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策反林彪?兩人閉門深談四小時有何玄機

文:陳侃章 

大概誰都不會否認,黃埔軍校為國共兩黨培養了大量軍事人才,而當中黃埔一期與四期出了一批如雷貫耳的將領。國民黨軍內黃埔一期的胡宗南尤為出色,1935年國民政府統一授予軍銜,黃埔一期只有胡宗南、李延年、李默庵授予中將,其中胡宗南又是第一個擔任軍長、軍團長、集團軍總司令、戰區司令長官,最早獨當一面的黃埔生軍事將領,抗戰勝利後,成為加上將銜的第一個黃埔一期生,直到落魄台灣。黃埔四期將星如雲,如林彪、劉志丹、段德昌、李運昌、謝晉元、胡璉、張靈甫、高魁元等,其中的佼佼者又非林彪莫屬,他一直是紅軍、八路軍、解放軍的主力部隊指揮員。至於後來的不歸之途,又另當別論。

林彪,時任八路軍115師師長

由於胡宗南是黃埔一期,林彪是四期,故爾他們在軍校內沒有交集。此後在國共兩黨的軍事鬥爭史上,也甚少見到他們面對面的交鋒。歷史的弔詭是,自前幾年台灣出版了《胡宗南先生日記》後,胡宗南、林彪、熊向暉、胡公冕等歷史人物似捲入了是非乃至事實與否之爭。


胡宗南

一、熊向暉回憶「 胡宗南瞧不起林彪 」,遭學者質疑,然熊的說法有印證。

質疑聲是針對熊向暉所著《地下十二年與周恩來》(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2月第1版)開始的。此書篇幅不大,但內容厚重,書涉毛澤東、周恩來、朱德、董必武、林彪及蔣介石、蔣經國、胡宗南等國共兩黨重要人物,書中所記是國共兩黨轉折中的歷史大事。熊向暉臥底胡宗南部是周恩來直接安排的棋子,對中共情報工作貢獻甚大。

毛澤東曾稱讚:「 在這個時期,凡胡(宗南)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這是情報工作最成功、最模範的事例 」(見《地下十二年與周恩來》第1頁)。加之熊以後的人生經歷較為輝煌,因而該書出版後,廣受讀者關注,在海峽兩岸產生較大影響。該書出版說明評價:「 此書具有很高的史料價值 」,「 有很好的教育意義,且內容精彩,引人入勝。 」


熊向暉著《地下十二年與周恩來》,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年版

2016年6月20日,大陸一家深有影響的報紙發表了《熊向暉的回憶錄有誤》一文,有些媒體在轉載時將其提煉成《熊向暉回憶錄作偽,稱胡宗南瞧不起林彪》,把用詞級別提高到「 作偽 」上面,令人驚訝不已,從而在客觀上使廣大讀者對全書的內容都產生了懷疑。由於文章作者是研究民國史的專家,又著有胡宗南傳記,因而此文(下簡稱「 此文 」)相應地產生了較大影響。然經核對原著,「 此文 」與事實有些出入,且還出現了新的錯誤。

「 此文 」首先引用了熊向暉的回憶,並闡述了自己的存疑,現直引如下:

據胡宗南當時的機要秘書兼侍從副官、中共潛伏特工熊匯荃(後改名熊向暉)在1991年出版的回憶錄《地下十二年與周恩來》中回憶,胡宗南當時還決定:「 不請林彪。林彪是黃埔四期生,1942年從蘇聯療養回延安路過西安時,曾見過胡宗南,態度甚卑。胡宗南瞧不起比他低三期的黃埔同學林彪。 」

我回想當年初讀熊向暉《地下十二年與周恩來》時,讀到這段文字,就心存疑慮,覺得不太可信,不近人情。因為從中國社會多年一貫的迎來送往的人情,從當時民國官場的禮儀,從胡宗南多年待人接物的性格……胡宗南不會瞧不起他。

但我當時沒有可靠的史料作證,只能存疑。 2015年7月,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了《胡宗南先生日記》厚厚兩大冊……提供了許多重要史料。

