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助人的學問

慈善
文: 曈小曈  

前言

近日看到消息,有些贊助貧困山區教育的好心人,在經歷多年付出之後,最後收到的,並非受讚助者的感激,而是對方的抱怨和理直氣壯的索取。

如何幫助他人,並非簡單的支付行為,值得討論一下。

猶太人的慈善智慧

關於慈善,猶太人有清晰的解讀,按照十二世紀猶太神學家邁蒙尼德的見解,慈善可分八個層級,從低到高依次是:

第八層:勉為其難的施捨。一個人並非發自內心的幫助他人,心存一些善念但是又過於吝惜個人財產。
第七層:用心給予,但少於自身能力。猶太教的捐贈傳統是從十之分一,到五分之一的上限。
第六層:有求必應,無求無應。不主動幫助他人,只有當他人乞求時,才伸出援助之手。
第五層:理解需求,主動幫助。在他人向你提出幫助之前,主動理解需求,並給予幫助。
第四層:受者識施者,施者不識受者。這種互不相識的情況,比較好地保護了弱者的自尊。
第三層:施者識受者,受者不識施者。與第四層相反,弱者不知道施者是誰,更好地避免了對困難者心理上的傷害。
第二層:兩不相識。雙方都不知道對方是誰,不夾雜個人情感。這種匿名方式,是現代慈善機構存在的理論依據。
第一層:幫助對方成長。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讓窮人獲得謀生的技能,讓窮人自立自強,這是慈善的最高層。

在邁蒙尼德看來:

慈善不是施捨,施者與受者的人格是平等關係;力求兩不相認,以保全弱者的自尊心;幫助弱者通過自身努力獲得成長,比直接給予更高級。

上述直接資助貧困山區教育項目的好心,可以歸類為猶太人慈善的第五層,一個善意的初衷,並未取得較好的後果。如果善念處理不當,可能損害施者的積極性,也可能增長受者的劣根性,未得獲得善的結果。

華夏的慈善智慧

關於做好事,猶太先賢解讀很深刻,華夏先賢同樣有大智慧。

關於善心,老祖宗說過「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難點在於如何鼓勵善念。關於幫助的界限,老祖宗說過「 救急不救窮 」,指不能讓緊急的救濟救助轉變成長期的福利依賴。而「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卻是和猶太慈善的第一層共鳴。

想起了二個春秋時期的歷史故事,孔子對二個徒弟做善事的不同態度,展現了先賢深刻的判斷力。

子路受牛

子路,是孔子弟子中年最年長的人,為人直爽勇敢。子路曾經遇到溺水的人,他把人救了下來,於是這家人就送了一頭牛作為酬謝,子路收下了。

很多人嘲笑子路貪財,但孔子知道後卻誇獎子路:魯人必拯溺者矣。你做的對,從此大家都願意救人了。

子貢贖人

子貢,著名的端木賜,學識出眾,為人通達,也是孔子弟子中的首富。當時魯國有一道法律:在國外贖回淪為奴隸的魯國人,魯國政府會報銷費用。子貢正好碰到一個淪為奴隸的魯國人,他就把他贖回國,但是拒絕去報銷贖金。子貢說,我不缺錢,這錢我自己出了。

很多人誇讚子貢品德出眾,但孔子知道後卻批評子貢: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子貢你做錯了,從此以後沒人願意贖回身為奴隸的魯國人啦!

孔子表揚子路,批評子貢,基於他對於人性的深刻理解。我們大多數人,都有行善的動力,願意在能力範圍之內幫助他人,這是惻隱之心。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有利己之心,我們不願意在能力範圍之外(即自身利益受損)的情況下幫助他人。子路受牛看起來並不是那麼無私,卻是對善行的良好激勵。子貢贖人看起來無私奉獻,但卻給社會樹立了一個超越基本規則要求的道德標準,導致大家做好事的積極性受挫,反而使得善行受到打壓。

孔子這二個故事,隱含著一個深刻的公共行為認知。以強調公共規則為先的社會,會形成對善行的激勵機制,人們的道德水平會自然成長。以強調道德奉獻為先的社會,會形成對善行的打壓機制,人們的道德水平反而會下降。

從個人來說,勿以善小而不為。樂於助人,是快樂之本。從社會來說,勿以惡小而縱之。止惡,是公共問題的核心

綜述

幫助他人,並非簡單的奉獻自己的財、物或愛心,這裡面有大智慧。善行做的好,那是功德無量。善行做不好,反而適得其反,甚至導致惡果。作者有三點看法:

慈善的產權問題。這裡所說的慈善,是指個人以自己私產幫助他人的行為。先明確產權,才談得上慈善。拿別人的錢做好事,這談不上慈善。拿納稅人的錢做好事,更談不上慈善。

那些在慈善機構工作的人,並不是自己在做慈善,他們只是在完成一項工作。不能養活自己的年輕人,還是不要去慈善機構實習,否則很容易引起道德感的膨脹。

從前面孔子的故事,還可以延伸出別的道理。在價值共同體內,做好事做慈善,一定是自願的行為,一定是個體的行為。一旦越界,從個體的自願變成了群體的強制,那慈善就成了攤派,就會事與願為。比如,歐美製定最低工資法案,表面上看是為了幫助低收入群體,結果卻是工作機會減少,導致更多的窮人得不到技能提升的機會,最後不得不長期依靠社會救濟生存,無法自立改善。

慈善的平等問題。施者和受者,必須處於人格平等的位置,否則會產生很多隱患,特別是精神和觀念的負面影響。

所以,嚴格來說,匿名捐贈才是真正的慈善。每次我看到那些大肆渲染自己善行的富豪和明星,都會打個問號。更極端的例子,如果一個強盜搶到了一個億,他捐出來一千萬做慈善,是否就算做善事?別忘了,那一個億都是搶來的,小善不能掩蓋大惡。

不難理解,在盡可能的條件下,我們應該做好事不留名。比如,優質慈善的典範DFS創始人查克·費尼,他長期匿名捐贈,直到有筆給大學的巨額捐贈因為對方擔心資產來源不明,查克·費尼才不得不公開自己身份。

施者的心態問題。重點講施者,因為施者在這個過程中通常屬於強者,有比較多的路徑選擇。施者首先要調整心態,真誠的幫助他人,是平等的給予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賜。在施與受的過程中,施者確實給予受者以恩惠,但反過來,受者也給予施者實現愛心的機會。

其次,施者要思考實現善的路徑,良好的目標,必須通過良好的方法實現。比如,現在歐美社會,打著慈善旗號的社會福利項目,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產業,低收入群體被福利固化,有人籍此大發橫財。

正所謂道德律己,真正的善是對自己的要求。施者與其抱怨受者的回饋和態度,不如反思自己的方式方法,方能從善念始,以善果終。

平等助人,為快樂之本。

來源      歷史之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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