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借錢打仗?

如何借錢打仗?

文:蕭西之水

「借錢打仗,數百年前就有人幹過,雖然很懸,但從沒有哪個國家真的讓欠債拖垮。正相反,國家越是借錢打仗,日後大多稱霸世界;國家越是把銀子放在國庫裡,反而備受欺淩。」

打仗要錢,這個事盡人皆知,尤其進了近代,預算數據逐漸明細,大家很容易知道日俄戰爭的參戰各方花了多少錢——日本17億日元、俄國65億盧布,考慮到當時日元、盧布價格差不太多,可知俄國比日本花得更狠。

但也必須說,日本這麼小,本身沒甚麼錢。開戰之時,日本銀行(中央銀行)本位貨幣(金)只有5200萬日元,簡直就是個零頭。能打下這場仗,除了國內苛捐雜稅,日本也找了外國人借。戰爭期間,日本一共發行4次公債,共籌集8200萬英鎊,相當於8億多日元,占日俄戰爭日本總軍費47%。

現在聽來沒甚麼,不就發公債麼?可要知道,日本這一回的發行公債之路相當曲折。不僅涉及到日俄恩怨,還涉及到各國利益,甚至還有猶太人的民族利益。

· 借錢這種事,一開始總會不太順利

先說說主人公:高橋是清,日本銀行副總裁。

高橋是清的人生跌宕起伏,八任藏相,一任首相

說實話,日本近代出了太多名人,高橋是清這個人基本沒甚麼名氣,他雖然當過日本首相,也當過大藏大臣(財相),但他只有一件事情最讓人熟知:「二二六事件」(1936年2月26日)讓過激軍人殺了。

沒名為何還要提?因為他在日俄戰爭中的作用,無可替代。高橋是清之於日本財政,大致相當於東鄉平八郎之於海軍,大山岩之於日本陸軍。

為甚麼要派他呢?他是副總裁,為甚麼不讓總裁去呢?

總裁松尾臣善也不是不想去,但現在整個國家要打仗,他必須要留在國內,差事自然留給了副總裁高橋是清。2月12日,戰爭剛剛爆發4天,高橋是清受命前往外國籌錢。

籌多少錢呢?別著急,按甲午戰爭(1894-1895年)數據,日本需要4.5億日元軍費,其中3億日元在國內買軍備,1.5億日元撒向國外。但要註意,想在國外買東西,你拿著日元去,人家不會給你,要麼拿著人家的貨幣,要麼拿著國際通貨——黃金。之前說過,日本銀行所藏黃金只有5200萬日元,還剩下1億日元,高橋是清要去奔命。

還是不對,日本好歹也是國家級單位,肯定得有人找上門來貸款吧?

紀念郵票上的日本中央銀行

的確,就在2月,聞知日本要打仗,巴林、匯豐兩家銀行就跑來要貸款。但他們也不能白借,不僅日本要承擔高額利益、低廉賣出價,連海關收入也要抵押,1年之內不能再找其他銀行借款。這種苛刻條件,與對待當時走入末路的清朝非常相似。

日本不會接受這種苛刻條件。這不,高橋是清人還沒走,主管財政的井上馨就下令給駐英公使林董,要求全體在英日本官員都要支持他,同時告知橫濱正金銀行、日本興業銀行等主要銀行:沒有高橋是清承認,任何人都不得私下向西方銀行借款——高橋是清真正成了日本公債的全權負責人。

1863年,在倫敦留學的長州五藩士,包括伊籐博文、山尾庸三、井上勝、井上馨、遠籐謹助

權力大、責任也大,2月24日,高橋是清踏上徵程,但他首選之地並非老牌金融中心倫敦,而是先去了美國。

結果如何呢?還是看看高橋是清自己怎麼說吧:

「(美國)覺得日本挑戰俄國,好似膽大的孩子挑戰巨人。」

聽來不錯,但高橋是清馬上話鋒一轉:

「美國同情我國處境,但為了自身發展,美國更希望引入外國資本,而不是對外投資。」

在美國雖碰了一鼻子灰,其實合情合理:無論從任何一個硬件方面去比,日本都毫無勝算。美國人最懂做生意,當然不會做賠本買賣。

3月初,高橋是清離開紐約,前往倫敦。不過倫敦之行,他也沒有把握必勝。為甚麼呢?早在紐約之時,山川勇木(橫濱正金銀行倫敦分行行長)就發電報告訴他:別想了,如今在倫敦,橫濱正金銀行沒有分文信用。

高橋是清雖是在美國失敗,但要知道,金融這個名利場中,無論利得還是利空消息,都傳的相當快,倫敦方面當然也很快得到這個消息。這不,日本國債狂跌,本想給日本貸款的巴林、匯豐兩家銀行也躲之不及。3月7日,匯豐宣布,除非美國參與,否則不貸款;3月8日,巴林銀行合夥人約翰·巴林表示,絕不給日本融資。

尼古拉二世夫婦、維多利亞女王、愛德華七世

不止這些銀行,連英國政府都不支持日本。除了看不好日本以外,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俄皇尼古拉二世的正室夫人,正是英國現任國王愛德華七世的外甥女。英俄對立不假,日英同盟沒問題,但在親戚面前,英國不太方便直接給日本援助。

高橋是清剛剛抵達倫敦,就面對著難堪局面。

· 談下一筆是一筆·

局面一片沉寂,高橋是清卻遇到了春天——與老朋友重逢。這位朋友,任職於珀斯銀行——亞歷山大·尚德。早在1866年,尚德就在橫濱做生意,僱傭了12歲的高橋是清,算是老相識。後來高橋是清發達了,1898年初次訪問倫敦,依然是尚德接待了他。

從3月下旬開始,尚德就幫著他四處找人找錢。尚德是倫巴第大街支行總經理,倫巴第大街正是倫敦金融街中心,他一出面,立刻約到了大量銀行家,一時間讓高橋是清應接不暇。4月10日,倫敦銀行團答應幫助日本發行國債,提出6項條件:

(1)國債是英鎊公債

(2)以關稅收入作抵押(派人監督)

(3)利息為每年6%

(4)5年還清全款

(5)發行價格是原價的92%

(6)發行金額300萬英鎊(約3千萬日元)

既然對方給了價碼,就能談,能談就是好事。高橋是清據理力爭,第一個努力方向,就是第2條關稅抵押。

《坂上之雲》中西田敏行飾演的高橋是清

按慣例,如果抵押關稅,英國必須派人常駐日本海關。但英國人一旦來了,日本就會和清朝一樣不能自主海關,日本政府斷然不會接受。但高橋是清總得有個說辭,想了想,他告訴銀行團:

各位恐怕將中日兩國當成一類國家了。要知道,日本政府對外債,從來是一分一厘都不會差!別說外債,就是對老百姓發的國債,也從未拖欠過。如果把我們跟清朝看的一樣,可就是為難人了!

這話倒不是黑清朝。當時清朝連年戰亂,稅收不濟,加之庚子賠款是個天文數字,官府對不少債務都是一拖再拖,名聲的確不太好;日本靠甲午戰爭賠款發家,不僅擴張軍備,經濟情況也不錯,總體上看,日本信用程度的確強於清朝。高橋是清以此為切入點,向大家做了保證,看在英國盟國的情面上,銀行團最終表示:第2條關稅抵押,只是個形式,不會真派人去!

這固然是個小勝利,但離最終勝利還差了很遠。很快,高橋是清又提出進一步修改意見:發行金額從300萬英鎊增至500萬,還款期限從5年延長到7年,發行價格從92%提到93%,銀行團同意。

4月23日左右,高橋是清代表日本銀行與銀行團達成協議;5月3日,高橋是清與珀斯銀行、匯豐銀行、橫濱正金銀行倫敦分行簽訂預售合同,預備5月11日正式在倫敦售賣日本第1次戰時公債。

做生意也好,籌錢也罷,都需要貴人,尚德就是第一個貴人。

很快,第二個貴人也出現了。

· 吃貨是福 ·

別高興太早,高橋是清手裡還有500萬英鎊的任務,這些錢找誰要?

