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住宅們會最終淪為貧民窟嗎?

高層住宅
在二三十年前的中國,居住在高層住宅俯瞰城市,曾經是富貴的象徵,令人無比豔羨和向往。
可中國發展得實在太快了,才過去這些年,高層住宅如今早已成為各個城市建設的主流。從一線城市到中西部縣城,高聳的住宅樓密密麻麻地拔地而起,塑造了我們的天際線。

正因為太多人已搬入高層住宅,我們不得不開始思考它們的未來——這些大樓未來的命運會如何?

比如,居民們會一直承擔得起越加昂貴的保養嗎?

比如,未來的拆遷會不會造成巨大的社會問題?

比如,高層住宅會像西方國家一樣,淪為「縱向貧民窟」嗎?

針對這些問題,我們不妨去回顧回顧,發展走在我們前面的歐洲的高層住宅們的命運吧,這也許能給你的安家和投資以有益的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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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言及西方國家的普通住宅,好像就是家家戶戶都是帶花園和游泳池的,這真的是一個非常大的誤區。筆者在北美、歐洲已經住了十年,美英法德意奧等國的很多城市市區郊區都考察過。想起來小時候在國內看著周圍開始大量興建高層住宅,才發現熟悉的場景在六十多年前的歐洲也差不多嘛。

西方國家中,美加澳新等主要移民國家的城市,尤其是美國,除開紐約與芝加哥等最早建設摩天樓的城市外,其餘絕大部分城市都是以緊湊的高密度辦公區域為核心,四周為蔓延開來無邊無際的別墅居住區——當然,這也是最符合大家印象中的西方人住宅糢式。

日本作為西方成員裡的亞洲國家,流行的一戶建就不用多說了,人口高度集中的東京一些區域現在也在修建少量的高層塔式住宅,同樣不在討論範圍內。

剩下的就是英法德意為代表的老牌歐洲國家了,也就是筆者要稍微細說的部分。

在地狹人稠的歐洲城市化區域,中國現在大興土木高層住宅的現象在半個世紀前的老歐洲同樣上演過,並持續了將近二十餘年。

建於七十年代早期的巴黎Les Olympiades住宅群,十幾座塔樓介於31-35層之間,高度均在百米左右雖然一些動機並非完全相同,文化環境也各異,但是了解它們現在的處境有助於我們對未來進行合理的推測。

首先,我先簡單介紹下歐洲高層住宅熱潮的历史背景,至於哪些因素和我們相契合以及哪些不同,各位自有判斷。

其實,歐洲修高層住宅的理論基礎二戰前就出現了,比如1922年法國的「明日之星」等計劃,就恨不得把巴黎市中心一鏟子全部推平了蓋高樓。

但是,歐洲高層住宅的大躍進還是得等到二戰後,原因如下:

一,大量城市在戰爭中損失慘重,乃至被夷平,如柏林、倫敦、華沙、鹿特丹、米蘭等,全歐洲僅巴黎,羅馬等不設防的城市幸免於難。

二,美國馬歇爾計劃源源不斷地向舊大陸送錢,西歐迅速恢複了元氣,城市化進程加速,城區擴張,大量農民擠著進城去謀生活,自然需要住的地方。

三,慘烈的戰爭雖然導致數千萬人的喪生,但戰後的快速重建在迎來金錢潮的同時也迎來了嬰兒潮,持續長達二十餘年之久。

四、前兩次工業革命雖然讓歐洲開創了历史上最輝煌的盛世,但是絕大部分的工人居住條件非常惡劣,不僅童工普遍,工人拿著微薄的薪資被迫拖家帶口聚居在污水橫流極其骯髒的貧民窟中。

直到十九世紀晚期,英國的倫敦和利物浦才慢慢開始誕生公共住宅計劃,但二戰前都仍然只是小範圍內建設,戰後才開始借國家重建之機而逐漸普及到全歐。

五、戰後混凝土預制件技術的突破性發展,實現蓋樓的更快,更高,更強,最重要的是更便宜,近一步降低了建造成本。

總之,興建熱潮所以很簡單,樓沒了,人多了,還集中。要在西歐這片並不寬敞的土地(對比美國)上迅速解決這些問題,怎麼辦,蓋樓唄,最好是快速建設統一標準的高樓。

同樣的,以蘇聯為首的華沙集團戰後也是面臨同樣問題,解決辦法同樣也是大量建設標準化預制塔樓,從莫斯科到柏林或華沙同樣在大興土木,這裡不展開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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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快速裝配式高樓理想很豐滿,現實卻有些骨感。
畢竟,當時絕大部分歐洲人對於住高樓沒有概念,那個年代只有大洋那頭的紐約、芝加哥人愛住高層。傳統的預期下,開發商們興趣也不足。

