纏足惡史

文:趙冬梅  

纏足毫無疑問是中國歷史上最惡劣、醜陋的文化現象。

我一邊翻閱高彥頤的專著《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1]和《步步生蓮:小腳鞋》一邊反胃——那是種毫不誇張的生理不適的反應。 20世紀90年代,西安軍醫大學的學生做過纏足的實地調查[2],調查報告裡有纏足的裸照和X光片——一隻好好的腳,四根小腳趾骨都被生生地壓折了,只有骨頭折了,那四根小腳趾才能被藏到腳背下面,從而讓腳的前端形成一個以大腳趾為尖端的錐面。纏得嚴重的,腳麵是一個大鼓包,腳後跟根本無法著地。

好端端的腳為什麼要弄成這個樣子?我不見其美,只見其惡。因為纏足問題,我對原本崇敬的蘇東坡產生了嫌隙。德國洪堡大學曾收藏過一隻從香港取得的纏足標本。 2010年,他們要辦一個很小型的紀念活動,想邀請一位中國學者去做報告。因為沒找到更合適的人選,我臨危受命,速成為纏足問題專家,在盛暑之中閃電訪問柏林。任務達成,心裡卻對蘇東坡生了芥蒂——中國歷史上第一首讚美三寸金蓮的詞就是蘇東坡寫的:「塗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淩波去。只見舞回風,都無行處蹤。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趺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

纖細美妙不可言,捧在掌上細細把玩的分明就是小腳了。大約在宋神宗朝晚期,這項從宮中舞女興起的惡習,在開封的上層家庭中流傳開來。當時有人從外地到開封,發現首都有三絕:洛陽花、福建茶和婦人足。洛陽的花木嫁接技術發達,培育了不少優新品種,花市一直開放到夜晚,「列肆千燈爭閃爍,長廊萬蕊鬥鮮妍」。福建茶指的是福州、建州進貢來的團茶,以及源自福建地方的鬥茶習俗。婦人足就是裹的小腳。蘇軾的朋友趙令峙給蘇軾寫信說,首都婦人的妝容和小腳冠絕天下。可見這小腳在當時只是首都時尚圈的高端時髦,外地還沒有。到了南宋,纏足開始普遍流行,成為女性美的標誌。南宋福州黃昇墓出土弓鞋6雙,鞋長13.3—14厘米,寬4.5—5厘米。黃昇死的時候十七歲,已經成年。一個成年女性穿35碼鞋的腳約長22厘米,寬6厘米。黃昇的腳應該是在未成年時就被強制停止生長了,她的兩隻腳上還各自裹著一段寬9厘米、長210厘米的裹腳布。

裹腳習俗起於宮廷,首先蔓延到首都的上流社會,繼而向外輻射,最終成為華夏民族上層(包括為上層服務的)女性的標配,一直延續到清末。當然,不是所有漢人女子都纏足。清朝「兩廣之民,惟省會效之,鄉邨則皆不裹。……蘇州城中女子以足小為貴,而城外鄉婦皆赤腳種田,尚不纏裹」[3]。纏足習俗興起之後,入主中原的蒙古人和滿人是不纏足的。蒙古人粗疏,管不到這些。滿人入關之初,曾經明令禁止纏足,然而纏足禁令遭到了漢人抵制。在滿族統治者狹隘的民族壓迫政策之下,女人的纏足與男人的束髮同樣被賦予了悲壯的民族主義色彩。然而結局卻大相徑庭:最終,男人還是剃了頭穿起了滿式袍褂,而女人的腳卻越纏越小、越纏越緊。

與此同時,男性的戀足癖(金蓮癖)愈演愈烈。清人李漁靠寫戲、經營戲班為生,是一個誠實的享樂主義者,他曾經這樣炫燿自己的小腳鑑賞水平:「蘭州女子之足,大者三寸,小者猶不及焉,又能步履如飛,男子有時追之不及,然去其淩波小襪而撫摩之,猶覺剛柔相半。即有柔若無骨者,然偶見則易,頻遇為難。至大同名妓,則強半皆若是也。與之同榻者,撫及金蓮,令人不忍釋手,覺倚翠偎紅之樂,未有過於此者。向在都門,以此語人,人多不信。一日席間擁二妓,一晉一燕,皆無麗色,而足則甚小。予請不信者即而驗之,果覺晉勝於燕,大有剛柔之別。」[4]他在這裡把「金蓮」當玩具細細把玩、津津樂道,我想到看過的圖片,想到人的腳竟然會被折磨至此,便覺不忍。

