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老板:別問賺了多少錢,一算就後悔

台灣民宿

文: 牧遙 風千語 

「甚麼時候能夠賺錢?」
「我沒有算過,懶得算。」
「別再問了。再問,再問就後悔了。」
語出一位洱海邊民宿老板

北緯18°線上,西南邊陲的第二大淡水湖洱海即將迎來本年度最盛大的旅游熱潮。

這種熱鬧原本在3月就有一觸即燃的趨勢,不料瑞麗疫情給了所有整裝待發的民宿老板當頭一棒。 「恢複得不怎麼樣。」足以概括這一年在雲南民宿老板們的經營狀況及心情。

此時離本年度的最後一個黃金周,只有不到兩天時間,大理一些民宿的房間還沒有訂完,那種一張沙發位賣出上千的好日子一去不複返。半年前的黃金周,這裡的沙發頂多炒到240元。現如今,即使是那些沒有在網上訂房的人到達洱海邊,挨著成片的民宿找過去,也總能找到空房。

預留房間給線下客,是老板們為了減少被OTA平臺抽成的求生手段之一。然而在多數時候,經費充裕的網紅民宿還是願意犧牲一些利潤,以尋求在搜尋排名上更靠前一點。

香格裡拉一場火災、大理洱海一灣污染、疫情反複折騰之下的雲南民宿,遠未達到一個旅游大省該有的樣子。在這裡,你很難分清所謂民宿和標準化酒店之間到底有甚麼區別。

馬克思主義告訴我們,所有的外因只是表象,內因才是事物發展的根本原因。

今天的游客間或夾雜著十年前那批人,老板卻已換過好幾輪。

最會省錢的民宿老板,幹活靠義工,只僱一個當地人

在酒店業尚不發達的年代,旅行者通過支付一定的費用給民居主人換得一張牀和一頓早餐,這是最早的民宿組織形式。

它有一個很浪漫的名字,叫做Bread and Breakfast。

得益於互聯網的普及,民宿經營者再也不需要在窗戶下方懸掛標識來吸引游客入住,他們可以通過互聯網將房源呈現在全世界的消費者面前。

這是理想,現實是OTA平臺會抽走他們至少三成的流水作為分成,甚至更多。

2018年以前,一個旅游月洱海邊上的小民宿平均可以賺到20萬,剛好夠老板給當地人的一年地租。而現在,上一個五一小長假期間流水過10萬的民宿也寥寥無幾。好在老板們也不在乎這個,這裡不像酒店有專門的財務和審計,有的連員工都主要由義工組成。

根據各大OTA平臺掛在網上的資訊,價格在300-900元之間的房源數量占到七成以上。但有趣的是,無論是價格低於300元的性價比民宿,還是價格在3000元以上的精品民宿,消費者對服務品質的要求是一致的。

選擇性價比的網友們反而會更看重民宿主人的服務和態度。

不過這兩類人群理解的服務是不同的。前者是與他們的衣食住行產生接觸的任何地方,比如有沒有主人迎接、是否推薦當地的特色美食,以及距離景區的遠近。後者則是會不會提供特色服務,比如包一架直升機讓他們近距離觀賞梅裡雪山的日出。

客觀來說,麗江和大理是我國民宿的發源地之一,在2005-2010年間達到第一次小高潮。

天氣好的時候,洱海邊上跑著的色彩鮮豔的甲殼蟲,沒幾輛是游客自己的,累了就停下來找一家銅鍋牛肉,味道通常不會太差。

這是老王的回憶,按照他的說法,「最早那批搞民宿的,都很有情懷,08年以前是黃金時代。」

只是那會兒他還沒有來大理開民宿,來大理已經是洱海污染在新聞上鬧得沸沸揚揚之時。現在的民宿是他從一位逃離大廠的技術牛人中接過來的,樓梯間裡那把情懷化身的吉他,已經沾灰許久,再沒有人給客人彈過。

Tussydiah通過研究美國和芬蘭的旅游者發現,促使其選擇民宿的兩大因素分別是社交和消費。在歐洲,民宿的平均價格比當地酒店低8%-17%,到了美國的前25個市場,這個價格區間在6%-17%之間。

相較於麗江,大理的商業化稍微收斂一些,幾百塊就可以住到視野極佳的海景房。這種收斂,既是主動也是被動,白族人有祖輩積累下來的生活習慣,外地來做生意的又必須適應一些天然的經濟、水文條件。

