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電影消亡史

文: 野七 牛皮明明

始終覺得,香港電影不止是電影,而是一個時代。

多年以後,當人們想起香港電影,回憶裡盡是這八個字:盡皆過火,盡是癲狂。

那些最奇詭的想像、最灑脫的演繹、最出格的走向、最辛辣的諷刺,最終都成了零落的詩行:

他在燦爛中死去

像一個失語者說出的黑色春天

而我們卻懷著身體裡理想的毒素

在下一個春天里活著

香港一開始,是被遺忘的地方。 1842年,英國人提出割讓時,清政府甚至不知道香港在哪。

到1927年,魯迅去香港演講時,很多人抱怨香港是一片「 文化沙漠 」 ,魯迅覺得頹唐,於是回敬這些人:沙漠也是可以改變的。

香港的改變,是從戰爭開始的。

1932年,「 九一八 」 事變後,上海局勢不穩,大批精英南下,陸續逃到香港避難。

這其中,就有25歲的邵逸夫和他大哥邵醉翁,兄弟兩人帶著在上海「 天一影業 」 的全部家當,坐了七天七夜的船逃到香港後,拍出中國第一部賣座的有聲電影《白金龍》,轟動一時。

1936年的一場大火,將邵氏兄弟在香港經營了四年的電影公司「 天一港廠 」 化為灰燼,邵逸夫又坐船去了新加坡,投奔三哥邵仁枚。

1945年,內戰爆發,移民湧入,香港很快成為「 中國知識分子、在野政客及富有商人在亞洲的最佳庇護所。 」

到1957年,邵逸夫從新加坡回港時,香港人口已接近300萬,比20年前邵逸夫離開時,翻了整整3倍。香港《光明報》大膽預言:「 今後中國的文化中心,至少將有一個時期要屬於香港。 」

邵逸夫回香港時,香港最大的電影公司是「 電懋 」 ,電懋的董事長陸運濤出身豪門,父親是馬來西亞的「 錫業大王 」 ,電懋的編劇隊伍裡有張愛玲、宋淇,他們合力捧出了當時香港最紅的女星林黛。

林黛同樣是出身名門,父親是李宗仁的親信秘書長程思遠。 「 雲南王 」 龍雲的第五子龍繩勳是她的追求者,張大千也曾被林黛美貌打動,去香港時,專門畫了一幅「 林黛小姐造像 」 ,親手送與林黛。

1958年,邵逸夫開出了「 電懋 」 兩倍的片酬,把林黛挖到邵氏。林黛也沒有讓邵逸夫失望,一部《千嬌百媚》,歌舞齊飛,港人為之瘋狂。

隨後幾年,林黛拍《貂蟬》、《傾國傾城》,接連四次拿下亞洲影后,記錄至今都無人打破,引得西方媒體交口稱讚:

「 林黛太迷人了,簡直是瑪麗蓮·夢露和伊麗莎白·泰勒合體的東方性感皇后 」 。


林黛(右)

然而,紅顏薄命,1964年夏天,不到30歲的林黛,因婚姻變故,留下一紙薄薄的遺書後,吞安眠藥在家中自殺。

57歲的邵逸夫忍不住老淚縱橫,嘆著氣連說三次「 太可惜了 」 。

林黛被葬在皇后大道東不遠處的墓園,下葬當天,香港萬人空巷,交通癱瘓了5小時,為了維持秩序,警局出動了400多名警察。

林黛去世這一年,電懋董事長陸運濤也因飛機失事遇難,公司隨之倒閉。不久之後,大陸爆發「 文革 」 ,香港又一批電影公司在政治風暴中消失。

香港電影的大樑,從此由邵氏挑起。

邵逸夫回香港前,去過一趟好萊塢,他被好萊塢電影的工業體系震撼。一到香港,邵逸夫就買下了九龍清水灣的一大片荒地,決心建一座亞洲最大的影城。這座「 邵氏影城 」 ,建了整整7年後,終於在1965年竣工。

影城佔地100萬平方英尺,相當於14個足球場大小,有250多套單元房,1500多員工,還有一個專門為拍電影準備的小型頤和園。影城內,攝影、錄音、道具、服裝,所有與電影相關的部門,一應俱全。