「三寸金蓮」鞋樣 清末

上圖是清末山東地區的黑綢花紋弓鞋,現藏四川省建川博物館。大約從11世紀80年代起,纏足這項從宮中舞女興起的惡習,在開封的上層家庭中流傳開來。時人從外地到開封,發現首都有三絕:洛陽花、福建茶和婦人足。一些文人雅士也曾賦詩讚美過三寸金蓮,東坡便有:「塗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臨池去。只見舞時風,都無行處蹤。偷穿宮樣穩,並立雙趺困。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至南宋,纏足之俗始風行,已然成為女性美的標誌之一。

喜靴 清末

此圖為清末喜靴,現藏四川省建川博物館。該喜靴雖呈靴狀,但其鞋面及鞋底部分依舊是典型的三寸金蓮形樣。靴管為緞面,上面平繡著西瓜與蝴蝶,寓意瓜迭(蝶)綿綿,象徵著婚姻美滿,多子多孫。我們看到,鞋頭呈尖狀,鞋面極短,且呈近45度的立角,鞋底略帶後跟。要在不足巴掌大小的鞋腔內塞下雙足,不難想見,裹腳手段之殘忍,裹腳過程之痛苦。

裹腳的過程非常殘忍。為了裹得小,就得下手早,通常五六歲或者七八歲,趁著「足骨脆弱」就要裹起了。負責裹足的通常是母親,小孩子怕疼,所以「初纏之時」,做母親的要「甘言誑誘,極似漁翁之餌魚」;纏足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須持之以恆,每日用力纏裹,不然就又長回去了,在小腳的定型階段,母親要「嚴束狠棰,又似獄吏之遇犯囚」;終於,小腳定型,忘記了它本來的生物學形態,此時,母親也恢復了溫柔,「指導鞋樣及妙姿,語溫意摯,儼若循循善教之良師矣」[5]。

《孝經·開宗明義》就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纏足違背孝道,所以大儒程頤家的女孩子「不纏足,不貫耳」[6],程家的這個規矩一直到元初仍然堅持。程家對女子自有一種儒家的尊重,後世學者動不動就把明清陋習怪到程朱理學上,這個鍋不該讓程頤背。程家女兒的故事,我們後面細講。南宋的明白人車若水曾質問:「婦人纏腳,不知起於何時。小兒未四五歲,無罪無辜,而使之受無限之苦。纏得小來,不知何用。」[7]

纏足究竟有何用呢?滿足李漁們的戀足癖,是實用之用。在此之上,更有所謂綱常之用。清朝民間讀物《女兒經》中說:「為甚事,裹了足?不因好看如弓曲,恐他輕走出房門,千纏萬裹來拘束。」[8]清末名醫王士雄認為,古人之所以要把女子的腳纏裹起來,「非飾美麗也,為拘遊走也」。對女性要「拘遊走」,王士雄沒意見;但是他認為,為了「拘遊走」,「顧為此戕賊形軀之事,忍莫甚矣!拙莫甚矣!」纏足「相習成風,陋俗難革」,作為醫生的王士雄所能做的,也只是提供了一個裹腳輔助方——「庶易效蓮鉤之式,聊紓玉趾之疼雲爾」[9]。不能改變習俗,只能緩解痛苦。面對陋習之大勢,他只能做個善良的醫者。

明朝人在某些方面的「奇思妙想」令人瞠目結舌。曾經有個叫瞿九思的人,異想天開,竟然要用纏足來腐蝕北方強敵蒙古人。具體做法如下:讓蒙古的女人效法中國,把腳纏成弓樣,「使男子惑溺,減其精力,惰於擊刺,以為此弱虜制虜妙策」。先不說蒙古人是否上當,單說這瞿九思竟一廂情願地認為,一旦女人裹了小腳,男人就會「惑溺」,可見其人是多麼地「惑溺」於小腳!如此荒唐的想法卻被認為是「弱虜制虜妙策」。他哪裡知道,隆慶元年(1567年),「大虜攻陷山西石州,擄所得婦女驅之出塞,憎其不能隨馬疾馳,盡刖其雙足以車載歸,百無一活」[10]。可嘆這瞿九思,既不知蒙古,亦不知本朝,卻在那裡冒充諸葛亮指點江山。