和其他地方一樣,在這兒開民宿的當地人非常少。老王是河北人,除了開民宿還做著不少副業,比如賣二手車。民宿開在海東的挖色鎮,唯一的固定員工是一位住在後山的當地大姐,月薪3000,從2016年開始做到現在。

固定員工負責收拾客人房間,更換日用品,其餘活兒都由義工完成,包括做飯和打掃非客房的衞生。義工拿勞動換免費食宿,通常只會獃一兩個周,也有獃一個月的。

老板要做的,就是有空載他們去環一圈洱海,晚上再叫上幾個白族朋友,燒烤、啤酒,一醉方休。

外來投資者,少說兩三百萬,多則上千萬,一股腦兒砸到洱海邊。在老王眼裡,「2019年後來的,還沒有誰賺到錢。」

在大理,多的是由一棟民居改建而來的民宿,單幢客房數量一般不會超過14間,這是為了符合新出臺的國標規定。盡管在2019年的修改版中刪去了關於房間數量的規定,但最高4層且建築面積不超過800㎡的規定依然保留了下來。

單體民宿最大的問題在於盈利能力和投入不成正比,邊際成本太高。即使在全年達到70%的入住率,收回成本也至少要五年時間。

「回本挺難,除非把心態調整為養老心態。」老王完全適應了這種生活,偶爾還會冒出「差評就差評嘛,大不了刷單」的話來。

然而即便在大理失意,對於老王這類入民宿不算很早的投資人來說,大理依舊是比麗江更好的去處。 「麗江競爭太大,你也找不到一個更寬的地兒,在那兒抬眼望去就是一堵牆。」

三裡不同風,十裡不同俗,民宿都長一個樣

理論上,民宿應當成為較為賺錢的行業,尤其在雲南。

盈利能力薄弱的主要表現是絕大多數的民宿收入幾乎全部依靠房費。

調查顯示,近五成的民宿房費以外的收入占比不到15%,房費以外營收過半的民宿只占到總數的6.42%。更為致命的是,游客的複購率很低,基本沒有黏性。

在民宿行業,「二八定律」算是相當溫柔的說法,真實情況完全可以用十不存一來形容。企查查數據顯示,以「民宿」為關鍵詞的搜尋結果共有132835條,當我們把成立年限改為「十年以上」,只剩下1671條結果。

根據《中國旅游民宿發展報告》,至少1/3的民宿沒有實現盈利,16.04%的民宿主表示過去一年存在虧損,40.11%的民宿處於微利狀態。

他們不僅要面臨激烈的同行競爭,還要和數量龐大的連鎖酒店和青旅搶奪客源。在杭州西湖景區,區域內至少有四家連鎖酒店和多家青年旅舍投入運營。

在民宿做義工換取免費旅游,聽上去是一次很酷的經歷。然而越是體量小的民宿,對員工的要求越高。

一個前臺不僅要會做接待登記,還要會簡單的維護修理、打掃煮飯,偶爾配合做點運營,還要應對各種突發狀況,比如在店裡的小哥哥不知所蹤時,由小姐姐頂上幫客人把她28寸的行李箱扛上二樓。

民宿最大的魅力在於個性化和主人文化,但單體民宿的痛點同樣有很多。除了不可能將運動健身、休閑娛樂、文娛空間同時塞到每家店裡,他們在和旅行社的合作中也並不受重視。當然也有像麗江這樣的反面案例,除了讓人不勝其煩之外,沒甚麼值得拿出來吹噓的。

前些年流行過民宿產業化的說法,但既具有個性化又能連鎖經營的民宿品牌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千裡走單騎、原舍和松贊都是成功案例,只是所有不談價格的類比都是耍流氓。

2019年7月,由文化和旅游部、國家發改委確定的第一批鄉邨旅游重點邨名單公布。延慶姚官嶺邨,這個曾經只有通過「白菜滯銷」的新聞才能博得更多關註的邨莊赫然在列,因為中國北方的第一個民宿集群——「合宿·延慶姚官嶺」民宿集群。