亞洲最大的「 東方好萊塢 」 從此誕生。一個個故事,香豔的、傳奇的、喧鬧的、遺憾的,從這裡不斷湧向銀幕,成為一代代人的回憶。

邵逸夫(中)

讓「 邵氏 」 縱橫香港影壇的,除了無法撼動的工業體系,還有才華橫溢的四大導演——李翰祥、張徹、胡金銓和楚原。

李翰祥是東北人,曾在徐悲鴻任校長的北平藝專學畫畫,初到香港時以畫電影海報為生,加入邵氏後,李翰祥一步步成為導演,讓林黛蟬聯「 亞洲影后 」 的《貂蟬》《江山美人》,都是出自他之手。

張徹的經歷頗為傳奇,早年從上海去台灣時,張徹跟蔣經國成了好友,23歲軍階至上校,25歲就拍出了《阿里山風雲》,他寫的插曲《高山青》,被鄧麗君唱到了大江南北。

張徹與李翰祥是一對冤家。 1962年,38歲的張徹剛加入邵氏時,邵氏最倚重的導演是李翰祥,張徹很不服氣,在報紙上寫影評,罵李翰祥的電影裡全是算計。

李翰祥因此記恨,到晚年寫回憶錄,還借妻子之口暗諷「 難怪張徹要在報上寫你不會穿衣服了,我寧願你穿得跟他一樣的老阿飛似的 」 。

1966年,因不滿邵氏片酬,李翰祥離開香港去了台灣。被李翰祥一同帶走的邵氏導演,還有他的結拜兄弟胡金銓。脫離邵氏後,胡金銓拍了《俠女》,送到戛納電影節後引起轟動,拿下了技術大獎,還被提名金棕櫚。

邵逸夫將此視為一場背叛,並開始重用李翰祥的死對頭張徹。

1967年,張徹拍武俠片《獨臂刀》,上映僅一周,票房就破了百萬,成為香港第一部票房破百萬的電影,張徹因此被稱為「 張百萬 」 。

《獨臂刀》的編劇是倪匡,倪匡這個人有意思,年輕時在內地做公安,到內蒙墾荒時,被派去運煤,遇到大雪,倪匡把路邊一座木橋拆下來當柴燒了,結果被當成「 反革命 」 隔離調查,逃到香港後,倪匡到處做雜工,後來自學成才,受到金庸的鼓勵寫起了武俠小說。

選擇拍武俠,也是邵氏的無奈之舉。這時候的邵氏,每年要出品三四十部電影,主打的歌舞片已經拍無可拍,邵逸夫於是把目光投向了武俠。

《獨臂刀》大獲成功後,武俠開始成為香港電影主流,張徹一部接一部拍,王羽、狄龍、姜大衛這些武打明星便迅速走紅。王羽上過體院,狄龍學過詠春,姜大衛是黃飛鴻的徒孫,都是練家子。

拍電影的同時,張徹也帶出了一眾徒弟,其中有劉家良、吳宇森、午馬、李修賢,吳宇森後來成就了周潤發,李修賢後來發掘了周星馳,對香港電影貢獻巨大。

張徹拍電影極其喜歡暴力,有次在油麻地一個村子取景,由於場面太過血腥,觸及當地忌諱,竟然被村民扛著鋤頭趕了出去。

張徹之後,邵氏又有楚原。楚原主攻古龍,一年內票房累計過千萬,於是邵氏又有了「 楚千萬 」 。

狄龍(左)和張徹(右)

六十年代香港影壇,「 邵氏 」 一家獨大,在每部電影結尾,邵氏都會自信地打出字幕「 邵氏出品,必屬精品 」 。進入七十年代後,新生的「 嘉禾 」 開始以挑戰者的身份崛起。

「 嘉禾 」 老闆鄒文懷,畢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跟張愛玲是校友,本是邵氏二當家,全力負責邵氏電影海內外的宣發。但邵氏是家族企業,埋頭苦幹半輩子都還是個外人,鄒文懷覺得心寒,於是退出邵氏自立門戶。