其實高橋是清就好比投行經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甚麼圖表、指標、糢型,而是人脈,有人就有錢。高橋是清在橫濱正金銀行、日本銀行工作,結交了不少銀行家,珀斯銀行的尚德就是一例。不過,他在銀行界的老相識,絕不只有尚德一個人。這不,剛和倫敦銀行團簽約,5月3日晚上,亞瑟·希爾(紐約斯派爾斯投行倫敦分行行長)就發出邀請,希望有空到他家吃頓晚飯。

所謂吃晚飯,可不是大排檔搓一頓,按照英國禮儀,希爾肯定不止叫高橋是清去,精英銀行家也會列席。在這場晚宴中,有一位德裔美籍猶太人也參加了,這個人,就是雅各布·希弗,身份是紐約庫恩-雷波投行的董事。

不論希弗也好、庫恩-雷波投行也好,大家恐怕都很陌生。不妨多透露一點,18世紀末德國法蘭克福猶太人聚集區的一座半高樓中,有兩家住對門。一家門上印了一艘船(德語:Schiff),改名希弗;另一家門上印了一面紅色盾牌(德語:Roth Schild),改名羅斯柴爾德。

雅各布·希弗

雖然把雅各布·希弗的地位抬到羅斯柴爾德的世交,但也必須說,羅斯柴爾德家並沒有給他甚麼支持。1865年,希弗18歲,為了美國夢前往紐約,加入庫恩-雷波投行。希弗這人腦袋很聰明,不僅業務幹得好,還把老板女兒搞到手。雙管齊下,他很快接管公司,到20世紀成了大富翁,雖然名聲上不如J·P·摩根,但就紐約猶太圈的影嚮力而言,卻與其相差無幾。

順便說一句,庫恩-雷波投行,後來並入了著名的雷曼兄弟公司。

說了這麼多,希弗、高橋是清這兩個看似無關的人,又說了些甚麼呢?

晚飯進行到一半,希弗主動走到高橋是清旁邊搭訕,兩人聊了其他。希弗在美國獃了幾十年,英語當然沒問題;高橋是清少年曾在美國當過奴隸,回國還教過英語,英語自然槓槓的,兩人就聊了起來。一開始扯家常,希弗問了些日本風土如何、經濟如何、女人漂不漂亮之類的問題,高橋是清對答如流。緊接著,高橋是清跟他吐露了心中的苦楚:費了3個月勁,才弄了500萬英鎊,另外一半年內要籌全,現在卻沒有著落,實在是難辦啊!

希弗聽了沒說甚麼,高橋是清也沒當回事,雙方就這麼回家了。

別著急,高潮之前,總會有個小小的停頓。

5月4日,尚德告訴高橋是清:希弗要幫忙發行另500萬英鎊!

高橋是清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如此好事竟然真從天上掉了下來。不過他也深知,世上絕無免費午餐,便有些疑問:希弗先生,你我素昧平生,為何如此慷慨解囊呢?

希弗看出了高橋是清的疑惑,但他並沒有解釋,只是微微一笑。

縱觀高橋是清本人的所有記載,都沒有解釋希弗為甚麼幫助日本。但從其他史料中,我們很容易發現希弗真正的目的——為了部落,哦不,為了民族!

· 吃貨是福——希弗版 ·

希弗是猶太人,這根本不是祕密,那時候華爾街恐怕一半從業者都是猶太人。但與其他只顧賺錢的猶太人不同,希弗有更大的理想——拯救民族。

在當時東歐,民族國家正在形成,猶太人是「沒有祖國」的民族,自然一直受排擠,反猶風潮一浪高過一浪,在俄國尤其如此。1890年代,希弗開始反對俄國迫害猶太人,並一直給反對者提供資金支持;1900年,俄國本想在紐約發行公債,在希弗反對下未能如願。除此以外,他一直動員各項人脈關系,盡可能阻止紐約、倫敦投資者給俄國投資。

但這些舉動似乎沒甚麼作用,1903年4月19日,在基什尼奧夫(今摩爾多瓦首都),俄國對猶太人搞了一次小規糢清洗,47名猶太人遇難。雖然事情不算太大,但剛剛過去1年不到,希弗當然記憶猶新。

20世紀初俄國反猶情緒嚴重,民間流行著「猶太人殺害小孩用來獻祭」之類的謠言

這麼個人,聞知日本要反對俄國,自然會解囊相助。事實上,1907年,他曾經對日俄戰爭有這樣的評價:

感謝上帝,給我這個機會對同胞伸出援助之手!