「合宿」背後是延慶民宿聯盟,由核心企業出資設立沿途旅游發展有限公司,負責項目的投資、設計、建設和運營。從「兩委」班子這條線來看,邨裡牽頭成立了北京姚官嶺民俗旅游專業合作社,負責提供宅基地的經營權,並協調公司與邨民之間的關系。

邨民在這個過程中的收入來源有三

提供宅基地的財產性收益:分為按年收取固定租金和簽訂入股協議獲得分紅兩種提取方式;

與民宿日常經營相關的工資性收益:共有管家、保潔等7個直接就業崗位,月平均工資3000元左右;

經營性收益:邨裡建有50棟生態大棚,打造了生態種植體驗園,提供大棚採摘和農事體驗服務,農產品還可以經過包裝,直接賣給游客。

他們對外強調外部統一性,對內是一個個不同的民宿品牌,通過抱團帶來規糢經濟的群聚效應。

比起大城市的周邊游,這種民宿群落更適合「三裡不同風,十裡不同俗」的雲南。

根據官方公布的中國傳統邨落名錄,全國共有傳統邨落6803個,其中雲南有709個,領跑全國。雲南有世居民族26個,幾乎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特殊的民族節慶活動貫穿於一年四季。

有意思的是,截至2018年11月中旬,雲南省特色小鎮新開工項目710個,比官方公布的傳統邨落還要多一個,累計完成投資633億元。

出發點肯定是好的,但是一邊強調「突出重點 立足特色」,一邊讓各地編制5套以上特色實用農房建設引導指導和圖集的行為還是挺迷。

就把這633億元投資拿出來,按照「合宿·延慶姚官嶺」的糢式搞幾十個具有民族特色的民宿群落,政府掌握民宿旅游社區的所有權,企業形成的民宿聯盟掌握項目經營權,邨民平時農閑時打打工,年底分個紅享有一定的經濟分享權不好嗎?

把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精髓,靈活運用到共同富裕的實踐中,充分體現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大部分在雲南開客棧的老板把民宿建設和打造精品酒店劃上了等號,這是原則性誤區。天晴時,洱海邊上熠熠奪目的天空之境就是證據,幾乎家家都有。

要知道,20世紀的美國,汽車旅館和經濟型酒店直接替代了民宿這種業態。直到二戰後美國人開始重新審視歐洲,當地的民宿業才再次興起。

民宿之所以為民宿,必然是因為它有酒店替代不了的社交屬性和當地特色,同質化的毛病在行業以後的發展中難保不會是致命一擊。

千裡難尋莫幹山,周邊游撐不起網紅民宿高端夢

在中國,民宿的產生和詩與遠方有關,後來是發財夢,現在更多由短租平臺參與運營,假借共享經濟的名義,做著B2C的生意。

最早的民宿,是事實意義上的鄉邨酒店。十來年後,莫幹山出現了一批價格比高星酒店還要奢侈的高端民宿。

2015年,莫幹山80多家精品民宿創造出3.5億元經濟收入。隨後,莫幹山的民宿效應在全國範圍內推廣開來。

但這種糢式的成功,並不具有普惠的意義。

莫幹山雖然地處浙江北部,但距離長三角的核心城市上海、蘇州和杭州,車程基本可以控制在兩小時以內。在一份針對中國游客的問卷調查中,八成以上第一次來莫幹山都選擇自駕。

這樣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在國內,打著天文望遠鏡也找不到幾處。這裡投資大,能賺錢,消費高,淡旺季不明顯,不是一般投資人能玩轉的地方,卻是很多人都向往的樂土。

不是所有地區都可以發展民宿,周邊游尤其需要重新審視民宿。

據相關統計,我國超過90%的民宿和度假酒店投資虧損,許多民宿和度假酒店因為難以支撐日常營運費用而不得不選擇關門歇業。

業內有一個說法:中低檔民宿看高檔民宿定價,高檔民宿定價走低,中低端民宿就面臨歇業的風險。至於如今高檔民宿的定價是甚麼趨勢,看幾場梁建章的直播就清楚了。

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超大、特大城市的人口基本情況。其中,城區人口在1000萬以上的超大城市共有七個,分別是上海、北京、深圳、重慶、廣州、成都和天津。

分屬四個不同的城市群:長三角、京津冀、珠三角以及成渝經濟圈。

只有這樣人口密集的大型城市群,才能在周邊游的基礎上,撐起高端民宿的牌面。在這裡,民宿的需求來自人們「逃離」日常生活的渴望,民宿設計承載的是人們對日常化生活的審美救贖。