因此要改變大家的觀點,首先得鼓勵開發商建樓,建出成品了自然才能找到市場,於是各種補貼計劃應運而生。

比如在英國,修得越高補貼越多,按樓層計。因此從英格蘭到蘇格蘭,高層住宅簡直像坐火箭一般,從南到北四處冒起來。

嶄新的高樓開始與核心區的宮殿教堂一起分享戰後的輝煌時光,曾經居住在貧民窟的城市工人和拖家帶口進城尋找機會的農民,都住進了快速預制建設的高層混凝土塔樓,幹淨明亮體面。

雖然不如那些依然住在精心打理的別墅或者莊園裡,但相比於戰前那真是優越太多了。

並且,因為設施非常現代,電梯、暖氣、淋浴設施、垃圾處理設備以及小區綠化等一應俱全,所以當時很多公務員以及醫生教師等中產階級的人都主動選擇搬進全新的高層小區。

一片欣欣向榮的大規糢建設,這些政府主導的高層公寓頓時成了歐洲經濟高速發展的寫照之一。

給大家放幾張戰後歐洲大興土木高層住宅的照片:

1968年英國格拉斯哥區高層住宅小區建設現場,場景熟悉嗎?
同年,兩個蘇格蘭小孩正看著部分完工的小區
小城市也熱衷建高樓。1958年,當時僅一萬五千多人口的意大利海濱小城Cesenatico最高住宅封頂,高達118米,35層一個值得註意的數據是,馬歇爾計劃結束的前一年,即1950年,歐洲的城市化率達到51.3%。

相比之下,當時北美是63.9%;大洋洲是62.4%;拉美-加勒比海是41.4%;亞洲17.5%;非洲14.4%。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2011年末,我國常住人口城市化率達到51.27%,這樣剛好達到六十年前戰後歐洲水平51.3%,九十年前的美國水平51.2%。

順帶提一下1950年我國城市化率為10.6%,2020年則達到63.89%。

其實從城市化率對應的這個時間角度來看,中國全面鋪開高層住宅的建設的時機點與戰後歐洲的重建時間點大致吻合。

看看年代當時僅兩萬人口的法國Mantes-la-Jolie市的明信片,像不像當下的中國城市
五十年代開始興建的法國Venissieux市,也和中國部分城市新區的風格很像
與此同時,中國大興土木基建和摩天樓的時間點也基本吻合上世紀二十年代的美國。

美國瘋狂的摩天競賽即發生在此時,1913年-1931年的18年內,紐約連續四次打破全球最高樓稱號,從伍爾沃斯大廈的241米,57層直接拔高到帝國大廈的381米,102層——雖然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1929-1933年的大蕭條。

因此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確實是在趕英超美,汲取了歐美百家之特長,一些發展路數幾乎差不多。

03
好了,讓我們回到主題:如今中國存量的大量超高住宅以後怎麼辦?
我想廣大讀者朋友關心的可能不止是一線城市未來,而更多的是絕大多數普通級別城市的未來。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歐洲戰後分布在廣泛大中型城市的高層住宅的未來對中國當下的比較,其實更具合理性。

尤其是歐洲後來經历經濟增長由盛轉平、嬰兒潮落幕同時老齡化開始加速等等各種有可能在未來我們也可能面臨的問題,相對更具參考性。

因此,讓我們繼續回顧歐洲的高樓大躍進時期吧。

五六十年代,意大利戰後連續三十年每年竣工的高層住宅增比都超過10%,從米蘭到羅馬,從威尼斯到博洛尼亞,從那不勒斯到巴勒莫無一例外。

法國造城運動更加轟轟烈烈,不僅小巴黎市內的邊緣地區或者未開發地區嘗試蓋高樓,法蘭西島地區的塔樓新城更是一個接一個。

1950年代建設完成的法國Sarcelles市,這並不是大家傳統印象中法國的城市風貌吧
而英國的倫敦和格拉斯哥和在六十年代大建設巔峰期時,修建的住宅中高層套數占比竟然達到80%。