1970年,在美國生活了11年的李小龍,開武館、拍電影都不順利,打算回香港發展。

消息傳到香港,一眾電影公司開始瘋搶,李小龍開出條件:每部片酬一萬美元,拍攝時間不能超過60天;只拍自己滿意的劇本,否則不干。

一些財力薄弱的小公司紛紛被嚇退,最後只剩下邵氏跟嘉禾競爭。

這時候的邵氏,已經在香港和東南亞擁有幾百家電影院,財力雄厚,平均每年製作幾十部電影,不但在香港賣座,也遠銷歐美和東南亞,而嘉禾只是一個註冊資金只有40萬港幣、成立不到一年的小公司。

李小龍自然選擇了邵氏,但邵逸夫卻覺得李小龍開的條件過於苛刻,不肯點頭,李小龍只好做出讓步,讓邵氏寄來劇本,片酬還可以商量。邵逸夫卻派頭十足,讓李小龍到香港再說。遭到輕視的李小龍氣憤難當,決定不再跟邵氏合作。

嘉禾趁機而出,趕緊派人到美國,許以豐厚報酬,將李小龍拉入旗下。

李小龍到嘉禾後,鄒文懷請來倪匡,為李小龍量身寫了《唐山大兄》,電影上映不到三週,就以380萬港幣打破了香港票房記錄。

李小龍在銀幕上踢出的「 李三腳 」 ,被美國影評人盛讚:「 這是人類出現在膠卷上最卓越的一次。 」

拒絕了李小龍的邵氏,等於把下一個電影時代拱手送給了嘉禾。

在美國時,李小龍曾自信地寫下:

「 我的明確目標是,成為全美國最高薪酬的超級東方巨星。從1970年開始,我將會贏得世界性聲譽。到1980年,我將會擁有1500萬美元的財富,那時候我和我的家人將過上幸福的生活。 」

第一次見鄒文懷時,李小龍又說,他會成為全世界最偉大是中國明星,當時兩個人都笑了。

1972年,《精武門》上映四個月後,打破了亞洲票房記錄,李小龍一家也般進九龍塘金巴倫道41號的私人別墅,夢想終於成為現實。

但僅僅一年後,李小龍就在女友家中離奇去世,年僅32歲,讓人扼腕。在美國下葬時,李小龍生前最愛的那首《當我死去時》響徹葬禮:去他媽的這破體制,我才是那個改變法律,改變規則的人……

關於李小龍去世的原因,眾說紛紜,其中最為可靠的一種,應該是李小龍摘除汗腺、與電流搏鬥的極端訓練方式,導致了這場始料未及的死亡。

1973年7月,李小龍去世5天后,《龍爭虎鬥》上映,全球票房2.3億美元,轟動世界影壇,可惜斯人已逝,無法目睹傳奇。

這一年的香港,同樣也遭遇了重創,急速升溫的香港股市突然崩盤,恆生指數從高位1700多點一夜之間狂跌過千點,很多人傾家蕩產,跳樓自殺。有人從銅鑼灣一路敲門至西環,連一份送外賣的工作也找不到,愁雲慘霧籠罩著香江。

李小龍和鄒文懷

失去了李小龍後,「 邵氏 」 又錯過了許冠文。

許冠文本是電視主持人,拍電影后成為香港「 頭號諧星 」 ,他拿著自己寫的劇本找到邵逸夫,想跟他合作,條件是五五分成。結果邵逸夫看不上劇本,一口回絕了。

消息靈通的鄒文懷,又趁機將許冠文拉入嘉禾,還扶植他創辦了許氏兄弟公司,從此兩家合作,票房一起分紅。

1974年,許冠文自導自演《鬼馬雙星》,以625萬港幣刷新了香港票房紀錄,邵逸夫懊悔不已——這部讓嘉禾賺得盆滿缽滿的電影,正是那個讓邵逸夫拒絕的劇本。

邵逸夫之所以拒絕李小龍和許冠文,與邵氏電影制度不無關係。邵氏是製片廠模式,流水線作業,無論導演、編劇、演員,都是員工,只有工資,沒有分紅。這種制度在過去十多年間,給邵逸夫帶來巨大成功,幾乎壟斷了整個香港電影業。

但時代終究會往前走,一套制度不可能適應所有時代,而鄒文懷恰好是走在時代前面的那個。

1976年,一個曾給李小龍做過替身、名叫陳港生的年輕演員,為了成為下一個李小龍,給自己改名叫成龍。

成龍拍電影以玩命著稱,去南斯拉夫拍《龍兄虎弟》,一個跳樹的鏡頭拍了兩遍,他不滿意,又跳一次,結果踩斷了樹枝,頭砸在石頭上,血直接從耳朵噴出來。送到醫院後,做了7天手術,成龍才活了過來。

