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幫父母找工作

深圳

戴先生的父親,一位 56 歲的老人,和老伴一起帶著 200 個土雞蛋、魚面、幹豆角,第一次乘坐火車臥鋪,念著即將出生的孫兒(女),滿心歡喜來到深圳

李夢的母親從車上下來,雙手局促不安,直到看見女兒朝她跑來,倆人眼神有了交匯,她臉上才露出舒緩的笑容。這是一個 51 歲的婦女第一次出遠門。

他們同樣來自湖北鄉鎮,在老家勤懇工作大半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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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在深圳的年輕人,因為各種原因將父母接到身邊。來到深圳後,老人心裡總放不下:想要外出務工,少給子女添麻煩。

在深圳這座年輕的一線城市,當高齡父母決心出門找工作,我們看到了生活的殘酷與現實,也感知到親情的濃度。

一波三折的尋工路

來深圳第二天,父親剛從坐長途火車中緩過神,就提出:「想去周圍轉轉。」 戴先生住在觀瀾,周邊多是工業園區,沒有玩的地方,他心裡明白,老人嘴上沒明說出門的目的,心裡已按捺不住要去找工作。

距離戴先生的孩子預產期還有一個月,他們提前將老人接來深圳,原本是想讓二老熟悉環境,可父親來了後,並不想 「享清福」。

「他在家就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曾在做完闌尾炎手術後不到一星期就跑到工地上幹活,誰也攔不住。」

父親在老家幹了三十多年建築工,技術遠近聞名。戴先生聯繫過行業熟人,得來的消息是一線城市在清退 50 歲以上的工人,因此想讓父親在深圳幹老本行基本無望。

父親在認真看招聘廣告

對於能否在深圳找到工作,起初父親是比較自信的。

去工地幹活不是唯一的求職方向,父子倆決定 「退而求其次」。

7 月的深圳,正是招工旺季。戴先生和父親在家附近徘徊,研究各個工業園門口張貼的招聘廣告:小時工、技術學徒、保安…… 戴先生按照職業分類,將廣告上的關鍵資訊和電話一一記下。

「56 歲?那沒有工作需要介紹。」

「沒辦法通融哦,我們要以公司規定為準。」

他們打出去的電話,得到的回應都是拒絕:不到面試環節,只要聽到年齡,就說不要人了。父親沒有想到,一個手藝人,在深圳卻無工可做。

幾番尋工未果,戴先生明顯感到父親的焦慮:醒來就坐在牀上玩行動電話,不願出門、話也變少了。有朋友提出可以試試清潔工,戴先生很了解父親,知道 「我爸愛幹淨,肯定不樂意」。

在老家,父親有穩定的業務來源,一天 200 塊錢的工價,一月收入 6000 元。而來深圳半個月,他們更換求職目標、降低了薪資要求,仍未找到工作,「這種落差感還是很大。」

半個月後,父親決定先回老家賺錢。

李夢將白紙上的聯繫方式一一劃掉,為母親聯繫的十幾份工作裡,沒有相匹配的。

在老家,父親做小本生意,母親打幫手和幹農活,「她是一個細心又吃苦耐勞的婦女。」 李夢覺得在城裡,可以試試做保姆。

母親的簡历被掛上招聘網站,這是一份沒有競爭力和主動權的求職簡历。找來的多是中介,套路還很深 —— 做保姆先得交兩千塊錢培訓以及考證,考完根據情況分配任務。「到了這個年紀,還需要考試。」

原來為父母找工作,遠比預想的複雜。為了減少溝通成本和提高效率,李夢認為最好是能與僱主直接溝通,便在小紅書上發文,給母親徵集工作。

這一次私信李夢的人不少,可有的距離不合適,還很多需求是照顧小孩,「小孩子好動,照顧他們得細致、費神。」 如果不是居家保姆,母親就得自己坐公交上下班,在農邨老家,母親幾乎不坐車。

李夢單憑母親的性格優勢,就決心為母親找 「做保姆」,卻忽視了現實因素:缺乏經驗、不熟悉深圳的交通、網上支付也成問題。

在互聯網上為母親找工作,像大海撈針。一次下班,李夢騎車路過一家餐館,看見門口貼著招聘廣告。保潔工作簡單,就是下班得到淩晨,李夢擔心這樣的作息母親身體吃不消,但給她帶來新的靈感:自己住在城中邨,不如親自線下去找工作。

放棄線上,明確 「離家近」「易上手」 後,李夢決定為母親找做保潔。

她帶著母親逛了周邊各大小區,親自看了工作環境,一天下來,母女倆身心俱疲,結果卻一言難盡,有的家裡衞生難做、有的錢少事多,每月工資兩千。

當她們拒絕這些工作時,中介卻說:「你們不要,還有很多人搶著做呢。」

就業、再失業

2022 年春節後,父親隨戴先生再一次返深。

這一回,他們降低要求,「離家近,能要就行」。

恰巧碰見小區附近的一家超市在招殺魚工,一開始超市也不要這麼大年齡的人,他們擔心老人體力不行,容易發生事故。戴先生抱著試試的心態,向老板提出讓父親在店裡免費使用一天。