「 此文 」主要反映了三點:第一,林彪1942年從蘇聯返國回延安路過西安;第二,胡宗南決定不宴請林彪,原因是瞧不起他;第三,作者當時讀到此段文字時就有疑慮,現在出版的《胡宗南先生日記》為此提供了許多重要史料。


《胡宗南先生日記》台灣國史館2015年出版

「 此文 」為證明熊向暉回憶有誤,引用了《胡宗南先生日記》以下幾條:即1943年7月9日、7月10日、7月11日、7月12日、7月13日(為免重複,內容略)以作說明。查核這些日記所反映的內容是:胡宗南會見、宴請的主要對像是周恩來和鄧穎超,林彪僅僅是陪同出席者而已,只有7月12日,胡宗南與林彪單獨見面談話,但沒有宴請。所以胡宗南不單獨宴請林彪的說法應當是成立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早在一年半前《胡宗南先生日記》中,就有「 胡宗南瞧不起林彪 」和分化林彪的相關內容,且發生在1942年1月林彪剛從蘇聯返國之時,現將胡宗南日記中相關條目實錄如下:

1942年1月14日:「 胡公冕先生自甘來陝,談林彪為小資產階級色彩極濃之人,可以分化。 」(第83頁)


《胡宗南先生日記》1942年1月14日影印

1942年1月31日:「 林彪來訪,談話四小時,中有轉告校長,林彪不是並無希望之人。而對毛澤東、朱德,則直呼其名,並有訾議之處。林蓋初自國外歸來,思想似乎有轉變之勢。 」(第108頁)


《胡宗南先生日記》1942年1月31日影印

1942年2月2日:「 十一時到辦事處請林彪午餐,(曾)擴情、(顧)希平等作陪。 」(第109頁)

不知為何,「 此文 」棄用了以上三條日記內容。

從《胡宗南先生日記》看,他是個禮儀有序之人。職位比他高的,行文時稱職務或尊稱;職位與他相當的,稱兄或稱「 會見 」;職位比他低的,一般稱「 接見 」或直呼直名。如稱蔣鼎文、朱紹良為蔣長官、朱主席;稱湯恩伯、宋希濂等為兄;對曾擴情、週天僇等則直寫其名。因而當林彪在胡宗南面前直呼頂頭上司毛澤東、朱德之名,胡認為林多有不敬,因而用了「 訾議 」這樣的貶義詞;又由於胡公冕稍先在胡宗南面前說林彪是「 小資產色彩極濃之人 」,讓胡對林有了「 先入為主 」的印象。胡宗南內心看不起林彪在日記中有不同程度的表露。

竊以為,「 此文 」可能未看到胡宗南1942年1月至2月的這三天日記,因為若引用以上三天日記,就對熊向暉所說「 胡宗南看不起林彪 」有了佐證。

「 此文 」最後如此總結熊向暉回憶錄失誤的原因:

「 熊向暉的回憶有誤,其因,一是記憶有誤;二是,更重要的,選擇性記憶有誤。所以,讀回憶錄要當心,必須以其他可靠的檔案史料證其真偽。 」


熊向暉著《我的情報與外交生涯》增訂版,中共黨史出版社2005年版

遺憾的是,「 此文 」客觀上也有類似問題,現試作如下辨正:

1、「 此文 」直接引用「 熊向暉回憶 」與原書文字不一致。熊的回憶錄(該書28頁)並沒有提到林彪的歸國日期,其中「 1942年……比他低三期的黃埔同學林彪 」是添加的。林彪從蘇聯返國不是1942年2月,而是1942年1月(林彪的歸國日期,不少資料都有誤),起碼在1942年1月31日林彪已在西安拜訪胡宗南,這在胡的日記中有反映。

2、熊向暉自1938年初應聘被胡宗南面試錄取,特別是1939年3月被胡宗南任命為侍從副官、機要秘書後,成了胡宗南不折不扣的親信,如此直到1947年7月赴美留學。熊向暉緊隨胡宗南多年,知曉胡的言行舉措,甚至洞悉胡的內心,概括出胡宗南內心看不起林彪(胡黃埔一期、林四期)也並非什麼有誤,何況「 胡宗南看不起林彪 」在《胡宗南先生日記》中也確有反映,這從一個側面印證了熊向暉的回憶並非空穴來風。至於胡宗南是否居高自傲,那是另外一回事。