1979年2月,年僅25歲的成龍自導自演功夫喜劇《笑拳怪招》,拿下了當年的票房冠軍,一躍成為百萬富翁。

拿到分紅後,年少輕狂的成龍用袋子裝了50萬現金,帶著20個小弟,大搖大擺到楊受成的「 英皇 」 表鋪,買了7塊最貴的表,一個星期每天一塊換著戴。

兩個月後,成龍加入嘉禾,鄒文懷幫他創立了「 威禾 」 電影公司。

在世界電影中,「 武術指導 」 這一工種為香港首創,後來為《黑客帝國》設計武打的袁和平,也在成龍之後被嘉禾收編。

70年代香港這場電影角逐中,嘉禾圍追堵截,步步緊逼,邵氏只能拍小成本電影,靠數量維持票房,但最終,邵氏還是敗給了時代——人才不斷流失、票房一路走低,嘉禾反而後來居上,逐漸取代「 邵氏兄弟 」 。

到80年代初,嘉禾周圍已經有許冠文的「 許氏 」 ,成龍的「 威禾 」 ,洪金寶的「 寶禾 」 ,袁和平的「 和平影業 」 等許多家子公司,一個個如同衛星環繞,共同組建出一個龐大的香港電影宇宙。

洪金寶、成龍、鄒文懷

在嘉禾不斷壯大隊伍、接連刷新票房記錄的時候,香港有一撥年輕電影人走上了另一條路。

1983年,剛成立不久的香港電影金像獎,請來日本導演大島渚做嘉賓,由日語極好的蔡瀾擔任翻譯。

到香港第二天,年過半百的大島渚忍不住讚歎:你看香港的電影人多年輕,我很嫉妒。

這時候的香港電影,正在經歷一次前所未有的「 新浪潮 」 ,掀起浪潮的這幫年輕人裡,許鞍華拍《瘋劫》時不過31歲,徐克拍《蝶變》時才28歲。

這幫「 新浪潮 」 導演,許鞍華是港大畢業的文學碩士,後又到英國最好的倫敦電影學院深造,徐克曾環遊美國,又在美國專門學習電影,與早期香港大多數半路出家的導演們,都有著截然不同的背景。

但香港電影從來都是商業為王,另闢蹊徑的「 新浪潮 」 電影以文藝和懸疑居多,口碑很好卻沒有票房,很快就被市場淘汰。

嘉禾之後,一個叫「 新藝城 」 的電影公司又悄然崛起。

新藝城有七個主創,號稱「 新藝城七怪 」 。這「 七怪 」 中,有曾留學紐約電影學院的麥嘉,有擅長編劇的黃百鳴,有熟悉香港底層的曾志偉,還有在合作中漸生情愫,後來成為夫妻的徐克和施南生。

新藝城「 七怪 」

新藝城人才濟濟,幾乎與嘉禾平分秋色,80年代香港最賣座的電影,兩家基本各佔一半。但由於分賬不公,「 新藝城七怪 」 很快解體。

1984年,徐克跟施南生退出新藝城,創辦了自己的電影工作室,一年後的一次聚會上,徐克遇見了失落的吳宇森。

吳宇森起初在邵氏做張徹的副導演,為人仗義,手裡沒什麼錢,卻經常帶劇組兄弟一起喝大酒。後來流落到嘉禾、新藝城,吳宇森拍一部失敗一部,被嘲諷為「 票房毒藥 」 ,有人說他「 可以退休了 」 。儘管如此,徐克還是決定跟吳宇森合作。

1986年秋天,由徐克監製,吳宇森導演的《英雄本色》在香港上映,以「 田園詩般的暴力 」 ,打敗成龍的《警察故事》,拿下票房冠軍,後來又在金馬獎上斬獲四項大獎,一時風頭無兩。