西班牙、西德、荷蘭等國,也都同時處於相同擴張狀態。

快速建設和高速發展的繁榮背後,隱憂和危機其實已經慢慢浮現了,只不過當時大家剛剛從戰後重獲新生,眼前只有嶄新的一切和光明的未來。

可以說,建築熱潮背後的隱憂建設的時候有多大多快多高,後續的一系列問題就有多大多快多高。

我看到很多人說現在國內大量興建的高層住宅品質不好,材質很差,趕工期存在偷工減料或者應付了事,根本無法和歐美那些高樓相比。

對於這些我想說,歐洲的建築標準雖確實相對高些,可在快速建設的發展時期並不適用,因為大量工程實際品質並不理想。

當時的歐洲諸國,當時建築界流行的粗魯主義非常受建築師歡迎。為了極度壓縮設計時間和建設工期而去應對龐大的住房剛需,高樓內外風格均現代且簡單,毫無特色,這就造成了第一個問題,醜。

比如,一開始很多設計師們設計的都是清爽的白色塔樓,結果沒過多久,立面就髒的不行,變成了暗灰色。

另外也正是因為極其簡單的方盒子造型,建築師都沒派上用場,大量相似的圖紙拷貝粘貼,結構師完成了施工核算基本上就立馬開工了。

為了趕工期,很明顯就無法精細施工,沒過幾年大量的塔樓品質就開始出問題,屋頂漏水,混凝土塊剝落,鋼筋腐蝕,牆壁潮濕而逐漸令人難以忍受。

並且因為大部分歐洲國家的設計圖紙都很相似,大家在拷貝圖紙的同時也把問題同樣拷貝過去了。

當混凝土腐蝕出現了裂縫之後,建築安全性就開始被破壞了,這就造成了第二個問題:危。

問題時有發生,直到二十多年後的1968年5月16日的清晨,一聲爆炸聲讓社會不安達到高潮,這就是當時倫敦的Ronan Point爆炸事件。

事情經過我簡單描述一下:Ronan Point是倫敦東部Newham區的一個高層塔樓小區中的一棟樓,這個小區由幾棟層高的住宅樓組成。於1966年開工建設,1968年3月11日便立即完工啓用。

1968年倫敦東部Newham區Canning鎮小區
交樓僅兩個月後的一個清晨,住在18樓角落戶型的居民在醒來後準備去開燃氣灶煮茶喝,在點燃火柴的瞬間,燃氣爆炸。

強大的爆炸威力炸毀了她上方四層樓的承重牆,牆壁垮塌導致地板無法支撐,因而連鎖反應致整座大樓的東南角逐漸崩塌到地面。最終,造成4人死亡,17人受傷的慘劇。

這個事件經過各大媒體的頭版大肆報道後,恐慌蔓延在各大高層住宅小區。

事故現場的照片和當時媒體的報導
當然公眾的恐慌是有道理的,雖然這棟樓被部分重建修複後大家又搬進去住,但並沒有消除掉人們的擔憂。

後來的調查委員會公布了報告指出這棟樓承重節點設計不合理,結構有明顯問題。其中調查員預測十五年後,該樓的結構會出現嚴重問題並崩塌。

到了八十年代,大家擔憂預測成真,於是組織搬離出來,並於年逐步解剖式拆除(而非爆破)。

拆除的過程中發現的問題嚴重程度遠超當時委員會的想象,低層的混凝土承重點部分發現了裂縫,並且裂縫之嚴重可能在刮強風時就會被施加額外壓力而崩潰。

一年後,即1987年10月英國出現罕見超大風暴,萬幸沒有拖延,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Ronan Point爆炸案也導致了英國1970年建築法規的修改,需要重新進行設計規範以保證爆炸、刮風或是汽車撞擊等內外力施加時不會造成建築物不成比例的垮塌,並且要應對可能的地震設計。

不過呢,因為當時很多大樓的圖紙大同小異,使用材料和技術也並無二致,所以事件之後導致公眾對高層住宅信心大打折扣,間接導致了日後高層住宅熱潮的結束。

04
質量問題外,歐洲高層住宅的下一個關鍵問題是遠。
雖然當時很多被轟炸後的城市中心有很多無法修複的建築而被拆毀留下了空地,但戰後快速重建階段,這些遍布核心區的零星地塊基本上還是修建了與之前或附近規糢差不多的現代建築,只有少數地塊留給價格高昂的高層住宅。

相比之下,為了更好地滿足廣大中下層勞動人民的剛需,大面積的高層住宅建設便瞄準了地塊便宜的城郊甚至更遠的農邨。

而這帶來了嚴重問題。這些高層又遠地方又破,交通不方便,和傳統熱鬧的老城區隔離開來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座座封閉的建築孤島,毫無生氣。

