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香港電影中的江湖

文 : 楚客葉朗

昨天看了一個混剪視頻,片子回顧了香港幾大影業公司從一九七零年代到二千年前後出品的商業電影,名為《江湖,再見! 》。短片囊括了香港電影輝煌期出品的知名影片,它們曾是我們這代人的精神饕餮,也是港版江湖文化的啟蒙教材。短片在密集的信息、張弛相間的節奏中,透出港片輝煌不再的悲涼,像一曲「 滄海一聲嘯,濤濤兩岸潮」的歲月輓歌,讓人不禁長嘆一聲:江湖不再!

江湖本是天下,因天下概念被王權話語佔用已久,江湖只能廁身相對於王權廟堂的民間語境,而民間社會的幫會文化,又將行幫暗語和圈內潛規則江湖化,使得江湖從一個時空名詞拓變成一個描述性狀語,涵蓋了在官家製度和意識形態之外的所有民間法則和生存狀態。

香港黃金時代經典電影混剪《江湖,再見! 》

江湖既存在於物理時空,又存在於人的精神世界;既可以寄託身名,又可以隱匿消遁;既在當下,又在遠方。古龍說,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恩怨情仇,盡在江湖。無所不在的江湖,成為東方文藝取之不竭的素材來源。

民國後的香港電影,沒怎麼受殖民意識形態的規束,港片從南方傳統戲劇中吸取家國情懷、江湖道義和世情題材的養份,作品多含港文化之出繼情結、離散情結、務實進取的重要特徵。百年自由貿易港的多元開放,使資本社會的契約意識與傳統行會和幫派的規則意識,交織於港人的價值體系,江湖感得以與這個醒目的民間社會長期依存。


李小龍(1940-1973)

江湖意識體現在香港商業和世俗文化的方方面面,武俠文學和江湖電影是其重要部分。與香港流行音樂一起,海量的江湖港片深刻影響了後文革時代的大陸流行文化,並直接影響了六O後至八〇後幾代人的精神人格。嫉惡如仇,快意恩仇,重信守諾,為知己者死,這些江湖價值雖也透著傳統差序格局、熟人社會法制淡薄、是非模糊的流弊,卻也洋溢著人格審美的巨大激情。這種重情誼守道義、既叛逆又堅守的另類理想主義,構成這幾代人不走尋常路,與天下一統的官文化保持距離的心理基礎,並隱性收納了自由和俠義這兩種東西方精神之鹽。慨當以慷,灑脫不羈,這種瀟灑的人格境界,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化狂飆混揉在一起,構成那個時代的青春特質,直至今天,這種特質雖飽經摧折,卻依稀殘存。

《英雄本色》系列

有人說江湖是個虛構的概念,金庸、古龍之流在舊式武俠小說的故紙裡掏出了一個莫須有的江湖,給現代商業社會中疲於奔命的人們虛構了一個不切現實的成人童話,並將儒家人際的虛偽和巨嬰人格流佈於青年,自絕於現代文明的規則和潮流。持此論者,應該是對東亞宗法傳統以及陰陽對立統一認知觀陌生而不屑的文化空心人,此不予辯。


最華麗的武俠片《東邪西毒》

廟堂是陽,江湖是陰,負陰而抱陽,乃生息之道。在明規則、明社會的門檻之外,潛規則和江湖社會向弱勢的人們虛掩著一道暗門,在這道門裡,偏離主流的人們可以惺惺相惜,相濡以沫,可以聲明正義,拒斥強權。無論是家國天下,還是飲食男女,亦或是死生契闊、書劍恩仇,行走江湖都有著極具動感的命運寄託,這給了深藏著漂泊悲情的殖民港口一個全能的精神情感宣洩口,籍此造就了香港江湖文藝數十年的繁榮,同時給予浸淫於港台江湖文化的內地青年一個有別於營地化集體的精神遠方。

《黃飛鴻》系列

隨著荒港趨勢的不可逆轉,港片、港文化的江湖,在新一輪的劫波中即將泯滅,那些在生存重壓下沉默的中年人,在可見的黯淡未來中隨波浮沉的年輕人,將喪失他們最後的精神寄託,飄萍般匯入腐敗麻木的族根主體。在港台世俗文化中浸淫的幾代人,也將喪失從感官到精神的江湖體驗,那種泛舟江海、快慰人生的理想成為昨日黃粱,他們(也就是我們)將與我們的前輩和後輩一樣,變得更加生冷堅硬。

世像的頹敗都是從現實處境到精神情懷的多重衰變中完成的。以文學、影視為載體的江湖寄託的衰變,是繼傳統寄託、詩意寄託、愛意寄託衰變之後的又一種隱性精神衰變,這種衰變,與先天不足、後天飽受摧殘的信仰寄託衰變,以及普世價值變形一起,使包括港人在內的漢人的精神世界迅速走向荒蠻板結。


吳宇森暴力美學之《喋血雙雄》

雖然衰變和消亡是歷史進程不可避免的代價,然而墜落的速度會因意志的強弱有所不同,人們總在不可抗拒的被摧毀中找到一息尚存的精神支撐,以維護生命所需的自然法則和倫理法則。竊以為,在前幾種寄託相繼崩潰之後,在毒食和催眠中無所適從的人們還能抓撈的僅有兩種:一是血親親倫,一是殘存的個人義氣。


《古惑仔》系列

親倫寄託是宗法社會的不二選擇。在社會保障隨時破產的情況下,以家庭為單位的親情互助,是人們面對突變和災難時的最後一根稻草,所謂打斷骨頭連著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雖然在情感糾葛和家庭內部利益矛盾面前,也時有對親倫的叛逆和遺棄,但連根的血脈和無安全保障的外部現實,會使脫離親情的行為付出沉重代價,千百年來,叛逆親倫的單飛自洽,頗為少見。

另一方面,個人義氣在信用坍塌中苦撐人際局面。如果行走的不是一條親體制的道路,或者說在親體制的道路上受阻而淪落江湖,你必須在各種名頭的民間組織中尋找歸屬。同業會,行幫會、同鄉會、同學會、同教會,在開放社會,這些鬆散的民間組織具有活躍的能量,其江湖規則具有等同於宗法的約束作用,並形成平行於主流官本位的價值取向。當社會處於高度集權,民間社會的空隙被擠壓甚至消亡後,規則和信用必將隨之變形直至消亡,人性趨私、趨冷、趨惡之勢不可逆轉。


《無間道》系列

江湖不再,則江湖道義不再。人們只能從傳統道義的殘渣中拾取尚能相互約束的東西,權且把它叫做個人道義或個人義氣,用以維持基本人際運轉和利益交換,雖然有一種聊勝於無的脆弱悲涼,也只能以它與集權和腐敗背景下的無規則、無信用、無保障的不堪現實相制衡。

《國產凌凌柒》

親倫和個人義氣這兩條寄託,與前面所述的六種寄託一樣,在多年的困境中,都已面目全非,奄奄一息,卻勉力支撐著被劫持人生的日常,支撐著自我存活的理由。這正如良知尚存的人文知識分子對常識的堅守,雖然勢單力薄,卻在黯黑中保有星火猶在的寬慰。如果社會渡過了強權的蠻橫期,進入相對人性和文明,相信個人道義和江湖道義會從傳統倫理慣性中復蘇歸來;如果社會繼續潰敗,則親倫和個人義氣這兩條僅存的寄託,很可能也將與前六種寄託一樣崩盤。屆時,不知道這片天空下苟延的還是不是一個叫人的社會。

來源 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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