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8 月 14 日

老胡總是有理,紅粉永遠正確

文: 告非

這幾天,大家曉得,在微博上出現了歷史上最卑劣最無恥的事情!某國大使館究竟是怎麼回事,竟大肆慶祝「 統治東方」?

此地被割讓,只不過因為在那中國最弱的時候,她地處邊陲,而又有一個良港。那裡原先住的,都是自漢唐以來就居住在那裡的中國軍民!某國覬覦我國領地,割讓去了,時間已經很長了,大家為著表面上的和睦也就不再提它。但是為什麼趁這種時候又提起來大肆地慶祝呢?為什麼早不慶祝,晚不慶祝,現在來慶祝呢?而且又不敢正大光明地慶祝,有網友留言指出某國應糾正一處關鍵錯誤做法時,竟留言:「 少廢話」!

這成什麼話?

今天,這裡有沒有一個夠膽的毛熊?你站出來!是好漢的站出來!你出來講!憑什麼要搶占我國的領土?享受了中國那麼多好處,又不感念我們的好,還要背地裡捅刀子,跟美國眉來眼去,還暗搓搓給印度人軍火,無恥啊!無恥啊!這是某國的無恥,恰是國人的傷痛!在今天發生這樣藐視中國人情感的事情,提醒我們一刻也不能鬆懈對某國的警惕!

我今天看到老胡的博客,講了這件事。老胡先假惺惺表達了對某國大使館的憤慨;

然後又用語重心長的語氣勸告國人,木已成舟,我們要認賬。

說實話,割讓之情事,已經發生了一百多年,我們也確實只能接受。但老胡話鋒一轉,馬上幫某國說起好話來,還說美國巴不得我國與某國反目成仇,好像是美國威逼利誘讓某國發表了令人氣憤填膺的言論!

我也真覺得奇怪了:這事跟美國一點關係都沒,怎麼就能讓人家躺槍呢?

我看到老胡發言的結尾處,又一次氣得肺都快炸了:

啥叫崇美公知?這不顧中國人民感情的言論,是崇美公知慫恿的嗎?

說一千道一萬,無論老胡怎樣盡心竭力地為某國「 大放厥詞」塗脂抹粉,難道我們憑弔一下海參崴也不行了嗎?

我跟朋友們常常聊起胡錫進。這個人極有意思。

你說他想往上爬吧,多年來「 叼盤」,已經給老胡造成極差的名聲,這樣的人受提拔,顯然困難重重;

你說他想出風頭吧,每逢演講,他都用誇張的表情和手勢,極力想要表達自己的真誠–可是善良的人需要如此證明自己的真誠嗎?

你說他是想帶給社會正氣吧,環時笑話迭出,辦成了今天這樣一個民粹主義的搖籃,老胡真是功不可沒。我建議上級主管部門可給他發一個屁股那麼大的獎章,就專門掛在他的舌頭上,表彰他全身最重要的器官;

你說這個人有點水平吧,其實他的學術造詣相當有限,長篇大論、繞來繞去,都是歪理邪說。但你架不住他背後有一堆紅粉撐腰,所以說什麼都總是有理!

我還想為「 公知們」講講話。這兩年,這個名詞被污名化得厲害。最近的例子就是很多黑粉把高曉鬆的直播都搞翻了車,前天又有人告易中天先生污衊誹謗乾隆爺。

我感到,公知的觀點雖未必每個人都接受–這原本也是大家的自我選擇,強迫不得,但公知們的觀點至少還是講求真實、符合常識、邏輯自恰,忠於人性的。可是胡錫進及其率領的紅粉,可就遠不是那麼回事了。

就拿高曉松曾說「 美國沒有屠殺過中國人民」這一句話來說–我相信這話確實符合社會大部分人的歷史常識。但我最近幾天看到相當多的紅粉類立場的文章,卻說有位美國傳教士丁韙良在一本書中炫耀了他參與瘋狂劫掠的經歷。

這段話被很多紅粉傳播,他們都說得一模一樣,連標點符號都不改,一口咬定。但我相信這幫人是瞎說,所以我專門下了點功夫,調查丁韙良和這本書。

首先,所謂丁韙良的《北京使館被圍記》,書名就有點偏差。丁韙良確實在1900年,也就是八國聯軍進北京那年,寫了一本叫做《北京被圍目擊記:中國對抗全世界》The siege inPeking:China Against the World的書。

但書裡的照片是這個祥和的畫風:

其次,此書在網上根本就找不到電子版。我還在孔夫子舊書網上找到這本書真跡,是在紐約出版,而且人家要價1500塊。

由此可以斷定,真的看過這本書的人極少。那麼多粉紅自媒體都真的看過這本書嗎?我想是不可能的。

但是丁韙良所謂「 加入美軍屠殺中國人和參與瘋狂劫掠的經歷」是怎麼來的呢?

費勁千辛萬苦後,我還是找到了緣由:

丁韙良究竟是中國人民的朋友還是敵人,這個問題迄今仍存在著爭議。目前國內有很多教科書和文章把丁韙良定性為帝國主義分子和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代表人物,有的甚至指責他為殺人犯和強盜。但是這樣的批評往往具有簡單化的傾向,因而很難經得起推敲

一個被人們所津津樂道的例子就是丁韙良在《北京被圍目擊記》(1900)這本回憶錄中曾經坦白地承認,在八國聯軍佔領北京之後,自己也參加了搶劫。

顧長聲先生也許是最初提出這一觀點的,他的《傳教士與近代中國》(1981)銷量達數万冊,流傳甚廣。由於一般的讀者很難查閱到丁韙良的原著,所以一般都把顧長聲的說法和引文視為權威的根據。然而上面所引這段文字中的問題很多,其結果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誤讀和以訛傳訛。

作者觀點的一大問題是斷章取義,割裂了原文中的上下文。丁韙良原著的第131頁在講述慈禧太后和一大半北京居民逃走之後,丟下了大量的皮貨、綢緞和銀錠之後,接下來寫的是八國聯軍中英國和日本士兵的搶劫。

但是顧長聲大筆一揮,就變成了「 於是基督教傳教士們也開始搶劫起來」。其結果就造成了上下文不對接:明明前面說有大量遺棄的皮貨、綢緞和銀錠,為何丁韙良和其他傳教士們對於身邊的財寶竟視若無睹,反而去搶劫遠處的一個糧店?