也只有在這裡,情感和趣味才會顯示它超出地域風格的重要地位。農業生產、自然景觀、奇花異草、個性藝術,只要用好一樣作為塑造民宿的原材料,就具備了成為小紅書上網紅民宿的底子。

另一個更重要的條件是付費推廣。

城市裡新中產們周末過得異常精彩,上個冬天才剛玩起滑雪的朋友圈,到今年夏天已經流行起野外露營。

只要基數足夠大,一人薅一次也能賺一陣子。至於單店返住率,他們中大部分的娛樂活動都沒有和當地的人文環境產生太大關聯,談不上特色,不過作為早餐標配的「五穀雜糧」,你也許已經吃過太多次,大江南北一個樣。

 

我就挺好奇的,在南北都能因為甜鹹豆花吵得不可開交的年代,這些開民宿的,擺上餐桌的東西怎麼還能一糢一樣呢?

2018年4月,文化與旅游部的成立預示著文化與旅游將以一種更深入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文化從來都是實現品牌溢價的好選擇,只是當文化到達同一批人手裡時,估計也很難發揮出它該有的效用。

行業內開始出現出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全國範圍內的民宿主力開始由大廠出身的工程師轉移到設計師團隊。 「大樂之野」的兩位合夥人,就是同濟大學城市規劃學院的校友。

只是當所有人都開始用老房子拆下來的大梁做長條桌、彫花椽木用來當花園的藩籬、大樹墩做圓桌、石墩子做凳子,這些所謂的「高檔民宿」賣的到底是甚麼呢?

是空氣、是環境、是服務、抑或是別的甚麼,似乎沒有答案。

或許B站up主@滇西小哥 能為我們解題提供一點線索。她曾專門拍過一期與撫仙湖有關的視頻,最大的亮點就是和BBC紀錄片裡類似的粉色沙灘。

雖然這樣的浪漫粉色是濾鏡的功勞,但毗鄰滇池的撫仙湖是只有省內人才知道的小眾祕境。也許正是知道的人並不多,撫仙湖水體至今都保持著非常健康的狀態,甚至發展出了高原潛水的戶外項目。

 

在玉溪縣打造特色小鎮的旅游集團,西雙版納某個網紅景點可能也出自他們的手筆。投資者不在意是否雷同,只在意夠不夠網紅。

即便是雲南這樣兼具各類人文風情的地方,發展出的網紅景點和民宿都越來越雷同,甚至做起了大牌平替的生意,比如洱海邊上的大理版聖托裡尼。

其他原本就需要挖掘特色的地方,民宿早已在批量生產的周邊游產品下面目糢糊。

結語

在雲南,有游客的地方,就有民宿。

大理的三坊一照壁、麗江的四合五天井、元陽哈尼族的蘑菇房、西雙版納的傣族幹欄式建築、楚雄彝族的土掌房,以及瀘沽湖的摩梭風情客棧,還有各式各樣的高山草甸帳篷和星空酒店,讓人目不暇接。

「2019年來的時候,衞生許可證都沒有。」一位在香格裡拉做OTA運營的人如此說道。

「丟垃圾真的是一大特色,往路邊一扔就可以了,會有垃圾車收走。」

外來到香格裡拉開民宿的人,一般開半年歇半年。離開的那半年可能是在其他地方開民宿,阿刁就是這樣,天氣最冷的時候,他就回深圳。

在深圳,超過500平米的民宿就必須要辦消防證,各項手續審批非常嚴格,尤以消防為代表。 「如果按消防的標準去辦,沒有人辦得下來,不過,審批完成之前可以試營業。」在阿刁看來,香格裡拉對民宿支持力度最大,但還是深圳更能賺到錢。

同樣來自深圳的還有老劉,現在在古城內一家連鎖精品酒店擔任管家,到香格裡拉帶了一定的養老目的。 「要變老就在人間天堂變老嘛。」他笑著說道。

獨克宗古城內還有一家民宿的老板是中印混血,裝潢精致的餐廳內,貼了整整一面牆的中外名人合影,其中包括李彥宏。

生意場上沒有那麼多情懷與夢想,在人間天堂開民宿,只為養老,怎麼說都有些浪費。

 

來源 科技复聯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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