這次票房勝利,讓吳宇森對徐克充滿感激,他說:「 在我最需要肯定、最需要朋友的時候,徐克大力支持我拍《英雄本色》,讓我在電影中找回了尊嚴。 」

1987年,勉力維持的邵氏電影徹底停產。邵逸夫賣掉了他在香港、台灣的所有院線,開始將精力投注到電視上,他開辦無線電視藝員訓練班,源源不斷為香港電影輸送人才。 《英雄本色》走紅的「 小馬哥 」 周潤發,即將噴薄而出的周星馳,還有後來的杜琪峰,都曾是訓練班學員。

不久之後,「 新藝城 」 也宣布解散。香港的電影巨頭里,只剩嘉禾一家獨自堅挺。

1989年,嘉禾投資拍《黃飛鴻》,徐克是導演,他看中了李連杰做主演,嘉禾高層卻不同意,認為李連杰既沒名氣,形像也不夠高大,演不了黃飛鴻。李連杰早年出演的《少林寺》,在內地以1毛錢的票價賣出1.6億元的驚天票房,被邵氏發掘到香港後,一直默默無聞。

但徐克認准了李連杰,一再堅持,終於為李連杰爭取到機會。後來李連杰陷入與嘉禾的官司,嘉禾又提出撤換李連杰時,徐克仍舊說:「 黃飛鴻的角色,只有李連杰能演,無人能夠取代。 」

李連杰《黃飛鴻》劇照

九十年代初,從歐洲、美國,到亞洲,世界電影井噴式爆發,香港也不例外。

1992年,柏林國際電影節上,組委會把最佳女演員的獎項,頒給了張曼玉,這個曾經只有美貌的「 香港小姐 」 ,一躍成為中國電影史上首位歐洲國際電影節影后。

香港從不缺美人,但大多薄命,像張曼玉一樣成為國際影后的並不多見。

自七十年代起,TVB每年都評選「 香港小姐 」 ,選出了張曼玉、李嘉欣、袁詠儀等一眾美女;到八十年代,香港又開始評選「 亞洲小姐 」 。後來成為李連杰妻子的利智,就曾是「 亞洲小姐 」 冠軍,當時擔任評委的倪匡非常激動:

「 我今年50歲,利智是我50年來見過最美的美女,如果比賽不給她冠軍,我就把電視台燒了。 」

讓張曼玉拿下柏林大獎的電影,叫《阮玲玉》,導演關錦鵬是「 新浪潮 」 導演許鞍華的關門弟子。即便已經被國際電影節承認,《阮玲玉》在香港上映後,票房仍舊慘敗,只有冷冷清清的750萬。這也是文藝片在香港的一貫命運,一直堅持拍文藝片的許鞍華,年過半百連房子都買不起。

但1992年的香港電影市場,卻一點也不冷清,甚至火熱的發燙。

這一年,香港電影總票房奇蹟般地達到15.5億港幣,成為有史以來最高。在這個幾乎相當於大洋洲一個小國全年GDP的數據中,有將近百分之二十都來自同一個人,這個人是周星馳。

周星馳的奇蹟始於《賭聖》,從1990年開始,周星馳每年都刷新一次香港票房記錄,為了尋找靈感,他經常跟吳孟達假裝成情侶,到公園偷聽情侶的對話,於是有了電影中的「 無厘頭 」 。

1992年僅一年時間,周星馳就主演了7部電影,並且全部進入票房前十。香港影壇直接將這一年命名為「 周星馳年 」 。

但這一年,也是香港黑幫插足電影空前猖獗的一年。

1992年4月,成為李連杰經紀人不久的蔡子明,在公司不遠的地方,被兩個扮成保安的殺手槍殺。不久後,一幫突然闖入沖印廠的蒙面人,持槍綁了剪接師,搶走了《家有喜事》的毛片。香港影壇人心惶惶,鄒文懷擔心成龍會遭遇不測,急忙打電話給當時嘉禾的監製蔡瀾:「 你快帶成龍離開香港吧,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