再說丁韙良在1900年已經是一個74歲的老人,而且作為京師大學堂總教習,他有二品頂戴的官銜,即相當於如今的北京大學校長,是個副部級的高幹。有這樣的身份,又不愁吃喝(因為當時他寄住在長老會傳教使團的駐地,由女傳教士們負責照顧他的日常生活),況且還有自己的好幾個僕人伺候,他幹嗎還要親自去外面搶糧店,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丁韙良再傻,也犯不著硬要把強盜的罪名往自己頭上扣,這根本就不合乎邏輯。

原來在這件事前面也缺了一段引子:這天下午,其他的傳教士都出去了,丁韙良獨自留守寬敞的傳教使團駐地。忽然有僕人來報,說有位洋人沒遞名片,就擅自闖進了傳教使團的駐地。丁韙良出門去看,正好撞見一位白人從懷定牧師的臥室裡出來,一手提著懷定牧師的來福槍,另一隻手裡則拿著懷定牧師的轉輪手槍。丁韙良大吃一驚,喝令對方放下武器。經過一番盤問,才發現對方也是個美國傳教士。原來在京外國人被圍困在英國公使館的時候,院子裡還有三千名避難的中國基督徒,他們雖然跟那些外國人一起得到了解救,但是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已經處於快要餓死的邊緣,這就是那位陌生的美國傳教士顯得驚慌失措的原因。丁韙良得知真相之後,便自告奮勇地為其他傳教士帶路,去上述糧店運糧食。

我認為這件事反而襯托出丁韙良等美國傳教士們以人為本和珍視生命,跟所謂的「 強盜」和「 搶劫」完全不是一碼事。顧長聲等國內的學者過去受極左思想的影響太深,根本不把幾千名中國基督徒的生命當做一回事。這種觀念現在應當有所改變,尤其是在去年中國經歷了汶川大地震之後。

看完這段描述,我才恍然大悟,紅粉污衊美國人當初在八國聯軍時屠殺過中國人的謠傳,原來就是從顧長聲先生這裡來的。

在過去,把外國人,特別是傳教士標籤化、妖魔化是那個特定歷史年代的常見做法。時至今日我們對美國的了解可能比美國人對中國人的還深,這種誤會就沒有必要再讓它存在下去了。

這段記述,不僅澄清了屠殺的以訛傳訛,還牽出另一個信息:丁韙良是誰?他不是一個普通傳教士。

他曾是北大前身,京師大學堂的首任一把手。

曾任京師大學堂編書局分纂的羅惇曧早在1912年就已在《京師大學堂成立記》一文中說得很清楚:「 劉可毅、駱成驤等為教員,蓋員司多用翰林也。美國傳教士丁韙良為總教習。實權皆在丁韙良,科學課程管學不能過問。」

也就是說,丁韙良是北大第一任校長。有名的「 中方總教習」,因反對慈禧對11國宣戰被斬首的許景澄,還只是二把手。

我又饒有興致詳細了解了一下丁韙良。網上關於他的信息能找到很多。我不可能一一展開,但是從我看到的信息來綜合,他是一個對中國相當友好的美國人,清末在華外國人中首屈一指的「 中國通」。

他熱愛中國,但他不太喜歡清廷。他會說寧波話,為此還發明了一套拉丁字母注音系統。他熱衷於傳教,更主張傳播現代知識,所以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留下頗多佳話。他著述頗多,書中對中國的未來充滿信心:他20多歲到中國後一直居住在中國,89歲時死在了北京,那是1916年的事。

最後,他與妻子同葬於西直門外的一塊墓地。美國使館派員出席了他的葬禮,黎元洪總統也派他的秘書前來參加。

我想,這樣一位1900年已73歲、曾任北大校長、官居二品的重要人士,如果說他曾參與「 瘋狂搶劫中國人」,我想那在邏輯上和生理上都是近乎於不可能的。倘若他真的不顧一切做出這樣的事,並講此事寫進了自己的書,為何能在接下來的十幾年中,安心在中國長期居住生活到民國時期,而不被追究?

可惜,紅粉是不由分說的,是不假思索的,是無視常識、邏輯、人性和事實的。只要是洋鬼子,不分青紅皂白就是「 往我之心不死」。

所以,他們千方百計從浩如煙海的捲宗裡找到這一點記載,並且立刻宣布找到了美國人屠殺中國人的證據,並且不顧八國聯軍時期真正發生過的對中國人的屠殺,恰恰是7月份發生在海蘭泡和江東六十四屯。

想到這裡,我就不由得再次癱軟。

公開場合,胡錫進總是有理,私底下,紅粉們永遠正確。

如果我們想要辯駁,想要告訴大家真相,卻又是那麼難。

這林林總總,難免不使我感到洩氣。

在我們這片神奇的國土上,真理總是那麼稀缺,而恣意橫行的魑魅魍魎,正漸漸露出獠牙。我不知道希望在哪,唯有在漫漫長夜裡,能寫一點是一點。

 

Chinese (Traditional)EnglishKoreanJapaneseChinese (Simplified)
向上滑動
er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