那這次,他是怎麼做的呢?不如從希弗視角出發來看。

希弗每年春天要去一趟歐洲,1904年也不例外。但這次走之前,他特地叫來全紐約有影嚮力的猶太人開會,會上提出了一個事:

「日俄恐怕會在72小時內爆發戰爭,有人問我是否要幫日本人賣國債,我覺得如果幫著日本人,應該能對俄國猶太人有所影嚮。」

馬上要出發了,走之前卻說了這麼一段話,很明顯,早在與高橋是清見面前3個月,早在日俄戰爭爆發之前幾天,他就決心要幫日本人了。

就在高橋是清碰壁於美國之時,希弗卻早就來到了歐洲,見了一位更著名的銀行家——恩斯特·卡塞爾。這個名字或許大家不知道,但大家肯定知道英格蘭銀行,這個英國央行一共有3名顧問,第一位當然是羅斯柴爾德家,第二位是巴林銀行合夥人約翰·巴林,第三位就是這個卡塞爾。卡塞爾與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私交甚篤,也是英國金融界大紅人。

卡塞爾的好友不止國王一個,還有一個就是希弗,兩人光寫過的信就超過了1500封,內容不止涉及金融投資,更涉及到家庭瑣事,關系密切可見一斑。更可貴的是,卡塞爾也對俄國壓迫猶太人這件事非常惱火,但由於他本人在俄國有大量投資,而且日本這次的確太讓人看不好,他才不敢輕舉妄動,沒有給日本人發行公債。

希弗、卡塞爾見面之後具體說了甚麼,目前沒有史料能記載,不過從兩人無話不談的情況應該能知道,卡塞爾肯定把日本籌資之事告訴了希弗。其實不用他說,紐約的眼線恐怕也早就報告了高橋是清的活動。希弗這麼想給日本人投資,又有個日本人這麼想找投資,兩方當然一拍即合。

5月3日那場聚會,肯定不是場偶然。為甚麼呢?亞瑟·希爾最早並沒有邀請希弗,希弗其實是不請自來。來了以後,希爾也是一驚,礙於面子,只能稱希弗為今天的「不速之客」,為他的不請自來打個圓場。

正是聽說高橋是清要參加這次聚會,希弗才做了回不速之客,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一個機會與日本接上頭。

《坂上之雲》中對這段故事的演繹

如果這個說法不夠犀利,那就提個更勁爆的。在1904年5月3日巴林銀行記錄中,約翰·巴林給生意夥伴寫了一封信,信中提到:日本現在要發行1千萬英鎊公債,其中500萬英鎊由珀斯、匯豐銀行在倫敦發行,500萬英鎊由庫恩-雷波投行在紐約發行——要知道,這時候希弗、高橋是清連面都沒見到,約翰·巴林卻如此肯定,甚至寫成信件告知生意夥伴,不得不說,希弗很早就計劃出招了。

其實想想就知道,5月3日才見面,即便當時就決定要幫忙,發行債券可是個細致活兒,事前準備至少需要半個月。但5月11日,紐約的500萬英鎊日本公債依然準時發行,足見希弗很早就定下來這個事,只是一直以來,都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必須說,希弗出現,不止幫了日本,也盤活了整個日英美三國關系。

為甚麼這麼說呢?其實開戰之初,雖然日英一直是同盟,美國也對日本更加偏愛,但金融界唱衰日本,這倆國家根本不敢直接支援,而是互相等待。卡塞爾曾經說過,如果只有英國幫你,那我一個大子兒不掏,但如果美國也幫你,我個人就買你5萬英鎊!

