒有讀過一篇科幻小說,《神的九十億個名字》?」

我點了點頭。

老闆說:「 那篇小說裡說,一旦說出神的名字,宇宙就會終結。沒有人知道神的名字是什麼,所以他們就把所有字母的組合都打印出來。當他們窮盡所有的組合,宇宙也就終結了。我們平安會做的就像有點像這篇小說。不過我們求的不是終結,而是平安。我們要窮舉一切事物,讓每一個事物都平安。等我們完成的那一天,不是地球的終結,而是永久的平安。」

我熱淚盈眶地問:「 永久的平安?」
老闆也熱淚盈眶地說:「 永久的平安!
我哽咽地說:「 真的是永久的平安?」
老闆也哽咽地說:「 真的是永久的平安!張建國平安了!何桂珍平安了!張梓涵平安了!張梓涵的電視機也平安了!張梓涵一歲平安了,兩歲平安了,三歲也平安了!一切都要永久的平安了!」
我們擁抱在一起,眼淚也流淌在了一起。

我加入了平安會,投入了緊張的寫作生活。
我先從旁邊的超市下手,仔細記錄了它的每一個細節:
東風超市平安。東風超市貨架一平安。東風超市貨架二平安。東風超市貨架三平安…….東風超市冰櫃一平安,東風超市冰櫃二平安。東風超市玻璃推拉門平安。東風超市收銀員王慧媛平安,東風超市劉佳妮平安。等等等等。

光A4紙我就用了一百五十多頁。

為了掌握更多的細節,我和超市工作人員搭訕聊天,旁敲側擊,問​​她們的姓名,問她們的老家,問她們的日常用品,一直問到劉佳妮和我開了房。我順便又把惠民東路16號漢庭賓館的很多東西都記錄下來,祝了平安。
劉佳妮簡直是個平安金礦。

她有復雜的社會關係,有個舅舅甚至在開養豬場。這是我很難接觸到的地方。書店老闆也跟我說過,廣大鄉村一直是平安會的薄弱環節。我熱情地要求去養豬場看看,劉佳妮剛親熱完心情不錯,答應了我的要求。

於是,在一個清明節,別人都在踏青掃墓,而我們兩個坐上了長途公交車,然後又換了摩的和倒騎驢,最後坐著拖拉機,來到了幸福養豬場。
劉佳妮的舅舅一開始有點冷淡,但是我不停地發問,充滿了好奇心,最後他也興奮起來,不但詳細介紹了家庭情況,還帶我參觀了那些豬。

我記錄了厚厚一大沓子紙:六圈的寧鄉花母豬平安。六圈的寧鄉白母豬平安。六圈的寧鄉小花豬平安。七圈的武夷黑公豬一平安。七圈的武夷黑公豬二平安…….

回去的路上,劉佳妮一直在發牢騷,車上的人也嫌我們倆身上臭,但是我心情非常愉快。
山南鄉大樹樁村幸福養豬場豬圈一平安。豬圈二平安。豬圈三四五六七都平安。母豬,公豬和小豬平安。

還有吳海洋全家都平安。
7路公交車第二車組也平安。

7路公交車第二車組公交車司機王愛軍(或君)也平安。

誰知道,事情急轉直下,可怕的事發生了!

30號是平安會節日,紀念創始者的日子。我和書店老闆約好了那一天去行禮,順便把我整理好的的十幾本平安書也帶去。
但是剛到書店門口,我就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幾個人把著大門,表情冷峻。書店裡一片混亂。

我順著人縫往裡看,看到老闆正和一個人結結巴巴地解釋:「 我們幹的是善事,沒有別的意思…….」
那人說:「 為什麼裡頭有這麼多隱私信息?這財產登記的,小偷踩點都沒你這麼仔細。嗯,裡頭還有些是機密信息。你蒐集這些信息想幹什麼?」
老闆臉都綠了:「 真的就是想給人家求個平安…..」
那人說:「 給他們求平安?」
老闆說:「 給他們求平安…….他們都還平安吧?」
那人說:「 發現得早,他們挺平安的。不過我看你要不平安了。」

我退後了幾步,緊張地看著,一直等到老闆被帶出來。老闆滿臉通紅,就像被煮熟的大蝦。

他扭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等老闆被塞進了車,我轉身快步走開了,一邊走一邊哆嗦。

一回到家,等我的手指頭不哆嗦了,就把劉佳妮拉黑了。那十幾本書我也撕了,扔進了垃圾堆。最後我找出一張紙,想了半天,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我平安。

來源   押沙龍yas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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