如果能有相匹配的附屬配套設施,遠也不會是非常大的問題。然而快速發展的同時,成片成片的高層住宅區先是迅速的塔樓蓋好了,居民搬進去住了,才發現其他設施根本還沒來的及配套。

六十年代,意大利米蘭Gallaratese區域高層塔樓部分已經落成,但附近幾無基礎設施以及配套,直到二十年後才開通地鐵線
之後,居民數、族裔需求、年齡差異等等狀況接踵而至,導致配套永遠趕不上變化,各種需求最後還是折騰到了老城區。

除此之外,由於歐洲缺乏對高層建築管理的經驗,漏水、照明、排水、供暖、電梯、綠化等方面的問題層出不窮,令居民難以忍受。

於是,居民們開始逐漸搬離該地,導致空置率上升,人員越來越少,物業費也越來越低,自然情況越來越糟糕,當地治安也開始不斷下滑。

關於居民構成的改變,有個切片我們可能很熟悉。一棟樓二三十層,帶孩子的家庭不太願意把小孩子一個人放到樓下花園裡玩,畢竟在高聳的塔樓上無法照看。

因而一開始設想節約土地以擁有更多公共花園的美好圖景最後壓根兒沒法實現。自然導致帶小孩的家庭就逐漸開始選擇搬離高層住宅,而尋找其他更合適的住房糢式了。

而高層住宅居民構成的惡化,當然不能不提時代的因素。

在大批高層住宅面世的戰後十幾年間,居住於此的主要是藍領工人,制造業在彼時的西歐仍占據主要勞動市場。

可隨著六十年代末的西歐逐漸興起的去工業化而轉向以金融和其他高端服務行業為主的時候,首當其沖受害的就是他們,失業率逐漸上升。

而後1973年第一次全球石油危機徹底結束了西歐戰後繁榮,隨之而來的經濟衰退、低增長、高通脹、高失業率再一次讓這些高層住宅小區的主要居民叫苦不迭,很多人無奈領取失業救助勉強度日。

加之日後緩慢步入的老齡化社會,居住於此的老年人開始領取養老金,導致小區大部分居民屬於失業狀態和退休狀態,缺乏活力。

而這些小區隨著70年代移民潮的開始,開始填補入來自亞洲、北非等前殖民地的移民。

由於這些第三世界國家的移民因膚色,文化和宗教信仰的巨大差異,加上受教育程度不高、語言文化不通等造就許多矛盾和沖突,這進一步導致原先居民的搬離,社區房價下跌。

總之,高層住宅的自身因素和時代因素所共同促就了惡性循環,導致相當多的高層住宅不是不斷被荒廢,就是淪為貧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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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歐洲諸國大面積興建高層的熱潮在七八十年代末逐漸畫下句點。
林立的塔樓小區造成的社會問題越來越嚴重,不僅大樓維修費用極度高昂,設施嚴重老化,住戶水平參差不齊,區域配套設施相對缺乏,更為致命的是成為了惡性治安案件的高發地帶——

塗鴉和打碎玻璃已經不能叫問題,吸毒鬥毆搶劫才是高頻事件,讓當局非常頭疼。

另一方面,由於房價的不斷下滑,高層的更新改造成為越來越不劃算的買賣,在居民逃離後,一些高層住宅成為幾乎空無一人的鬼樓。

無奈之下,大面積拆除似乎成了擺在臺面上最終唯一可能的選擇。

曾經象徵戰後經濟高度繁榮的意大利那不勒斯高層住宅區Vele di Scampia已然破敗不堪,講述意大利黑幫的人氣影片《格莫拉》便在此實景拍攝,部分塔樓如今已爆破
不過三十年左右的時光,到七十年代末,拆樓運動開始興起,並迅速席卷整個英國,海峽對岸的歐洲大陸也應聲嚮起,於是另一個熱潮又開始形成了。

下圖是位於利物浦Wirral區Birkenhead鎮的高11層Oak and Eldon Gardens住宅樓,建於1958年,但在完工17年後,大樓已然處於退化狀態,到處都是塗鴉和破壞。

當時的工黨和自由黨議員四處呼籲希望大樓免遭拆除,提出的理由是該區仍然還有數千人生活在比該大樓更簡陋的劣質住房裡,或者可以稍微改造一下用於利物浦理工學院的學生公寓,總之並無結構缺陷且樓齡僅二十年就被拆除實在過於浪費。
可是,出具的報告顯示翻修需要花費四百萬英鎊,但是拆除只需要一百萬英鎊,很明顯未來會作何選擇。