那天任務很簡單,殺魚、打稱、稱重。父親每年春節前都會用魚制作地方特產,因此殺魚技巧嫻熟。下班前,父親還細心地收拾好臺面和工位上的東西。

三月的風,和煦輕柔,父親在深圳的春天,終於得到了一份工作。沒想到,三個月後,這家開了二十多年的超市因為疫情經營不善,宣布倒閉。

父親失業了。

李夢的母親最後成功入職了家附近的一家酒店。

工資三千,一天工作八小時,要求就是,做衞生。當李夢帶母親來這家酒店時,招聘人員覺得眼前的婦女看上去樸實,立馬敲定入職。「說找工作難,也不難,最後全靠眼緣。」

這是母親的第一份工作,氛圍融洽、同事關系和諧,「深圳不愧是一個包容的城市」。

可幹了不久,母親被告知這家酒店將成為隔離酒店。李夢開始擔心安全,不得不重新打算,為母親再找一份工作。

母親的再就業,還是決定幹保潔,這一次,她的競爭對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孩。

倆人一起參加面試,工作人員帶著她們參觀酒店,介紹需要打掃的位置,問了些問題,前面的環節都好好的,到了談工資,負責人話鋒一轉:「得要年輕人做。」 回去的路上,母親哭笑不得,邊走邊說,「年紀輕輕的,做啥保潔呀?」

失業後的母親在家獃了不到一星期,就閑不住了,開始發動朋友,最後被介紹到去工地上給領導人住的房子打掃樓梯。

工地上的管理人員很挑剔,摸到一點灰塵,就會訓斥母親。「她認為已經打掃幹淨了,恰好在落灰的時候,檢查的人就來了。」 那段時間,母親一直收到投訴,每天回家心情極差,這與在上一家酒店 「受尊重」 與 「被需要」 截然相反。

最後,李夢的母親辭去了這份缺失成就感的工作。

工作的意義

李夢母親的第三份正式工作,仍是在酒店做保潔。

她每早六點起牀、十點回家,每月休息四天,因為是輪休,有時候忙起來連著要上兩三周班。看著老人早出晚歸,李夢經常問她累不累,母親總笑著搖頭,說不累。

以前在老家種田,李夢覺得媽媽看上去人很蒼老,「做農活雖然每年只忙幾個月,但強度太大,相比起來,深圳酒店的工作更為輕松和充實。」

這是一位由鄉邨孕育出的婦女,淳樸、謙虛,來到城裡還毫不 「怯場」,很快就和身邊的人混熟了。

除了做好本職,母親會去後廚幫忙,大廚們卻打趣,說保潔是下賤工作,母親只是笑笑:「靠自己勞動雙手吃飯,又不是不勞而獲,怎麼下賤?」 後來再也沒人說這些風涼話。

每天剩下的飯菜,母親會裝起來給樓下的保安。最後保安們就像母親的 「小弟」,有舊鐵皮留著給她、有重物幫她拿,「就連領導派話,也會找我媽去聯繫保安。」

沒有工作那段時間,每晚下班,李夢打開門就看見母親坐在沙發上等自己,有一種孤獨感,「後來去工作,她做得舒服,就不一樣了。」

戴先生的父親在找到超市工作後,與沒工作時也判若兩人。

早上五點半起牀,精神抖擻地出門。一天之中,他的任務就是把各種肉類 (雞肉、鴨肉等) 砍成一塊塊,接著裝盒、貼保鮮膜、打稱和貼標簽,最後放入冷櫃。

父親覺得,在空調下,沒有風吹日曬,即使每天工作 10 小時,也比之前在工地上幸福。

超市倒閉後,父親失業至今。這段時間,戴先生偷偷看父親的行動電話,發現他還在聯繫老家的工友 —— 老人家是不是還想著再回去工作呢?

老年,成為深漂

李夢的母親剛來深圳那段時間,有兩次晚上在城中邨的巷子裡迷了路。

「她走到很遠的地方去,幸好最後叫了個摩的把自己送回來。」 打那之後,李夢才知道,母親患有夜盲癥。

那段時間,母親還習慣把 「幹完今天就回去」 掛在嘴邊。她性子散漫,在老家很自由,邨裡隨意走走,打麻將、聊天。而在深圳沒有熟人,只能獃在房間或去跳廣場舞。

來深圳後,戴先生的父親學會了用高德地圖,能手寫打出家門口的公交車站,但沒有單獨坐地鐵,也無法去到很遠的地方。

戴先生的孩子出生了,母親照料得更為周到,父親留在深圳就想找份工幫襯家裡。老家買了新房,每月需要還房貸四千,夫婦倆每月收入加起來有三萬,日子還過得去,「父親小時候家裡窮,他總想人在的時候,為後代多留下點東西。」

如果讓父親回老家,工作隨便找,但是戴先生擔心父親不會做飯,生活質量下降,同時一個人在家孤獨,「還是一家人都在深圳好。」

李夢母親的第三份工作,一直維持到當下。

來深圳一年,母親有了改變,習慣了城市裡的生活,與此同時,母女關系也在悄然升溫。

有一回,母親說去菜市場挑菜來做飯,那個時候她頭髮很長,有人看到就問:「賣嗎?賣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母親感到陌生,她迷糊回應了幾句想表示拒絕,但對方一瞬間把她頭髮全剪了。

「後來,媽媽拿著錢,非常慌張地跑回來找我,神情就像小孩子一樣。」 那一刻,李夢意識到,在深圳,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

尾聲

在深圳,戴先生的父親也第一次看見了大海。父子倆赤腳並肩站在沙灘上,海浪的聲音徘徊在耳邊,父親笑得合不攏嘴,戴先生覺得好像看到了父親年輕的樣子。

母親來深之前,把老家的羊、狗全都送人,像是做了一次斷舍離。講到這裡,李夢的聲音有點哽咽,那只名叫 「花花」 的小狗,陪伴了李夢家多年。

「之前我媽媽一直在那個旮旯裡,沒有去過遠方,我上班之後,就想讓媽媽出去看一下。不能因為人來了這一遭,只能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對吧?」

李夢表示不願再將媽媽送回老家了。

註:文中人物均採用化名。

來源:深圳微時光 ,作者發條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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