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訥亭:從「女上校」到「集中營難民」,始於顯赫,終於寂寥

黃訥亭:從「女上校」到「集中營難民」,始於顯赫,終於寂寥

1945年納粹德國戰敗前夕,在瑞典馬爾默港,一批難民被從納粹集中營中解救了出來;幾乎所有人在重獲自由時都紛紛露出笑容。

但其中有一個中國女人,卻給了鏡頭一個淡然甚至有些輕衊的冷笑。

(紀錄片《Vittnesbördet》截圖,視訊來源:YouTube)

謎一般的中國女人

這個瑞典紀錄片《Vittnesbördet》中僅有兩秒的鏡頭引起了全世界歷史學家的好奇:

-她究竟是誰?

-為何臉上絲毫沒有從集中營解脫的欣慰?

-她又為何在歷史敘事中被隱去了姓名?

不久前的一則來自「鄒德懷的老照片」的視訊《尋找Nadine Hwang》在朋友圈傳播開來,在各大平臺共產生了500萬+的播放量

這個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傳奇女性——Nadine Hwang一時間成為眾人討論的對象。

其實,視訊中叫這位叫黃訥亭(Nadine Hwang)的女人很難被簡單地定義。

她是在上流社會長大的混血名媛,風姿綽約的巴黎演員,極富冒險精神的飛行員和空軍上校、能力出眾的外交官、身手矯健的冰球運動員,甚至被外媒譽為「中國的聖女貞德」。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她同時也是反納粹間諜、在納粹集中營中遭到迫害,鬱鬱不得志的失意者,失去家園的流浪者等……

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她從被眾星捧月的媒體名流,淪落為了納粹的階下囚?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根據鄒德懷先生對黃訥亭的生平考證以及網際網路公共資訊,黃訥亭的人生軌跡逐漸清晰地浮現在世人眼前……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從西班牙到中國

1902年3月9日,黃訥亭出生於西班牙馬德裡,父親黃履和是中國駐西班牙外交官,母親朱麗葉·布魯塔·吉利亞爾是比利時貴族。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她在上流社會長大,早年在西班牙和中國度過。

在人們的記憶中,她是眉目間風情萬種的時髦女郎,同時又常穿英姿颯爽的筆挺男裝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1913年秋,時任中華民國駐日斯巴尼亞公使館臨時代辦的黃履和被調回國,黃訥亭一家回到祖國

回國述職的黃履和不久後被任命為外交部禮賓司司長,訥亭隨後開始在北京的一所法國天主教學校學習,後來接受了律師培訓。

作為一個出身名門世家的少女,黃訥亭有幸見到了毛澤東、林語堂、胡適等當時的重要人物

之後不久,黃訥亭在一次舞會上女扮男裝,以一支阿拉貢霍塔舞徵服了在場的奉軍高層,成為一名年輕的空軍軍官,之後被張宗昌軍中授予榮譽上校。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1926年,她開始擔任北洋政府末代總理潘復的祕書,負責與歐洲新聞界的關係;在《野口勇:東與西》一書中,日裔藝術家野口勇回憶說:

他在 1930 年遇到了一位

「年輕元帥張學良軍隊中的美麗中尉」

,並形容她看起來像「海盜」。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也是在這個時期,黃訥亭將自己的技能從馬球、板球、騎馬等運動擴展到駕駛汽車和飛機

1930 年代初,國民黨統治下的民國現代化受到內部政治動盪和日益緊逼的外部殖民威脅。

這意味著訥亭永遠無法在當時的中國過上她想要的生活,即使是在當時被成千上萬的外國人稱為「東方巴黎」的國際化大都市上海。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從文學沙龍到納粹集中營

1933 年,訥亭移居巴黎,和著名女權主義作家娜塔莉·克利福德·巴尼(Natalie Clifford Barney)成為摯友。

(巴尼小姐和友人,圖:The Paris Review)

在巴尼的沙龍裡,聚集了一大批來自世界各地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其中不乏法國文學界的領軍人物以及被稱為「迷惘的一代」的美英現代主義者

根據海倫娜·內拉(Hélène Néra)著作中的描述,訥亭因為她的華人身份和巴尼眾多仰慕者之間的致命嫉妒而遭受了令人窒息的種族主義。

(報紙標題:「中國女性外交官在巴黎」,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英國作家黛安娜·哈密(Diana Souhami)在巴尼的傳記中提到了訥亭,她說:「她(娜塔莉)介紹了一位新朋友,Nadine Hwang,她曾是中國軍隊的上校。娜塔莉聘請她擔任司機、祕書和私人助理。」

(巴尼小姐,圖:The Paris Review)

在同時,黃訥亭還有另一個重要身份——代表法國抵抗運動對納粹進行間諜活動的特工。

彼得·霍爾(Peter Hore) 的著作《林德爾的名單(Lindell』s List)》(2016 年)披露了大量有關被關押在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的英、美、法特工的資訊。