3、將熊向暉的回憶和《胡宗南先生日記》相對照,可以看出熊的回憶與胡的日記在同一事件上所載一致:如周恩來到達西安,離開西安會見胡宗南的時間、人物等要素一致。如胡宗南宴請周恩來的時間、地點、人物記載一致。如熊回憶原擬請鄧穎超一起赴宴,但適逢鄧身體不適,不能出席,胡宗南這天的日記也只記周恩來和林彪,而沒有鄧穎超之名,但在7月9日、7月13日日記中都提到鄧穎超。如熊向暉回憶,本擬在7月9日閃擊延安,後因故放棄,胡本日也記錄道:「 委座電話,對陝北暫不行動。 」如此等等。

這兩個歷史文獻在不同年代,不同場景,不同立場下形成,在重要細節上如此吻合一致,反證了熊向暉回憶的可信和可靠,這在回憶錄中殊為難得。


熊向暉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

前已述胡宗南經過多年觀察,對熊向暉深信不疑,即或熊的家人,胡宗南也關愛有加,如將熊的哥哥安排了一份收入豐裕的工作,熊的父母也由西安遷住到首都南京。將熊的姐姐熊匯苓介紹給他身邊另一位他所信任的申振民(申健,也是紅色特工),又在1947年8月將申振民與熊匯苓雙雙送往美國留學等。

熊向暉既隨胡宗南參與軍國大事,也跟胡或單獨為胡辦了家事,乃至代為祭祖。至於胡宗南對熊向暉本人不遺餘力的培養就更不用多說。查《胡宗南先生日記》所記,熊向暉出現了十多次,熊匯苓也出現十次,對熊向暉有時直記其名,有時稱熊副官,對熊匯苓有時稱先生,有時稱女士。胡宗南與熊向暉一家關係密切不必再多言了。

胡宗南的二公子胡為善在《我的父親胡宗南》一文中(見李菁《記憶的容顏》)也提到了胡與熊的關係。抗戰勝利後,胡宗南發覺在河南西峽口戰役中,黃埔十五期畢業的孔令晟(時任副營長)率部殲滅了不少日軍,立下戰功。 「 父親有意調孔令晟到長官部,希望孔令晟能接替熊匯荃(注:即熊向暉)的職位,但孔令晟表示,不願意做參謀,只願意帶兵打仗,父親只好打消此意。孔令晟後來曾出任蔣介石之侍衛長、海軍陸戰隊司令等職。父親對部下非常好,所以他的手下後來也很少有倒戈的,當然熊向暉例外,他是很早被周恩來有意識安插進來的。其實當時曾有人跟父親密報,熊向暉思想’左傾’,但父親不願意懷疑一個從18歲就到自己身邊來的年輕人。 」這一說法為胡宗南與熊向暉之間的關係提供了另一種佐證。

4、「 此文 」對《胡宗南先生日記》的出版單位記憶有誤,胡的日記並非台灣商務印書館出版,而是台灣「 國史館 」出版。

二、《胡宗南先生日記》記述了分化林彪之事,且「 分化 」之舉還是中共早期黨員胡公冕建議給胡宗南的。

過去多有說中共曾有策反胡宗南的舉措,還說胡宗南內心如何波瀾。然而胡宗南分化林彪則見之於《胡宗南先生日記》,已公之於眾。前面已引述,胡宗南在1942年1月14日、1月31日記中均記到如何分化林彪之事,且是胡公冕獻計獻策的。

胡公冕是1921年10月入黨的早期共產黨人,參與籌建黃埔軍校,是胡宗南的老師和上級,「 二胡 」關係密切。胡公冕曾參與南昌起義,起義失敗後一段時間,與共產黨組織失去聯繫。胡公冕之後潛入老家溫州,組織起一支紅軍隊伍,番號為十三軍,胡任軍長。期間波瀾起伏,經歷過成功和失敗。 1932年底,胡公冕因叛徒出賣而被捕,關在國民黨南京監獄。後在老朋友陝西省主席邵力子的保救下出獄,赴西安養病。西安事變發生後,胡公冕受周恩來委託,到胡宗南部處做工作。據說毛澤東也叮囑他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多做統戰工作。

