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7 月 5 日

每個香港明星,都想炒幾套房

文: 胡野原

1971年,李小龍回歸香港影壇,同年10月,新片《唐山大兄》在香港上映,不到3週,票房就達到了320萬港元,創下了香港有史以來的最高票房紀錄。

這個記錄沒保持多久,1972年3月22日,李小龍的《精武門》上映。這部電影掀起一陣觀影狂潮。以440萬港幣的票房,再次創下了香港影史最高票房紀錄

劇裡,李小龍飾演的陳真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人,腳踢侮辱華人的告示牌,撕碎「 東亞病夫」的牌匾,暴揍一群日本道員和教練。觀眾們都被李小龍的功夫電影震撼了。

同樣被震撼到的,還有當時10歲的周星馳,看完這部電影,他想做個演員

但他不知道的是,四個月後,李小龍舉家遷入九龍塘金巴倫道41號的豪宅,「 棲鶴小築」。那是10歲的周星馳完全不敢奢想的天堂。那時,他和母親凌寶兒還住在九龍的貧民區裡。

2019年9月24日,李小龍的豪宅「 棲鶴小築」在他逝世46年後被拆除。視他為偶像的周星馳,在9個月後,也把自己的豪宅抵押出去了

榮光漸散,繁華成土。映照的,是香港電影最初和最後的輝煌,有如宿命。

一、周郎財盡

2019年2月,周星馳目前為止的最後一部導演作品《新喜劇之王》上映。幾個月後,票房收入證明,這部電影扑街了。

6.27億票房,放在其他導演身上是一件喜事,放在周星馳身上,成了悲劇。

2017年,《西遊伏妖篇》餘溫未消,上海新文化傳媒和周星馳簽訂了一份對賭協議。新文化傳媒入股周星馳的公司,而周星馳要在2016—2019年四年間,保持淨利潤分別不低於1.7億元、2.21億元、2.873億元和3.617億元人民幣,合計10.4億元。若無法達標,則周星馳自掏腰包補足差額或回購股份。

周星馳

據新文化財報披露,周星馳未能完成2018和2019年業績承諾。

再往前看,2013年《西遊降魔篇》上映後,周星馳成功登頂了華語第一人。該片一舉轟出了12.46億元,創下內地史上第二賣座華語片紀錄。

2016年,他導演的《美人魚》大賣出33.92億元,打破了內地歷史票房紀錄。

2017年,《西遊伏妖篇》即便後勁不足和口碑崩盤,但票房依舊輕鬆狂賣了16.52億元。

但實際上,從2013年,星爺拍攝《西遊降魔篇》公司淨賺了1296萬。截止去年,整個公司被傳已經累計虧損了近6億。

此時,周星馳已經被唱衰:江郎才盡。

直到《新喜劇之王》的出現,觀眾幾乎確信,周星馳的神話,真的已經過去了。

《新喜劇之王》的票房只有6.4億元,而且是由多家公司合資,周星馳要靠這部劇獲得3.617億元的淨利潤,應該不可能。

回購股份或是補償差額,或許無可避免。

房子

這時候,周星馳作為演員和導演,已經在影視圈摸爬滾打近40年。

時間回到1982年,周星馳20歲。

初中畢業之後,周星馳做過工廠流水線工人,做過服務員,還是放不下演員夢。這一年,他在經歷兩次失敗後,終於考上了無線藝員培訓班,演員夢踏出第一步。

培訓班畢業後,周星馳以為自己可以大展拳腳,但預期的演戲機會卻沒有到來。

如果他知道自己考進無線藝員培訓班的個中緣由,或許會對此有所理解。

在周星馳靠近訓練班前一年,他的鄰居戚美珍就已經考進去成了藝員。在班主任劉芳剛無意間問起周星馳時,說了幾句話:

