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冤!接受常識有多難?

塞麥爾維斯

文:二大爺

1830年,已經62歲的京城名醫王清任自感時日無多,鼓起勇氣把一生行醫心得寫成了《醫林改錯》一書,出版後沒有多久,王清任就去世。

他在去世前已經預見到這本書給自己帶來的聲譽風險,所以專門在序言中說:「其中當有不實不盡之處,後人倘遇機會,親見肺腑,精查增補,抑又幸矣!」這本在如今看來稀鬆平常,在當時卻可謂驚世駭俗的醫書,正如王清任自己所料,引發了巨大的爭議,同行惡評鋪天蓋地。當時的京城杏林責備《醫林改錯》越改越錯,錯上加錯,甚至是一種流毒。罵他「不自量」、「不仁」,是「狂徒」。

那麼王清任到底說了啥?

其實很簡單,他在書中第一次質疑了中醫的肺腑之說,而是加上了自己繪製的幾十幅《親見改正臟腑圖》。

大家都知道傳統中醫困於禮教、逝者為大,從來不學解剖,被奉為圭臬的《黃帝內經》也是語焉不詳、錯漏百出。說來說去都是氣血、經絡、寒熱、陰虛之類莫名其妙的籠統詞彙。古代大部分中醫一輩子也不知道人體有哪些器官、在何部位、有何功能。

王清任從20歲開始就懸壺濟世,但在實踐的過程中,他發現古代各種醫書中關於人體器官的記述自相矛盾、玄而又玄,沒有一本是基於實際觀察、解剖得出的。他感慨地說:「著書不明臟腑,豈不是痴人說夢,治病不明臟腑,何異於盲子夜行!」所以很早開始了對人體結構的觀察研究。

王清任30歲時,在河北灤州行醫,時值瘟疫大流行,小兒病亡特別多,皆棄屍亂葬崗,野狗撕咬,內臟外露。王清任不避危險,連續10天去觀察屍體,發現與古書所描繪的臟腑圖形有不符之處。此後他在奉天和北京又多次去刑場偷偷觀察刑屍及其內臟,向劊子手了解人臟腑結構。他還是第一個解剖家畜的中醫。

諸如大腦才是人的思維器官和核心中樞這種常識,也是從王清任這裡發端的。

正是有了這些實踐積累,他才痛感古代醫書誤人,專門手繪了《親見改正臟腑圖》,說明人體內臟形狀、位置。但可想而知,他這種科學實證精神在當時的同行看來無異於離經叛道,有辱杏林,攻擊他「教人於胔骼堆中、殺人場上學醫道」,以至他於不能在行業立足。他晚年只能寄居於朋友家中,在自己死前才敢把自己42年行醫所獲寫成《醫林改錯》。

在當時封閉的中國發現常識不容易,在科學已經昌明的西方同樣不容易。與王清任同時代的匈牙利醫生伊格納茲·塞麥爾維斯(Ignaz Semmelweis)為了術前洗手這樣的常識還送了自己的性命。

塞麥爾維斯

在19世紀中期,細菌學還沒有發展起來,西方醫學界認為疾病是通過有毒的霧氣傳播的,是一種叫『瘴氣』的有害微粒被鎖在裡面。所以醫院普遍不重視環境衛生,甚至可以說是極其惡劣。醫生也絕少會洗手或者清潔醫療用具,而手術室基本上和屠宰場一樣骯髒不堪。

因為術後感染的高死亡率,那時候的醫院也被人稱作「DeathHouse」(死亡之屋)。

塞麥爾維斯最初在維也納總醫院婦產科工作。當時婦女產後易得所謂的「產褥熱」(其實就是細菌感染),死亡率很高,一直被認為是不治之症。細心的他在工作中注意到,由男醫生管理的產房和由女助產士管理的產房,產婦死亡率竟然存在很大的差別。經過他的細緻統計,在1847年裡每1000次接生當中,男醫生操作造成死亡的個案是98.4宗;女助產士則只有36.2宗死亡。這種差異,一直被認為是男醫生在處理病人時「手法粗糙」。

但塞麥爾維斯在仔細研究了男、女醫生的接生流程後發現,男醫生往往手術一台接一台,根本不洗手;而女助產士講求整潔,一般都會洗手。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塞麥爾維斯在產科增設氯化石灰消毒溶液,要求醫生每次接生前必須用此洗手。經過這個程序後,到1848年,無論是男女醫生看管的產房,每1000宗接生的死亡率直線下降到12.7個。這個小小的洗手步驟,拯救了無數的母親的生命。

儘管實效說明了一切,但是塞麥爾維斯得到的結果卻是被醫院解聘!因為在醫院看來,醫生需要洗手消毒這個說法,等於是間接指證了之前產婦死亡率高企不下是醫院的責任,這簡直跟自曝家醜、自動背鍋是一個性質。

失業的塞麥爾維斯被迫回到了祖國匈牙利。在布達佩斯一所小醫院裡,以無薪的形式擔任產房的名譽醫生。在這裡他用同樣的方法解決了「產褥熱」肆虐的問題,但卻依然得不到認可!1861年,塞麥爾維斯將自己研究產褥熱的成果以觀察報告的形式出版。

但因為大家都不知道細菌學,也不清楚交叉感染的本質,塞麥爾維斯無法為自己的發現提供理論上的支持。所以那些已經習慣了不洗手的醫生同行認為,他這是譁眾取寵,沽名釣譽,是對同行有意的羞辱,所以極力排擠他。在激烈的對撞之下,孤獨的塞麥爾維斯竟然被當做神經病於1865年被關進了瘋人院。

絕望的塞麥爾維斯後來試圖逃跑,結果被看守施以毒打, 最終死於被打傷後的嚴重感染,年僅47歲。直到他死之後的十幾年,細菌學發展起來後,醫學界才慢慢接受了他的發現,使用殺菌劑洗手直到1880年代終於成為產房的慣例。

王清任之後數十年,他的《醫林改錯》成為第一本被翻譯到歐洲的中國醫學著作,在國內也一版再版。雖然他的認知仍有很多缺陷,但仍被《簡明不列顛百科全書》肯定為中國近代的最有影響的中醫。梁啟超也盛讚王清任是「誠中國醫界極大膽的革命」;而塞麥爾維斯身後也獲得了遲來的肯定,他所著的《產褥熱的病原、實質和預防》一書被譽為「科學史上最有說服力、最具革命性的作品之一」,布達佩斯最著名的醫科大學,都他的名字來命名。2020年3月20日,Google首頁以洗手標準步驟的動畫向他致敬。

人體結構、洗手防菌這樣的常識今天看來已經是人盡皆知的常識,但僅僅是一百多年以前,即便在先驅們提出實證的情況下,依然如此難以為大眾甚至專業精英所理解和接受,要為之付出慘痛的代價。

今天讀者諸君看我的文章,其實也是在閱讀一些常識。很多人此前未必知道,即便現在知道可能也未必接受(比如關於中醫的觀點)。所以你可以體會,在知識結構、邏輯思維形成定勢的環境中,接受常識有多難。它未必有多麼石破天驚,但固化的大腦仍然會拒之門外。

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努力去做追逐常識的人。如果沒有那樣的境界,至少,我們要能夠理解和寬容身邊可能出現的王清任和塞麥爾維斯。這才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真正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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