胡公冕

由於「 二胡 」原先的關係,再加時勢使然,見面頻繁,這在《胡宗南先生日記》中有明顯反映。據初步統計,胡公冕在《胡宗南先生日記》中出現40多處,時間跨度1942年1月至1949年10月,長達八年。胡公冕對胡宗南有提攜之恩,也有師生之情,胡宗南始終執弟子之禮,二人多有衷腸之言,這從《胡宗南先生日記》中不難看出。

然胡公冕在1942年1月主動向胡宗南提出「 林彪可以分化 」,這個提議頗為扎眼,有進一步探求的必要。

由於胡公冕這個意見,使胡宗南在1942年1月31日林彪來訪時,兩人深談四個小時。談話中途,胡宗南還將二人談話情況直接報告蔣介石,並說林彪「 不是無希望之人 」,還說林彪剛從蘇聯歸來,他的「 思想似乎有轉變之勢 」。可見胡宗南對分化林彪抱樂觀態度。在同一天日記中胡宗南又記到:「 胡公冕先生談內外兩事,能成一事,即妥。 」並慨嘆抗戰以來,自己的思想似落伍了。

這裡有一個重要背景,林彪在1938年3月被閻錫山部誤傷後,導致植物神經紊亂,健康大受影響。這年冬天林彪經中央批准,赴蘇聯就醫和學習,直至1942年1月經新疆中轉西安回國。由此不難明白,胡宗南分化林彪是在經西安中轉延安之時,林彪此時尚未到達延安與中共領導人見過面。根據《胡宗南先生日記》,胡公冕在1月14日就已向他面述了「 林彪可以分化 」,也就是說在十多天前,他們已知曉林彪的行踪,開始策劃與林彪的談話主題。顯然林、胡這次見面並非禮節性,而是有實質性內容,二人整整深談四個小時,否則胡宗南也不會在中途將他們談話的情況報告給蔣介石。僅僅過了一天,也即二月二日,儘管這天胡宗南感受風寒,但還是在中午與林彪共進午餐,繼續談話,目的性當然明確。所以「 二胡 」聯袂分化策動林彪意味深長,這背後到底有何玄機?

過了幾個月時間,胡宗南與林彪又在西安見面,時在1942年9月22日,胡的日記記述:「 上午接見林彪,林彪所談與前次似有差別。 」顯然,胡宗南認為林彪態度有明顯變化,已不同前次談話之時。但胡宗南在9月23日繼續與林彪談話,《胡宗南先生日記》作如下記錄:「 上午接見林彪,並與暢談軍隊政工之重要,下午三時在總部茶會,招待林彪,並到(曾)擴情、(梁)幹喬。五時送往八路軍辦事處。 」

《胡宗南先生日記》中明確記述,胡公冕是在1942年1月建議分化林彪的。而解放戰爭期間,胡公冕策動胡宗南起義,也有多篇言之鑿鑿的回憶文字。如此,這段歷史更顯撲朔迷離,更加多棱豐富厚重。這些文字當然還有待多種文獻資料印證,但也有可能實情如此。任何人生活在內憂外患,改朝換代之際,都面臨各種思潮衝涮蕩滌,有時進也難,退也難,徘徊反复,思想不斷變化,不足為奇,實也是人性的本能反映。寫這篇小文既不是醜化誰,也不是美化誰,為的是探求在風雷激蕩的時代中,歷史人物和歷史事實到底是怎樣一樁本真!


台北《傳記文學》2021年第3期封面


《傳記文學》第3期「 編輯室手記 」評論此文


《歷史交織中的熊向暉、胡宗南、林彪、胡公冕》文首頁

來源   新三屆         (本文原發台北《傳記文學》2021年第3期和天津《開卷》202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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