「 他很不錯,不一定要靚仔的,有性格就行了,他打的功夫很好,很幽默的」。

功夫和幽默,成了往後周星馳電影裡揮之不去的兩大元素。

但為了成為真正的演員,他還要再等待6年。

1983年,進了電視台的兒童節目《430穿梭機》擔任主持人,他的前任是梁朝偉,當年,第一次陪周星馳去考訓練班的就是他。結果,梁朝偉考上了,周星馳落榜了。

周星馳

在這個節目裡,周星馳的工資是每月2000元,比起他的朋友和學長梁朝偉,小小主持人周星馳,似乎是差了太多。直到6年後,他才在電影《霹靂先鋒》中扮演了一個配角。

周星馳一冒頭,光芒就很耀眼。

那年,周星馳憑藉這部戲拿下了金馬獎的最佳男配角,還被提名金像獎最佳新演員。這是周星馳在電影上的第一個成績。

但他仍然是一個小演員,相比前輩們,他的生活沒有更多的改變。母親凌寶兒也仍然住在貧民區的木板房裡。

直到1990年,周星馳的電影《賭聖》上映,28天狂攬票房4132萬,在這之前,香港最賣座的電影是已經出道14年周潤發的《八星報喜》,也只有3000多萬。

周星馳

霎時間,周星馳名聲大噪,紅透整個香港。

拿到《賭聖》的片酬,轉身周星馳就買下了半山區寶雲道12號的峰景花園,送給一直住在貧民區木板房裡的母親。

這一年,香港中環地鐵站開通,四大家族之一的李兆基在這裡買下一塊土地,當時買下的時候才花了20億,不過29年之後,這塊土地已經升值到了2800億。這應該是李兆基一生最經典的投資。

周星馳,也開始了自己一生中除了電影之外,最為看重的投資。

二、沒有安全感的香港明星,都愛炒樓

1990年4月25日,香港明星劉嘉玲,被一群黑社會綁架,還被拍下了裸照。

1992年4月16日清晨,剛剛成為李連杰經紀人的蔡子明,在公司不遠的地方,被兩個假扮成保安的殺手槍殺。

5月4日晚,九龍塘Take one卡拉OK,梅艷芳被介紹給電影公司老闆黃朗維,黃朗維拿出百萬支票要求梅艷芳獻唱,梅艷芳拒絕,結果被掌摑。三天后,黃朗維在醫院被槍殺。

拍《鹿鼎記》時,王晶時常擔心著會有人混進片場,一槍殺了周星馳。

人們此時才發現,光鮮亮麗的香港娛樂圈,​​背後並不如人們看到的金碧輝煌。即便是梅艷芳這樣的時代「 頂流」,仍然免不了牽扯到黑社會。

那幾年,黑社會是香港暗面的另一種權力。

再大的明星,也抵不過權力。

演電影給這些明星們帶來了名氣,帶來了財富,但這些電影的附加品,全都在一種不安全的狀態裡,隨時可能灰飛煙滅。

明星們都需要尋找安全感。

而在香港,唯一不會如名氣般消散的,是房子。

2004年,周星馳作為演員的倒數第二部電影《功夫》上映。

當時,周星馳母親凌寶兒正在荷蘭旅遊,走出酒店,對面樓上掛著的巨幅《功夫》海報映入眼簾,海報中間,周星馳瀟灑地踢著腿。

《功夫》一上映就火了,在內地拿下1.7億票房,成了當年的年度票房冠軍。

此時的周星馳,早已不是當年在九龍區貧民窟裡游蕩的星仔,進階成了「 星爺」。

轉身,周星馳在女友於文鳳的協助下,以3.2億港元買入太平山頂的「 普樂道十號豪宅天比高」地塊,並和菱電合作,獲批重建4幢天比高超級洋房,估計9.2億元,成為普樂道最大地主。

周星馳

周星馳開始了自己低調的炒房征程。

如同他去報考無線藝員培訓班時有梁朝偉陪伴一樣,炒房路上,他也不是一個人在奮鬥。

大美女關之琳就和周星馳有著同樣的興趣愛好。

2007年,周星馳花2.1億,買入位於九龍尖沙咀加連威老道的一個商場。同年,關之琳花1.1億,買下淺水灣南灣道獨立屋。

徐小鳳,香港老牌明星,靠炒樓實現了吃喝不愁,接受采訪時還感嘆媽媽的話靈驗:「 我很小時,阿媽就叫我一有錢就買金子買磚頭,想不到現在樓市瘋漲到這麼高!