「婦女纏足,合地球五大洲九萬裡,僅有中國而已。」[11]纏足把華夏民族接近一半的人變成了殘疾人,而且培養了種種讓現代文明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惡趣味。 「纏得小來,不知何用?」有益於女性自身、有益於家庭、有益於社會的真用處,半點也無。然而,當纏足變成一種社會習俗,當纏過的小腳成為女性社會身份的象徵,當纏足能帶來大好姻緣,當惡趣味成為男性的集體偏好,纏足就在男女之間製造了一種新的性別差異,纏足的擁護者又將纏足與女性貞潔聯繫一處,將纏足打扮成道德的守護神,纏足從此成為日益僵化的社會秩序的一部分。纏足是男權社會的不平等遊戲,男性是遊戲規則的製定者、玩家和裁判,女性是遊戲的參與者,遊戲的對像是女性身體的一部分——腳。選妻、選妾都要從腳開始,腳小者得良配、得恩寵、得資源。 「在這樣一種全景式的監督下,婦女無從逃脫,唯有接受並內化男人的價值標準和要求。這些內化了男人價值標準的婦女,又以主動的態度順從與迎合纏足,由此便創造出了內容豐富、形式獨特的中國女性纏足文化。」[12]西漢的張敞為妻子畫眉,讓人告到了皇帝面前。張敞並不迴避,只說:「臣聞閨房之內,夫婦之私,有過於畫眉者。」「上愛其能,弗備責也,然終不得大位。」皇帝愛惜張敞的才能,沒有繼續追究,然而張敞也最終沒能做到宰相。為老婆畫眉、喜歡愛妾的「金蓮」,在傳統文化當中都是「做得說不得」的事情。然而到了19世紀後期,女人的小腳卻忽然成了關係國家民族前途命運的大事。

紅綢弓鞋 清末

此圖為清末山西地區的紅綢弓鞋。鞋尖邊緣刺繡了佛手、鳳凰,佛手的「佛」與「福」諧音,取福氣之意;鳳凰則寄予了祥瑞高貴之意。將佛手與鳳凰繡於鞋邊兒上,寓意福氣與祥瑞並舉。清末山西大同還有「亮腳會」——每年農曆六月六,婦女列坐家門口,將三寸金蓮伸出,供往來路人觀摩、品評。民國初,有好小腳者作《品蓮說》,其中將「金蓮」分了等級與品類,共有上、中、下三等,每等又分三或五類。從形樣到尺寸,每等每類皆有嚴格的評判標準。上等有「四照金蓮」「鏟頭金蓮」「單葉金蓮」三類,中等有「錦邊金蓮」「鵝頭金蓮」「千葉金蓮」「並頭金蓮」「並蒂金蓮」五類。從上述對小腳五花八門的叫法中,足見當時興盛的纏足之風下扭曲與變態的審美觀。

紫紅綢帶拽跟鼻弓鞋 清末

上圖為清末紫紅綢帶拽跟鼻弓鞋,現藏四川省建川博物館。我們看到,弓鞋短小精緻,鞋面以平繡法繡有白菜與蟈蟈,因「蟈」與「官」諧音,寓意升官,「白菜」與「百財」諧音,寓意發財。且「蟈蟈」與「哥哥」諧音,民間又稱「喜叫哥哥」,寓意祈求生男孩,多子多孫。纏足是男權社會的不平等遊戲,男性是遊戲規則的製定者、玩家和裁判,女性是遊戲的參與者,遊戲的對像是女性身體的一部分——腳。在這種全景式監督下,婦女無從逃脫,唯有接受並內化男人的價值標準和要求。那些內化了男人價值標準的婦女,又以主動的態度順從與迎合纏足,由此便造就了內容豐富、形式獨特的中國女性纏足文化。

「西方人通過新聞報導、臨牀醫學、攝影照片、X光掃描機及博覽會等手段,剝去了古代婦女纏足的外在形式美——華麗的繡鞋和精美的膝褲,向人們展示、揭露和呈現了纏足婦女的赤裸畸形肉足。」纏足從此被視為一種骯髒、邪惡、野蠻的存在,是中國衰弱的原因。何以至此?因為纏足使婦女「血氣不流,氣息污穢,足疾易作,上傳身體,或流傳子孫,弈世體弱」。而「歐美之人,體直氣壯,為其母不裹足,傳種易強也」[13]。纏足導致民族衰弱的觀念,在甲午戰爭失敗之後逐漸被更多的人接納。