從中可以得知,訥亭在納粹佔領期間參加了法國抵抗運動,最終被納粹逮捕,並於 1944 年 5 月被送往臭名昭著的「女性地獄」——位於柏林以北 90 公裡的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

(圖:維基百科)

(圖:維基百科)

根據以色列猶太大屠殺紀念館的估計,這個集中營的 130000 名婦女中約有 92000 人最終死於槍擊、毒氣室中毒、飢餓、苦役、酷刑或醫學實驗。

其實,中國歷史學家常提及二戰前後中德的經濟軍事關係,然而在歐洲被迫害的華人社區歷史在很大程度上被忽視了。

根據歷史學家Aaron Zhang的研究,1933年至1945年間,許多在德的中國人或被迫逃離,或被驅逐到集中營。

二戰結束前,漢堡、柏林、以及不來梅的華人社區都被清算;甚至「雅利安人」若與被納粹視為低等種族的中國人有關係也會被捕。

毛特豪森、布痕瓦爾德、奧斯威辛等集中營都以種族或意識形態為由關押了一些中國人早已不是祕密。

1941年,朱德的女兒朱敏被納粹從白俄羅斯的一所幼兒學校驅逐到納粹集中營,她後來成為1995年製作的二戰題材電影《紅櫻桃》中「楚楚」的原型

(電影紅櫻桃海報,圖:維基百科)

(電影《紅櫻桃》海報,圖:維基百科)

(電影紅櫻桃海報,圖:維基百科)

(毛特豪森遇難中國公民紀念牌匾,圖:中國駐奧地利大使館攝)

根據紀錄片《每一張臉都有一個名字》(Every Face Has a Name),在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裡,一位名叫艾琳·克勞斯(Irene kraus)的猶太女士她認識訥亭,並認為她是一個獨特的女人:受過良好教育、活潑且個性堅強。

(艾琳出現在紀錄片《Vittnesbördet》中,視訊來源:YouTube)

1945 年,訥亭通過在這個集中營中被俘的英國間諜瑪麗·林德爾(Mary Lindell),幫助艾琳和她的母親雷切爾(Rachel)列入「白色巴士行動」名單

雷切爾向訥亭承諾, 如果艾琳生下一個女兒,將會給她取名為「Nadine」;戰後,艾琳結了婚並搬去南非生活。她信守母親的諾言,給女兒取名為「Nadine」。

(《尋找Nadine Hwang》截圖,圖源:紀錄片《Habor of Hope》)

在2015 年 11 月,華裔學者Aaron Zhang以色列猶太大屠殺博物館參加策展講座時,發現了一塊來自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的紅布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它被陳列在主展廳,幾乎沒有人註意到上面有一個中國女士的簽名「黃China(中國)」。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鄒德懷的老照片)

經過一番研究,Aaron Zhang找到了這個代號為「黃China」的本名——「Nadine Hwang」。

2016 年 11 月,當他在柏林猶太博物館實習時,得知這塊布很可能是從集中營「Siemenskommando」(西門子指揮部)納粹旗幟的一角剪下來的。

這大約發生在在「白色巴士行動」(1945 年 4 月 22 日至 26 日)期間,這項行動是由瑞典紅十字和丹麥文政府發起,營救納粹控制地區集中營中關押的囚犯,並將他們運送到中立國家瑞典。

(《尋找Nadine Hwang》截圖,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集中營的許多被囚犯因此看到了希望,卻仍不確定自己的最終命運。

於是囚犯們在這塊布條上繡上他們的名字,以此表明他們作為一個集體的團結

圍巾上繡著許多不同語言、不同書寫風格的名字,經過漫長風雨,帶著歷史獨特的厚重氣息來到我們眼前,將77年前那個特殊的時刻定格為永恆。

在重獲自由之後

在「白色巴士行動」中被營救之後,訥亭在1945 年經瑞典移居布魯塞爾,與摯友、也是毛特豪森集中營的倖存者,比利時歌唱家內莉·穆塞-福斯(Nelly Mousset-Vos)住在一起。

(圖:Twitter)

(圖:Twitter)

他們在布魯塞爾重逢,不久後離開歐洲,在委內瑞拉開始了他們的新生活。

紀錄片《每一張臉都有一個名字》的導演馬格努斯(Magnus Gertten)將她們的故事拍攝成了紀錄片《內莉與訥亭(Nelly & Nadine)》,併入圍了2022年柏林電影節。

(圖:Twitter)

(圖:Twitter)

電影揭示了一些關於訥亭不為人知的故事,包括內莉與訥亭如何在拉文斯布呂克集中營相遇,她們之間深厚的情誼如何使之在集中營的恐怖中倖存下來。

(圖:Twitter)