這個觀點在當時英美都很流行:只有另一方出面,我才鼎力支持日本!

英美兩國,一個是世界老大,一個是發展最快的國家,還都用英語,卻在投資問題上謹小慎微,等待對方出手。這其實是個悖論,如果大家都在等,那就沒人幫日本了,這時候希弗出現,無疑給英美兩國打了一針強心劑。這不,英國外相第五代蘭斯頓侯爵稱贊卡塞爾、希弗,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親自接見希弗。華爾街方面更是一片沸騰,5月9日,《華爾街日報》刊登評論員文章:「這次發行的日本公債,恐怕人氣會高到讓人驚訝吧!」

5月11日,日本公債發行。由於5月1日鴨綠江之戰非常漂亮,公債發行當天,紐約的應募金額就達到定額5倍,倫敦更是創了紀錄,達到26倍。

可以看出,發債效果非常好。但必須說,日本雖然發債成功,前途依然不明朗。舉個小例子,發行公債雖然票面是1千萬英鎊,但發行價過低,再減去各種手續費,最後到日本人手裡的只有900萬英鎊。

而且一般來說,各大銀行發行西方國家債券時,大多只給4-5%的利息,就連對中國的庚子賠款也是5%利息,這次卻要了日本6%。固然沒派人到日本海關,但的確是把日本當成了二等國家看待。

半年之後,日本會在第2次公債發行中吃大虧。

· 一關一關過吧 ·

第1次發債成功,日本政府沒讓高橋是清回國,而是讓他繼續留在倫敦。為了保持人脈,高橋是清不停參加各種聚會、旅游,給人各種送禮物,忙得不可開交。

8月3日,國內來了消息:有可能要發第2次公債,總額1千萬英鎊。到9月,這條消息讓很多銀行家得知,大家又開始商量如何發債。

圍繞第2次公債,首個問題是擔保。第1次公債,日本以海關稅收做擔保,還不需要真讓人過來,本身就是個奇跡。第2次公債就沒這麼便宜了,仗打了半年多,日本海軍只是把旅順艦隊堵在港口裡,陸軍拿個遼陽都那麼費勁。話說回來,遼陽會戰後,庫羅帕特金對外公布,自己撤軍是戰略轉移,全世界也跟著信,日本處境艱難。

庫羅帕特金攜隨從,填色照片

金融不同於前線,戰場上還會有人不顧性命、知其不可而為之,金融界卻都是標準牆頭草——望風而動。

第一股風吹在9月下旬,羅斯柴爾德小公子——阿爾弗雷德·羅斯柴爾德表示,自己無意參與發行日本公債。這個消息可謂爆炸,羅斯柴爾德表態,其他人當然也捂緊錢袋子。

不過還沒等這件事平息,第二股風又吹來。早在9月17日,珀斯銀行給希弗發了封信:現在日本第2次發債的風聲越來越大,咱們最好先討論一下條件,我方覺得,還是按照上次條件給日本安排吧!

等了幾天,希弗回了封信,明確提到:可以借,但條件不能一樣。

不一樣?具體怎麼不一樣呢?

擔保除了關稅,還要加上一項——鐵路收入。

之前一直沒提,希弗是靠甚麼發了家呢?19世紀末美國,一直在實行西進戰略,貫通全美的鐵路也正是在這一時期完成。希弗正是靠著美國的西進戰略,不停投資於鐵路等領域,才造就了自己的富翁之夢。既然得此便利,在增加擔保之時,希弗當然會先想到日本鐵路。

兩股風吹得很有意思:先是羅斯柴爾德早早退出,讓日本預期降低;接著老朋友希弗出面。一個白臉、一個紅臉,逼日本降低條件,把鐵路收入也當做擔保。倫敦、紐約兩大銀行團聯手壓制日本,逼迫日本交出鐵路。

這出好戲演得很不錯,珀斯、匯豐都開出相似價碼,高橋是清焦頭爛額。

10月1日,國內一封電報讓他更加焦頭爛額:以現在形勢推算,1千萬英鎊恐怕不夠了,國內要發2千萬英鎊外債!