首先是在西方傳教士的影響下,然後是在中國知識精英的自我覺醒中,近代中國在女人的腳上展開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反纏足」運動、「不纏足」運動、「天足」運動。 1875年,光照牧師(Rev.John MacGowan)在廈門設立了戒纏足會,這是最早的反纏足組織;1883年,康有為在海南創立不纏足會。反纏足運動迅速席捲廣東、湖北、湖南、澳門、福建、天津、甘肅、四川等地,北京部分廣東籍的京官也訂立不纏足約。 1901年,清政府頒布上諭,敦促漢人士紳「漸除積習」。孫中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後,於1912年3月發布《內務部通飭勸禁纏足文》,斥之為「害國兇家」的「惡習」,以為「此等惡俗,尤宜先事革除,以培國本」[14]。 1928年,國民政府「內政部」通令全國禁止纏足。

這場「女人腳上的革命」有著溫情體貼的一面。比如,放足或者天足女性的出嫁問題得到了重視。梁啟超等人組織的上海不纏足會章程規定:「凡入會人在入會之後所生之男子,不得娶纏足之女;若其子在入會前已經長大,無不纏足之女可娶,或入會人尚少,擇配不易相當,算作例外。」而四川重慶府二百五十家士紳互相訂約,女子不纏足,男子不娶纏足婦。腳放開之後還能嫁得出去,這就沒有後顧之憂了。還有一項很有意思的考慮:放足之後,弓鞋不能穿了,那穿什麼鞋? 1900年,西方傳教士在武漢倡辦的天足會發布廣告:「請中國閨秀各出心裁,制一天足履式,不尚精巧,專尚大方。制就送交漢口匯豐銀行代收。匯齊評定甲乙,取中第一,贈洋五圓,以次遞減,至半圓止。」[15]

不纏足運動解放了中國女性,讓女性有可能走入現代文明。但是,當我們回顧歷史卻發現,在從纏足到天足的發展過程中,女性地位極為尷尬。比如清初的纏足禁令是這樣規定的:「有抗旨纏足者,其夫或父杖八十,流三千裡。」事情發生在女人的腳上,懲罰的卻是男人。應當說,這是一個非常符合邏輯的規定。因為,在不纏足這件事情上,雖說受益者是女性,然而起決定作用的仍然是男性。那麼,女性在哪裡呢?

通常書上會說,1928年或者1949年之後就沒有纏足了。國家這麼大,地域差別這麼大,哪有這麼順當的事情。 1965年,雲南省政府還發布過禁止纏足的命令。很多時候是女性主動要纏的。為什麼?因為裹了小腳可以避免大田勞動。進入21世紀,還有所謂的「女德班」鼓吹纏足的好處。今夕何夕,令人恍惚又詫異。

 

參考資料

[1][美]高彥頤著,苗延威譯:《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2]參見秦為徑:《中國四省部分地區現存纏足畸形抽樣調查》,第四軍醫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年。
[3][清]趙翼:《陔餘叢考》卷三一《弓足》,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656頁。
[4][清]李漁:《李漁全集》第3卷《閒情偶記》,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14頁。
[5]李榮楣:《浭南蓮話·阿母施纏之三態》,見姚靈犀:《採菲錄》,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第49頁。
[6][元]白珽:《湛淵靜語》卷一,見朱瑞熙:《宋代社會研究》,中州書畫社1983年版,第129頁。
[7][宋]車若水:《腳氣集》卷一,見朱瑞熙:《宋代社會研究》,中州書畫社1983年版,第129頁。
[8]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商務印書館2015年版,第186—187頁。
[9][清]王士雄:《四科簡效方》丙集,見盛增秀主編:《王孟英醫學全書》,中國中醫藥出版社2015年版,第563頁。
[10][明]沈德符撰,楊萬裡校點:《萬曆野獲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502—503頁。
[11]鄭觀應:《鄭觀應論纏足之害》,見姚靈犀:《採菲錄》,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第55頁。
[12]李志生:《試析纏足文化涵義的對立特點》,載《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2年第5期,第60頁。
[13]李志生:《試析纏足文化涵義的對立特點》,載《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2年第5期,第58頁。
[14]黃彥編:《孫文選集》中《敕內務部著各省勸禁纏足令》,廣東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264頁。
[15]楊興梅:《被「忽視」的歷史:近代纏足女性對於放足的服飾困惑與選擇》,見陳廷湘主編:《川大史學·專門史卷一·中國文化史》,四川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537—554頁。

 

來源 異鄉客Outsi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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