不滿或是抗議最終都是無效的,壓倒大樓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時任首席警司向當時的市議會和警察局局長提交了一份祕密報告,顯示大樓的犯罪十分猖獗,退化相當嚴重。

經濟和治安雙重因素的曡加給大樓最終判了死刑,且立即執行,盡管才竣工二十年。

這只是時代縮影裡一處不起眼的小樓,無數座遍布各地的高層住宅都面臨著或多或少相同的情況,怎麼大建的就可能面臨怎麼大拆。

比如,根據1986年的住房研究小組的報告顯示:截止到次年三月,全英國的城市議會都有正在進行中或者已下令批準拆除的高層街區(也包括高低混合式小區)。

事實上,從英國的資料顯示,位列「死刑名單」的大樓們其實大多並無明顯或確定的嚴重結構問題,甚至一些大樓連街區的退化與混亂的問題也沒有。

如肯特郡Medway的Rochester區域高層塔樓在當時的報告中顯示是因為:破壞了城市天際線,因而選擇了拆除。

就像是一股風潮,只管拆,甚麼理由都可以,並且根本不考慮各種代價和成本。

一段時間內,拆樓機日夜轟鳴,各地爆破聲頻起,高層塔樓開始逐漸消失在英國各大城市或者鄉鎮的天際線上。

從一開始的十層左右住宅到後來的二十層直至三十層,無論多高,只要想拆,沒有炸不掉的。

當時的人們在遠處欣賞爆破高樓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一些爆破區域設定了觀景區,邀請民眾和媒體到場觀看高聳的塔樓頓時化為煙塵後重新恢複的藍天與綠地。

九十年代英國倫敦Hackney Downs的Nightingale Estate爆破觀賞現場,人們和媒體舉起相機對高層時代的最後留念
進入本世紀的2014年更是被英國人玩出了新花樣。

當時蘇格蘭格拉斯哥將於當年七月承辦第二十屆英聯邦運動會,在四月時組委會宣布格拉斯哥郊區的Red Road Flats住宅小區的幾座塔樓爆破,將實時直播作為運動會開幕典禮的一部分出現在主體育場——球場的大屏幕上,展示給所有在場的觀禮嘉賓觀看。

當然,方案公布後立即在社會上嚮起批評的聲音。最終出於安全原因,組委會取消了全球直播爆破計劃,而是選擇在次年的八月,一次性爆破了本該出現在開幕典禮上的六座高樓。

1964年動工興建的31層高的格拉斯哥Red Road Flats住宅小區,屹立了半個世紀
格拉斯哥民眾和媒體在爆破現場見證樓群的最後一刻
同樣的問題不止在英國上演,也同樣蔓延至法國和其他歐洲地區。

比如下圖,興建於1967年的法國裡昂都會區的Minguettes住宅區,僅僅不到二十年的历史,第一座高層塔樓便於1983年6月9日被定向爆破。

值得一提的是,Minguettes住宅區拆除工作從1983年斷斷續續持續至今。
雖然已有幾十座塔樓被夷為平地,但因六十年代建設數量太過龐大且國家政策問題,導致至今仍有四十多座塔樓處於改造或者等待拆除狀態(該區域年輕人失業率高達40%)。

拆除就能解決問題嗎?

一開始也許是的,各地上演的大拆樓證明了當局的決心,即消除社會不安全因素,將其重建為更與人和諧相處的新社區。

尤其是在英國,拆除的速度和數量遙遙領先其他國家,高層住宅的保有量迅速下降,很多城市的郊區開始逐步恢複成大片綠地或者低密度住宅區,生活品質再次得到提升。

但是就如同迅速大建設所帶來的大量問題一樣,大拆同樣又帶來了一系列新問題。

05
在高層熱潮過後,更多樣式新穎且設計更合理的低密度住宅逐步搶占住房市場,很快得到了大眾的青睞,成為置業的首選之一。
尤其是例如英國於1979年由鐵娘子撒切爾夫人上臺執政後開啓私有化改革,更導致當時政府快速興建的高層公共住宅被普通民眾排斥,於是大拆理所應當地轟轟烈烈進行下去。