雖然國內需求可以理解,但這麼個時點上發來如此要求,簡直就是給高橋是清攪局。這不,10月4日,希弗還沒發話,珀斯銀行就表示,發行這麼大數額的債券,必須要同意美國方面所說,將鐵道收入也列入擔保一項。繼珀斯銀行之後,倫敦銀行圈都開出類似價碼,搞得日本人無所適從。

10月11日,倫敦銀行團開出草案:

(1)發行額度1200萬英鎊(1.2億日元)

(2)票面利率6%

(3)擔保:關稅收入

怎麼回事?不是一直嚷嚷著要把鐵路收入也納入麼?怎麼突然又不需要了?

其實,咱們都讓銀行家給涮了。怎麼說呢?所謂擔保,本意是一種償債能力的證明,表明我不會欠你錢;一旦真還不上錢,大可以用擔保抵債。但對於國家而言,你真不還,也沒人能怎麼著你,所以銀行團一般需要派人駐守在海關、鐵路之類的擔保部門,形成控制。但日本人都不讓人駐守海關,自然也不會讓人駐守鐵路,這個擔保等於廢紙一張。

既然拿不到鐵路收入,那銀行團目的在何呢?總得有利可圖吧?增加利潤的方法,有兩種,一是增加利息,二是降低發行價格。公債大多折價發行,比如票面寫著100塊,但賣出時候是90塊,最後本金還要還100塊。上次日本發債,倫敦、紐約兩地分別是93%、93.5%,這個價格著實不低,但這次,希弗準備狠狠壓一下價。但一上來壓價沒有理由,所以就先提出增加擔保,讓日本人心裡緊張,再逼迫他們接受較低的發行價。怎一個「精」字了得!

就在這時候,又一件事情發生,更降低了日本人的勝算。

10月中旬,希弗的競爭對手——斯派爾斯商會發來文件,表示願意參加發行日本公債,但對方要求:地位上要與其他公司(包括庫恩雷波商會)對等。如果對等不了,就幹脆給日本一個更好的條件。

銀行界絕非鐵板一塊,希弗想賺錢,有人想拆臺。

不對啊!按理說,有人想拆臺,這應該是日本人的抬價機會,為甚麼會降低了日本人勝算呢?

開戰前貶低醜化日本海軍的俄國漫畫

因為高橋是清不但沒有接受斯派爾斯,反而急於同希弗達成協議。

這不是高橋是清傻,而是他明白:斯派爾斯的確可以開出更好的價格,但上一次籌款經驗告訴他,只有希弗才是主導一切,一旦得罪希弗這個巨人,日後再想混華爾街、倫巴第大街,就難了!

希弗深知這一點,便按照之前策略,給了日本一個提案:折價87.5%。

說實話,對比之前的93%、93.5%,這個價格太侮辱人了,日本人當然受不了。日本政府直接告訴駐英公使林董:跟英國政府商量一下,讓他們幫忙抬價!

結果,倫敦銀行團很不高興,他們說:如果要抬價,恐怕日本公債就要延期發行咯!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日本人很吃這一套,高橋是清剛把可能延期的消息告訴國內,日本政府立刻在10月26日答應了87.5%這個條件。

但事情還沒完。希弗似乎是想給日本人一個教訓,11月1日,庫恩雷波商會又發出文件:以現在這個時點來看,如果發行1200萬英鎊的公債,恐怕至少要降到86.5%才行!

在倫敦、紐約兩大銀行團聯合壓迫之下,11月12日,日本最終接受86.5%的最終提案。可以看出,日本雖然已經戰勝清朝,甚至在與俄國對峙的過程中不占下風,但依然在國際上沒甚麼地位,這個折價86.5%、利息6%的公債,甚至比對清朝更刻薄。

日本啊,就這麼一關一關的過吧!