香港演員吳耀漢,剛火起來就愛上了買房。簽約德寶公司後,片酬從80萬漲到100萬。

那時候100萬就可以買一棟三層高的別墅,我拍一部就買一棟,結果拍了11部。」買別墅,成了吳耀漢辛苦拍戲後,給自己的安慰和獎勵。

劉嘉玲也是買房好手,「 有錢就買房!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在上海,她花1億買入上海外灘旁「 上海半島酒店公寓」一間約440平方米、三室兩廳的房子。她的投資原則是,只買房,不買股票。

當然,不是所有明星都有這麼好運,靠炒房實現了財富自由。

房產

鐘鎮濤,主打歌《只要你過的比我好》相信現在依然有很多人會唱,當紅之時的鐘鎮濤不但投資房地產還借錢炒房,結果巨虧,欠下了2.5億的巨額債務。

張衛健也是炒房愛好者之一。

1997年,香港樓市十分繁華,人人都說買樓肯定賺錢,張衛健將所有積蓄全部投入,還向銀行借了不少錢購買房產。可誰曾想,當年就遇到亞洲金融危機,香港房價大跌,張衛健一夜之間變成了窮光蛋。

香港樓市的刺激,跟娛樂圈裡的沉浮比起來,絲毫不差。可惜這些明星,儘管演過富商巨賈、精明能幹的角色,到了現實裡,仍然是各有各的命數。

三、香港電影離不開樓市

周星馳的運氣極好。

拍完《賭聖》後開始買房,然後,就遇到了香港樓市長達數年的瘋漲。

1991~1997這六年中,樓市升得特別厲害,大概升了四倍,每年約25%。 1995年最後的十八個月,樓價就升了50%。

當時,英國人大肆拋售在香港的資產,英資怡和,置地,太古,嘉道理家族,大規模拋出手中核心資產,渡海西遊。而接盤的則是華人資本以及內地資本。

隨著樓價一起陷入狂歡的,是香港的電影。

周星馳

90年代初期,港產片的年產量逾200餘部,1993年更是一度達到巔峰,當年即創下234部的記錄。

灼熱的電影產業裡,滿地飄著鈔票,一個個明星撈起來,轉手就放到了樓市,讓水中的鈔票變成矗在空中的鋼鐵水泥——也許是因為鋼筋水泥比水里的鈔票更加結實。

在香港電影巔峰時的90年代,美國好萊塢工業體系下的大片,登上全球的銀幕。

1993年,對於香港電影來說,既是巔峰,也是一個無法忽視的轉折點。

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上映,觀眾一邊重複欣賞著周星馳無厘頭搞笑的鬼馬幽默,另一邊,則折服在引進片《侏羅紀公園》逼真的特效與天馬行空的想像力下。

最終,《侏羅紀公園》成了香港的總票房第一,這是香港電影市場上,票房冠軍首次從本土電影手中易主。

1997年,香港引進片TOP10的總票房第一次超過港產片TOP10。

2019年,香港全年的電影只有100部出頭,比巔峰時期下降了一半有餘。 2006年到2018年之間,香港電影都不足100部,最少的時候只有70多部。

但剩餘的市場,全部是外來電影,其中最多的,又是美國好萊塢的。

香港本土電影的輝煌,已然不再。剩下的,或許只有最後的餘暉。

2009年,周星馳出手了普樂道16號、18號兩套洋房,分別價值3.5億港幣、3億港幣,總價值6.5億港幣。

靠著賣房子,周星馳賺到的錢比過去他拍電影的錢,只多不少。

 

也是在這一年,香港電影遭受了卡梅隆·安東尼的另一記重拳——《阿凡達》,其劃時代3D特效驅使著無數從來不進電影院的人群開始觀影,幾乎所有人都折服在這部恢弘巨制的視覺震撼力之下。

當年,《阿凡達》在香港斬獲1.78億的票房,而當年香港本土電影TOP10總票房是1.59億。

香港電影,全線潰敗。

四、最後一根「 救命稻草」失靈了

2009年,王晶接受搜狐的採訪,對方問他,什麼原因讓你轉向內地的?