香港黑幫由來已久,以內戰後逃至香港的國民黨敗兵為背景的「 14K 」 和「 新義安 」 ,為禍香港多年,雖然為香港電影貢獻了黑幫題材,卻也攪得香港影壇渾濁不堪。

一連串的暴力事件,在香港影壇引起巨大震動,忍無可忍的香港電影人,終於不再沉默,他們走上街頭,開始了那場著名的「 抗暴反黑大遊行 」 。

接下來的1993年,香港拍出了200多部電影,這個數量,在當時排名世界第三——這座只有一千多平方公里的小島,產出電影的數量,竟僅次於美國和擁有近十億人口的印度。

多年後榮獲「 爛片之王 」 稱號的導演王晶,在這一年總共拍了十二部電影,平均每月一部,速度驚人。

但沒人知道,這竟是香港電影落幕前最後的輝煌。

周星馳、王晶

就在王晶每月拍一部電影,周星馳接連創造票房奇蹟的時候,一家叫「 澤東電影 」 的公司在香港北角悄悄成立,開始以兩三年一部的速度,慢慢打磨電影。

「 澤東電影 」 的老闆王家衛,曾在新藝城做編劇,因為拖稿時間太長被開除,後來拍《阿飛正傳》,4000萬的投資,最後只收回900萬票房,使得投資公司破產倒閉,投資人鄧光榮也被氣到住院。

1994年,第13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上,王晶取笑王家衛: 」 不但餓死剪輯師,還想餓死老闆。 」

但王家衛有自己的節奏,拍電影沒票房他就去拍廣告,用拍廣告的錢養活電影。

周星馳的滑鐵盧在1995年到來,兩部《大話西遊》票房接連慘敗,他成立不久的電影公司「 彩星 」 隨之倒閉,《大話西遊》導演劉鎮偉也在不久後退出影壇,遠走加拿大。

1995年前後,離開的香港電影人不止劉鎮偉一個。

先是吳宇森,《英雄本色》後,作為工作室老闆的徐克看到商機,要求馬上拍續集,吳宇森卻不想急功近利,但徐克態度非常強硬,直接找別人來改劇本,兩人因此決裂。

跟徐克鬧翻後,吳宇森隻身去了美國,每天帶著英語詞典,在好萊塢名流雲集的比利弗山上等待機會。

然後是成龍、周潤發、李連杰,都開始從頭學英語,到好萊塢尋找出路。還有年近70的邵氏導演李翰祥,在去北京籌拍《火燒阿房宮》的會議上,突發心髒病撒手人寰……1995年前後的香港,惶恐與焦慮,圍困了每一個電影人。

吳宇森在好萊塢

就在香港電影人一個個出走、離開時,北京天安門廣場的東側,立起了白底紅字的香港回歸倒計時牌,歷史來到了1997年。

這一年的法國,第50屆戛納國際電影節上,票房上屢屢受挫的王家衛,因為拍《春光乍泄》,拿下了最佳導演,成為電影史上第一個獲此獎項的華人導演。但弔詭的是,這一年的香港電影產量,卻銳減至86部,不及鼎盛時期的三分之一。

1997年,整個香港電影經歷了一場一邊升起,卻又一邊落幕的魔幻。徐克失落不已:

現在做電影再不是講賺錢,而是看大家能堅持多久。

香港導演工會會長吳思遠憂心忡忡,為了穩定人心,他親自率代表團進京,拜會相關部門。座談會上,顧忌內地審查制度的香港電影人們,直截了當地發問:「 香港還能不能拍三級片? 」

相關領導答道:「 不光三級片可以拍,四級片也可以拍嘛! 」

領導的幽默讓在場的人都笑了,但香港電影落幕的狂瀾,終究不是僅靠三級片就可以挽回的。

1999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香港《明報日刊》第11號封面上,赫然出現了「 香港電影之死 」 的血紅色標題。導演陳果在《香港製造》裡感嘆:

世界變化得太快了,當你還來不及改變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2002年7月,曾寫「 滄海一聲笑 」 的黃霑,連夜寫了一副輓聯:「 高山傳天籟,獨臂樹雄風。 」

輓聯是寫給張徹的,自從邵氏電影停產後,張徹便慢慢淡出影壇。 2002年,已經79歲的張徹,因為肺積水在香港將軍澳醫院去世。

張徹一生沒有子女,葬禮上,他的一眾徒弟,吳宇森、狄龍、姜大衛等人紛紛到場。一向「 硬漢 」 的薑大衛,在讀悼文時,仰著頭泣不成聲,隨後,年過半百的黃霑和吳宇森也都哭了。

一時之間,整個葬禮哭聲一片。這些哭聲,是對張徹去世的悲痛,又彷佛是香港電影人們對香港電影輝煌不再的集體哀悼。

張徹晚年(中)