· 借錢還是要看時機的!·

其實對日本而言,最難過的是1904年。先是堵口戰各種失敗,接著海軍2艘戰列艦非戰鬥減員,然後旅順圍了半年、黃海海戰沒幹掉旅順艦隊、北部一直僵持,可以說沒甚麼好事。借不到錢也是自然。

第2次公債發完,高橋是清先回國遛了一圈,大家一邊歡迎他,一邊跟他說:沒準下次還要發個2000萬至2500萬英鎊公債喲!

高橋是清聽了就頭疼,發了兩次公債,一共才2200萬英鎊,已經把他折騰的要死了,現在居然一次要發2500萬英鎊,以目前形勢幾乎沒戲。

旅順的俄軍

不過1905年2月28日,他再次領命來到紐約,卻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氣氛。進了1905年,旅順開城投降,奉天也拿下,對日本都是好事。這不,日本公債也節節攀升,形勢一下子好了起來。這不,希弗主動問高橋是清:下一步要籌多少錢啊?

高橋是清比日本政府還獅子大張口:3000萬英鎊。

希弗表示:好辦,我擔一半,另一半讓我女婿辦!

3月,高橋是清來到英國倫敦,馬上獲得了優厚條件:

(1)發行額3000萬英鎊

(2)發行價格90%

(3)利率4.5%

(4)還債期限20年

(5)擔保:煙草專賣收入

比起前兩次,這次好了太多,尤其是利率,從6%直降到4.5%,正說明西方銀行已將日本和其他西方國家放在同等地位。不到一年光景,能有如此變化,都得益於日本的軍事成功。

3月29日,第3次日本戰時公債發行。

· 該硬就得硬!·

事情還沒完。5月27日,日本聯合艦隊把整支波羅的海艦隊打廢,鑄就海軍神話。與此同時,日本政府又一次計劃發3000萬英鎊公債。

不對啊!海戰結束了,陸戰也早就打完了,還籌甚麼錢啊?

希弗也很納悶:上一個3000萬英鎊剛發完,好多債券都沒賣出去,突然又要發一個3000萬英鎊,日本人到底要幹嘛?這不都快議和了麼?

高橋是清倒也不遮遮掩掩:我們也不想再發債券啊!但你看啊,日俄戰爭看似打完了,但俄國人屬大熊,沒準這個甚麼和談,日俄兩邊根本談不攏,到時候豈不是還要打仗?即便是談得攏,我20萬大軍可還在滿洲獃著,這筆開銷是天文數字,要是談判談個1年,這點軍費根本就不夠。

希弗恍然大悟,決定再按上次價碼去做。聽說日本戰勝俄國,德國人也坐不住了,德皇威廉二世允許銀行家發債給日本,然後這些牆頭草銀行家很快找到高橋是清,希望能幫助日本在柏林發債。希弗本來也是德國人,女兒更是嫁給了德國銀行家沃伯格家族,柏林的事情就這麼定了。

好了,紐約、柏林都搞定了,現在該倫敦了。

很意外,之前3次發債,倫敦都是日本的重要支持者,但這第4次,倫敦卻表示:不參加了。

為甚麼不參加?倒也不複雜,就是覺得日本人已經負債累累,再借恐怕要還不上了。而且從財務角度說,長期債務過多,擔保也就是那麼幾樣,大家也都知道日本大體上耗盡了國力,本來就不容易找到貸款。出於理性考慮,倫敦不給日本借錢,很能理解。

面對倫敦這種不上道的態度,高橋是清其實不是很在意:反正有紐約、柏林兩地支持,倫敦倒是不那麼重要。但在希弗勸說下,高橋是清還是決定去趟倫敦。

7月3日上午8點,高橋是清來到倫敦,剛剛下來,他沒有去賓館,而是直接召開記者會,會上他狠狠嘲諷了英國人:

「英國的同盟國(日本)身處險境,英國人卻不幫著發債,反而要讓美國人、德國人幫忙,委實可笑!你們好好考慮考慮吧!」

想想第1、2次發債的時候,高橋是清跑遍倫敦所有銀行卻碰了一鼻子灰,多麼低聲下氣也沒用。現在在紐約、柏林都有人,高橋是清反而占了優勢,甚至能在倫敦直接嘲諷英國人。看來,國家硬氣,人就硬氣;國家慫,人也強硬不了哪兒去。

這番話很快傳到了倫敦銀行家的耳朵裡,緊接著高橋是清又放話:你們英國人不參加也沒關系,反正我在柏林已有了沃伯格家族幫忙!德皇威廉二世已經親自批準了貸款之事!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英國人不可能不擔憂:一旦德國人發了債,英國人丟面子不說,第4次公債可就一點利益都拿不到了!