(圖:Twitter)

紀錄片《內莉與訥亭》也看到了鄒德懷先生拍攝的《尋找Nadine Hwang》的視訊,她們希望有更多人了解了這位淹沒於歷史深處的傳奇女性。

(圖:Twitter)

(圖:Twitter)

觀眾們紛紛表示:「真是寶石一般的人!」

「真是寶石一般的人!」

(圖:Twitter)

鄒德懷做的關於 Nadine Hwang 的視訊與紀錄片《內莉與訥亭》相比,可以看到性少數女性和酷兒情慾被隱祕地消失在了傳奇敘事之中。

或許這是必然,畢竟鄒德懷的文獻源自舊照片、報紙和媒體,而紀錄片《內莉與訥亭》的線索則是兩位女性留下的私人信件和物品;兩者截然不同的敘事,或許是各自不同的歷史接觸方式。

「她只是被歷史洪流裹挾的普通人」

眾多學者的探尋和考證使歷史謎團中的Nadine Hwang變得清晰起來,她前半生波瀾壯闊的生命和野心,後半生略顯蒼涼的平凡人生,逐漸拼湊起一個充滿魅力、血肉鮮活的時代傳奇。

(《尋找Nadine Hwang》截圖,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她頑強的生存,勇敢地生活,人性的幽微和光亮都在她身上得到了淋灕盡致的體現。

令人唏噓的是,黃訥亭本可以在那個混亂的年代成為一個風雲人物,可歷史的塵埃掉落到每個渺小的個體身上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她最終只是個被命運洪流裹挾的普通人罷了。

黃訥亭故事中的恢弘、廣闊和穿透力,讓人不禁想到她所身處的時代實況: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戰爭、饑荒、瘟疫、經濟衰退、革命以及社會動盪,這是在歷史舞臺上不斷重複上演的人類生活寫照。

就像鄒德懷視訊《尋找Nadine Hwang》中的那句提問:

「命運無情的審判,究竟少數人的不幸,還是多數人的宿命?」

(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殊途同歸的探尋之路

在視訊發出不久後,圈哥有幸聯繫到了鄒德懷先生,聽他講述了在視訊拍攝背後的故事。

(《尋找Nadine Hwang》截圖,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當圈哥對視訊中詳實嚴謹的歷史考證表示驚歎時,鄒先生也只是謙遜地笑笑,說「這些都是團隊中小夥伴們的功勞」。

他一直說這件事情出於熱愛,並沒覺得蒐集資料的過程有多麼艱難。但其實,圈哥得知,僅僅是和以色列猶太大屠殺紀念館聯繫、獲得資料圖片,就兜兜轉轉花了三週的時間。

鄒先生的態度非常積極,他樂觀地說:「這些博物館都很友善,在得知我們對此感興趣之後也盡力地為我們提供幫助。」

他還表示,歷史學家Peter Hamsen,華裔學者Aaron Zhang,瑞典導演Magnus Gertten,法國作者Hélène Néra,都和他不約而同地發現了Nadine Hwang這麼一個傳奇人物,也堅定了他繼續從老照片中探尋歷史的道路。

(《尋找Nadine Hwang》截圖,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Google Scholar)

(圖:Google Scholar)

他認為,所有的追尋和探究都是殊途同歸,所有的迷惑和疑問都能在終點相遇,並在途中收穫跨越語言的默契和靈感。

了解過這一切之後,再回到集中營遇難者紀錄片中只有兩秒鏡頭的神祕女子,她清醒的眼神和輕衊的冷笑讓人感慨萬千。

(紀錄片《Vittnesbördet》截圖,視訊來源:YouTube)

不如就讓我們拋開所有標籤,記住她——記住她的面孔、名字和故事,記住她在在二十世紀最黑暗的時期,她選擇與納粹作鬥爭,為更多的人爭取苦難盡頭的一絲絲光亮。

(圖:Twitter)

(圖:Twitter)

感謝鄒德懷先生為我們展示了那樣一段難忘的歷史,想了解更多歷史故事與人物,歡迎關註鄒德懷先生的公眾號:

文章的最後,圈哥想用艾略特的詩歌《小吉丁》來作為結尾:

「我突然看見某個已故的大師

我曾認識他,但早已遺忘,只依稀記得

他既是一個人又是許多人,烘焦的臉上

是我熟識的複合魂魄的眼睛

既很親熱又難辨認。」

(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圖源:鄒德懷的老照片)

(英倫圈綜編,編輯:張一&雪子,特別鳴謝:鄒德懷老師;參考來源:鄒德懷的老照片、紀錄片《Vittnesbördet》、《Habor of Hope》、《Nelly and Nadine》、Twitter、 Google Scholar、YouTube、維基百科、The Paris Review等;圖片除標註外均來源於網路。)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