但誰也沒有料到,日後的房價迅速上漲導致社會問題再一次變得尖銳突出,也就意味著加速既有高層住宅的拆除勢必會引發更大的社會問題。

拆還是不拆,突然又變成了一個新問題。

終於,拆樓運動在九十年代後期開始逐步放緩,盡管此時的英國高層住宅已經大幅減少,零星分布在一些城市的市區和廣大郊區,當年壯觀的高層住宅樓群多數已經被寫進了历史檔案。

海峽對岸的法國,則因為政治历史因素,以及移民潮的加速湧入等等一系列現實問題的積壓下減緩了拆除。

於是各國當局只能重複曾經嘗試過的糢式,即對樓體更新改造以接著供部分低收入家庭和其他社會弱勢群體繼續使用。

這些更新不僅包括曾經僅有的技術類維護比如牆體保溫,撤換老舊線網管道,防滲水以及有毒材料的更替等等,同時還關註於提升物業水平、興建購物娛樂場所、增強交通布局等。

例如法國政府於2003年頒布新的法律,以對動用行政力量進行邊拆除邊重建的更新區域改造,建設符合當下標準的全新社區提供支持。

巴黎19區的Orgues de Flandre住宅樓群,左側那座於2017/2018年翻新了外牆體,右側那座仍然處於等待狀態,兩者對比相當明顯
從世紀之交持續至今,歐洲剩餘的塔樓開始慢慢恢複部分的活力——全新修複的外牆和綠地,落地的超市商場,以及可以快速前往市區的公共交通。熱鬧氣息逐步湧現。

看起來好像問題有所緩解,拆樓不再是首選,但實際上隱憂仍未消除。

2017年6月14日的一把大火將倫敦北肯辛頓區域的Grenfell住宅大樓燒到只剩軀殼,造成72人罹難、74人受傷的重大慘劇,又一次喚醒社會大眾對這些上世紀瘋狂建設的高層住宅的註意,口誅筆伐之下新一輪的拆樓又開始行動起來。

Grenfell火災現場照片
在當年年底,蘇格蘭最大的住房理事會業主便率先宣布將在未來拆除所有高層塔樓,而徹底改變中央區域的天際線。

盡管仍然需要大量和不願搬走的住戶進行協商溝通,但拆樓工作一直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爆破也好或者機械拆除也罷,例如格拉斯哥住房理事會從年接管工作以來,已經陸續拆除掉90座高樓,目前仍然還剩123座超過12層或以上的塔樓等待下一步被解體的命運。

曾經經濟繁榮時期興建的大量高層住宅如今逐漸慢慢消失在歐洲各地的天際線中。

06
在這裡,想必會有很多讀者朋友提到國情問題,比如,中國人口更多,歐洲人口更少,因此中國只能修高層住宅。
這裡我想再次重申,並不是不能修高層住宅,高層住宅未來也並不一定等於垂直貧民窟。

全國比如北上廣深等一線城市以及香港澳門臺北等兩岸三地核心城市興建高層住宅完全可以理解——

產業高端齊全且人口大規糢湧入,高層住宅的興建的確是可以迅速解決剛需住房問題,並且相當品質的摩天豪宅也滿足了富裕人士對於居住在都市核心區之上的觀景以及社會地位之需求。

這在歐洲也是一樣的。雖然拆了大量的高層住宅,但是大城市市中心核心地帶的高層塔樓依然保養得相當不錯,依然廣受社會的青睞。

倫敦市中心建成於七十年代中期的巴比肯住宅塔樓群,因為優越的核心地理區位,錯落有致的園林水景,樓下藝術商業綜合體等各項設施齊全而備受歡迎
巴黎Les Olympiades塔樓群,入住率非常高
但是,中國絕大部分二線城市一直向下到縣城都鋪開的高層住宅,則實在是沒有必要了。

諸如重慶武漢南寧貴陽等直轄市省會城市大規糢興建的層以上的摩天住宅,例如貴陽花果園區域,樓高且密令人咋舌——

在土地並不稀缺的二三四線城市,人們真的會一直忍受這樣的居住體驗嗎?

筆者認為,在符合人口需求的規劃下,興建小範圍高層住宅以及多層小高層住宅更適合中國的廣大城市,而不是盲目地一個勁兒只建高層。

供過於求的住宅,遠離市區的區位,落後的基礎設施配套,雖然在新建時可得一時繁榮,可未來的命運,恐怕就和上述提到的歐洲城市的高層一般,不得不在短短二三十年後就走向衰落的命運。

再加上,如今中國城市化率已趨於放緩,人口出生率也持續走低 ,誰還會在未來為那些不那麼優質的高層接盤呢?

來源:大樹鎮巡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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