7月11日,高橋是清剛到倫敦8天,日本人就成功發行第4次公債,總額3000萬英鎊,倫敦、紐約、柏林一地1000萬,利息4.5%,還款期限20年。

《經世濟民的男人》中小田切讓飾演的高橋是清

上述條件都跟上次一樣,不過由於之前債券沒有賣完,這次日本公債只能折價87.5%發售。87.5%也無所謂,雖然價格偏低,高橋是清卻著實出了一口惡氣:開戰以來,英國人一直掐著自己脖子,現在好了,不但在人家老家把人家數落一頓,還爭取到紐約、柏林大量銀行家的支持。

銀行家也就算了,連英王都知道了這件事。7月31日,英國國王愛德華七世特地把高橋是清、林董(日本駐英公使)叫到白金漢宮,還親自跟兩人握手。高橋是清雖然也見過日本天皇,但受外國國王接見,這還是第一次,他自己也說「意識到這是國王,我真是驚恐之至。」從這次接見可以看出,雖然是俄國皇室的親戚,但為了國家利益,英國還是站在日本這一邊。若不是成了英國的盟國,日本斷然拿不到這麼多貸款。

第4次公債發完,日本再沒有發過戰時公債,日俄兩方也順勢走向談判。談判期間,高橋是清又協助日本發了一次公債,稱作「議和公債」。這次公債分為兩期:第一期發行於1905年11月,利率4%、無擔保、歸還期25年、發行價格90%,發行額達到2500萬英鎊;1907年3月,第二期2500萬英鎊也得以發行。

· 結語·

通過日俄戰爭,日本人融資能力空前提升。

融資能力提升,應該說明信用提升。但要註意,這種信用,絕不僅僅是報表上的那些數字,而是更加實際、卻又更加虛無的東西——關系。

別以為關系這種東西只有中國有,任何一個國家都講關系,金融界甚至可以算是最講關系的行業。如果不是希弗一直力挺日本人,恐怕日本國債賣不出去多少,還得讓人家派人來監督日本關稅。日俄戰爭鹿死誰手,就真的說不定了。

借錢打仗,數百年前就有人幹過,雖然很懸,但從沒有哪個國家真的讓欠債拖垮。正相反,國家越是借錢打仗,日後大多稱霸世界,比如英美;國家越是把銀子放在國庫裡,反而備受欺淩,比如中國。其中原因有很多,日本人也不一定真的明白,不過從借錢變厲害、不借變屌絲這個現象中,日本也感覺到:如果不改變思維,恐怕要落得與中國一個下場。

要借錢,就要進入金融圈,而金融最發達的地方,無非倫敦、紐約兩地。

對希弗,日本人可是相當尊重,這不在1907年,日本高層特地邀請希弗一家到日本、南韓兩地旅游,吃住行全都由日本包了,可謂盡心盡力。這次借錢的經歷讓日本高層明白,如果不跟英美銀行家搞好關系,日本沒法混。此後,日本與英美有著數年蜜月期,常常互派留學生、搞各種交流。

蜜月期結束於一戰後,1922年《華盛頓條約》簽訂,日英同盟解體,美國逼迫日本削減主力艦數量,連日俄戰爭功勛艦「三笠」都被迫退役,拉到橫須賀改成公園(現在還在)。這些行為讓日本感受到敵意,日美圍繞太平洋的爭奪越來越激烈,是為1941年太平洋戰爭的遠因。

1936年2月26日,高橋是清死於亂兵刺殺,享年82歲。

本文摘自蕭西之水著作《第0次世界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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