王晶回答說,完全是市場的原因,「 香港這樣一個地方,現在已經無法收回投資,無法容納一部影片,而內地這樣的一個市場,完全有能力吸納。市場哪里大,人就往哪裡走,這是必然的狀況。」

如果更直白一點說,也可以理解為,錢在哪裡,人就往哪裡走。

在周星馳、劉嘉玲、關之琳們,靠著炒房賺得盆滿缽滿時,身價水漲船高,眼光當然也就挑剔起來。

90年代後,香港電影產業中,以往的經驗已經不夠用了。

第一次從香港本土片手中奪得冠軍寶座的《侏羅紀公園》,製作成本為6300萬美元,當時的《唐伯虎點秋香》,整個電影票房只有4017萬港元,不過是《侏羅紀公園》製作成本的零頭。

小作坊式的生產流程,完敗於強大的電影工業生產體系。

但香港本土市場,不能如法炮製——一部大製作至少上億,作為一個只有700萬人口的都市,香港本土市場消化不了。香港本土華語片最高票房也才7000萬不到。今年奧斯卡最佳電影韓國片《寄生蟲》成本也高達9000萬人民幣!

北上、合拍,橫跨內地和香港市場,是香港電影的最後一根「 救命稻草」。

但這個決定,扯下了香港電影最後的一點光芒。

2012年,香港導演為新片《聽風者》做宣傳,一次在接受媒體訪問時說,「 我們以前到內地拍過一部《關雲長》,結果被觀眾罵得狗血噴頭,所以這一次就自己戳瞎了雙眼,拍了一部《聽風者》……」

上映沒多久,票房升至2.5億,豆瓣評分6.7分,成為當年中港合拍片中「 最成功」的一部。但即便如此,大量觀眾還是在罵它是「 爛片」。

有業內人士曾說,合拍片資金大部分都來自內地,香港電影人傾巢北上,其實在身份上變成了打工仔。

打份工而已,撈錢、走人,這才是完整的流程。

2012年,東北小品演員小瀋陽搭檔師父趙本山,以及張柏芝,一起出演了《河東獅吼2》。

這部裝在香港小花瓶裡的東北大渣子味混合裝餅乾,把觀眾噎得夠嗆,豆瓣評分打出了史詩級的2.9分,創下合拍片的「 最低記錄」。但無論是香港花瓶還是東北餅乾,都很開心。

因為電影票房一路攀至7000多萬,大家都有錢賺。

同一年,趙文卓、楊冪、樊少皇等人主演的《大武當之天地密碼》上映,結果觀眾全都在密碼裡迷迷糊糊,不懂這部電影到底在講什麼,說它「 爛到無法忍受」。

現在,香港電影作為一個概念,已經逐漸消亡。

如果將時間線拉長來看,周星馳,乃至香港明星們的命運,和整個香港的命脈綁定得無比緊密,而周星馳的困境,也正是香港以及香港影視這個行業,面前共同的阻礙。

2019年6月18日,周星馳抵押豪宅用於借貸的事情,終於被媒體爆出了。

這棟房子在香港太平山頂,名為「 天比高」,這片地一共有4棟別墅,原本都是周星馳的,其中3棟被他先後賣出,只剩下最後一棟。也就是最近用來抵押的這棟。

資本需要利潤爆炸,電影需要以小博大。星爺呢?他需要抵押房產。

香港電影人北上後,結合內地的資本與市場,以及電影工業配套,陸續生長出來的,是一系列怪異的果實,票房成績連連敗北。

接受對賭,也不過是爭取機會的一種。

《新喜劇之王》上映後,有觀眾看影片後被觸動到,說:「 星爺《新喜劇之王》講了一個我們需要去堅強面對生活的故事!這難道不是星爺最可貴的地方嗎!」

有明星夢的小鎮大齡女青年如夢跑龍套多年,和家人關係特別緊張。雖然生活窮困、遇上挫折,如夢仍然堅持,最後終於成為出色的演員。

小人物,是周星馳電影裡貫穿始終的主角。但在電影之外,周星馳早就不是一個小人物。然而在時代的洪流面前,他卻也是個小人物。

香港電影裡的小人物,早已不再是香港社會裡的小人物。對於在現實中遇到的人生困惑,他們再也無法通過電影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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