香港電影類型向來繁雜,但總結起來,無非功夫武俠、搞笑喜劇、黑幫警匪和文藝片幾大類。

新世紀後,武俠片基本消亡,喜劇只剩周星馳一人在撐,而且幾年才出一部,文藝片雖有許鞍華、王家衛、關錦鵬,但產量慘淡,氣若游絲。只有警匪片,還有一絲復甦香港電影的希望。

2002年12月,《無間道》橫空出世,上映僅兩週,票房就突破3000萬港幣,最後以5500萬港幣成為當年香港的票房冠軍,隨後,美國五家電影公司爭相買版權要翻拍這部電影。人們興奮不已,都以為香港電影又回來了。

但接下來的2003年,非典肆虐,張徹葬禮的哭聲未絕,香港又傳來張國榮和梅艷芳雙雙去世的消息。

年僅46歲的張國榮,因為抑鬱症,從香港東方文華酒店二十四樓一躍而下,下葬當天,五萬多人不顧「 非典 」 危險,冒雨聚集在殯儀館周圍,佔據了幾條街道,場面感人。幾個月後,身患癌症的梅艷芳也緊隨張國榮而去。

這一年,香港經濟持續低迷,又加上非典爆發,使得許多電影院空無一人,整個香港的電影製作停頓了整整四個月,香港影壇陷入有史以來最黑暗的一年。人們這才反應過來,《無間道》不過是迴光返照。

這一年只有周星馳,因為拍《少林足球》被美國《時代周刊》評選為「 亞洲英雄 」 ,登上了雜誌封面。 《時代周刊》說:

「 現在,香港面臨著嚴峻挑戰。周星馳的喜劇影片似乎能夠讓人們暫時擺脫憂慮和痛苦。如果說香港有查理·卓別林的話,那就是周星馳。 」

王家衛依舊很慢,籌備了多年的《一代宗師》遲遲未開拍,已經45歲的梁朝偉不停催他:「 你再不拍,我就老了,打不動了。 」

拍了《甜蜜蜜》的陳可辛也逃離香港,北上內地尋找出路,為了接地氣,他緊隨張藝謀《英雄》的腳步,籌了3億投資拍了部「 大片 」 《投名狀》,結果輸給馮小剛只有800萬投資的《集結號》,票房慘敗。

2007年,縱橫香港影壇近40年的「 嘉禾 」 ,因為後繼無人,被橙天娛樂收購,鄒文懷半個世紀的電影傳奇就此終結。

2010年前後,吳宇森從好萊塢返回內地,聚集了港台和大陸最火的演員,拍《赤壁》和《太平輪》,上映之後,票房、口碑,一無所獲。而這時候的香港電影,票房總數已不及內地的零頭。

幾年後,91歲的鄒文懷撒手離去。臨去世前,看著香港電影一年年凋零,年至耄耋的鄒文懷不無遺憾地說:「 如果年輕二十歲,我一定能重振香港電影。 」

王家衛《一代宗師》

80年前,張愛玲在她的小說《沉香屑》中說香港:「 這裡的中國,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國,荒誕、精巧、滑稽。 」

港人建立身份認同,可謂艱難。 80年前,上百萬人逃到香港避難,只覺得這是一座臨時落腳的城,到後來卻發現:

「 他們哪裡都去不了,英國不是隨便去的,內地還不是可以去的,他們不能自認英國人,也不願意被人家認為是內地人,沒選擇,他們只能叫自己香港人,後來越叫越順,引以為榮。 」

有了「 香港人 」 的香港,電影裡都是香港味道,那是東西方兩種文明在一座城市相撞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是人情的味道。

2018年,內地重拍《英雄本色》,製片方想找狄龍繼續出演,狄龍傷感地問道:「 你上哪裡再去給我找一個張國榮? 」

逝去的香港電影,不止是電影,它是一個時代,而隨同電影一起落幕的,還有香港這座城市。

剛剛過去的2019年,疫情阻隔下的2020,香港經濟出現十年以來的第一次負增長,這座城市的命運讓人擔憂。誰也不知道,這座城市的未來,將會走向何方。

但多年以後,當人們想起港片,回憶裡都會是這八個字:盡皆過火,盡是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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