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追繳」的醫護補貼

文:賈子苼

一   刷屏事件:界限模糊的「一線醫務」

在衛健委得出「本土疫情傳播已基本阻斷」的積極論斷之時,為這場疫情付出「心血」的醫護人員卻陷入了「一線與非一線」的迷茫之中。

過去幾天,多地醫護人員在社交媒體上發聲,稱「之前領取的抗疫補助被強行收回」,而收回的依據,則是沒有被劃定在「一線醫護人員」的範圍內。

3月5日,山東濟寧兗州區鐵路醫院依據「新標」調整補貼標準,「一線義務人員」從193人核減到19人;

3月15日,甘肅蘭州西固區人民醫院通知,不在「一線醫護人員」公示名單之列,且此前曾領到疫情補助的人員,到醫院財務科用現金將補助退回;

3月28日,一名江西醫護人員在微博晒出工資單「求助」,因非「一線醫護人員」,醫院收回了此前發放的4200元補助,本月工資到手只有412元。

這些被核定在「一線之外」的醫護人員,有的在發熱門診值了50天班,有的「每天工作12小時一直都在接觸發熱病人」,有的夫妻連續1個多月沒看過孩子,但都因為沒有與「確診或疑似病例直接接觸」,而不能算作「一線醫護人員」。

此種略顯「苛刻」的標準,讓「接觸病例」具有了「中彩票」般的滑稽效果,令不少醫護寒心,也令公眾不滿。

人民網對此發表時評稱:

不該陷入「沒擊斃敵人就不算上前線」的誤區,傷了在高危崗位值守、排查新冠肺炎病患的醫護人員的心。

二  信息研判:逐漸加強的「關心」

面對「爭議」,傷心的不止有醫護人員,還有醫院。因為他們也只是按「規定」,把「政策向一線醫護人員」傾斜而已。

如甘肅西固區新冠疫情聯防聯控領導小組回應:

嚴格按照國務院文件規定辦理,要求做到既不少發,也不多發,確保對一線醫護人員的關心和愛護落實落准。

其實,稍加回溯本次疫情期間「補貼政策」的沿革便可知,「關心一線醫護人員」的原則在其中逐漸強化:

  • 1 月 25 日,國務院聯合衛健委出台《關於新型冠狀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有關經費保障政策的通知(財社〔2020〕2 號)》,以是否「直接接觸待排查病例或確診病例」為標準,將臨時性工作補助劃分成兩檔;

  • 2月10日,三部委聯合出台《關於改善一線醫務人員工作條件切實關心醫務人員身心健康若干措施的通知》,首次在政策中提出「一線醫護人員」的概念。其中明確要求,統計工作情況的範圍為「疫情防控一線醫務人員和防疫工作者」;

但在「一線醫務人員」標準不明確的情況下,多地出現了渾水摸魚的現象,陝西安康、海南陵水等地醫院被曝出「領導補貼多於一線醫護」,雲南彝良甚至曝出「醫護主動放棄30萬補助」的爭議新聞。

  • 3月5日,中央應對新冠肺炎疫情工作領導小組會議隨即對此做出批示,強調要進一步落實好關心關愛醫務人員各項措施,向與患者直接接觸的接診、篩查、檢測、轉運、治療等一線醫務人員特別是救治重症患者的醫務人員傾斜,不得按行政級別確定發放標準;

 

  • 3月12日,國務院發布《關於聚焦一線貫徹落實保護關心愛護醫務人員措施的通知》,明確了一線人員範圍為「直接參與新冠肺炎防疫和救治一線工作,且與確診或疑似病例直接接觸的醫療衛生專業技術人員」,並要求「對於前期因政策不明確導致發放不符合規定的,要及時清理清退或按照規範及時發放到位」。

此後,全國各地陸續出現了「追繳」補貼的景象,甘肅西固區醫院也是依此例行事。

客觀地說,這反應了地方對於中央政策的「積極響應」,但也是基於「往誰錢袋子裡面伸手」的現實考量。

上述《1·25通知》指出:「補助資金由地方先行墊付,中央財政與地方據實結算」;2月14日,財政部部長助理歐文漢稱,一線醫護人員發臨時補助由「中央財政負擔」。

沒「財權」就沒有「發言權」,地方也只能嚴格按照中央的標準核對「一線人員」,否則就要自掏腰包。

當然,有些地方政府並不吝嗇,甚至不惜用一些「土政策」變相補助本地醫護,但仍然無法解決「一線與非一線」的難題。

關於這點,大家想想自己公司的報銷流程,就能明白一二。

三   信息比對:一以貫之的「嚴苛」標準

當領導的補助高於一線醫護時,媒體說:「一線」不能成為「虛擬線」,既然是「抗『疫』補貼」,那抗「疫」才是發放的唯一標準;

當一線醫護退還補助時,媒體又說:抗疫補助 「少發」跟「濫發」都不行,在落實補貼的過程中,要嚴格把關,也要避免矯枉過正。

大部分媒體只說「正確的話」,但少有通過信息對比得出有價值的結論。

其實在我國,關於「一線醫護人員」的定義有三份重要文件:

  1. 2003年「2號文」

2003年4月25日,財政部和衛生部聯合出台《關於對防治非典型肺炎衛生醫務工作者給予工作補助的通知》(〔2003〕財社明傳2號),規定:

凡承擔非典型肺炎防治任務的傳染病醫院、綜合醫院和疾病預防控制中心、急救中心等單位中參加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的第一線醫務和防疫工作者,按照地方政府規定的標準取得的非典型肺炎防治工作特殊臨時性工作補助,免予徵收個人所得稅。

按照這一相對寬泛的規定,醫院發熱門診、感控科、轉運司機等崗位的醫務人員似乎也將會得到補貼,但在實際操作中,地方卻有自己更為嚴格的判斷標準。

比如北京,將醫護人員的崗位劃分成「隔離區內」和「隔離區外」,並以此為依據發放不同額度的補助;

比如內蒙古,強調了「直接參與非典救治」和「進入疫區、隔離區消毒殺菌工作的」,才能算是「一線防疫人員」。

換言之,在地方看來,非典時期的「一線醫護」都是工作在「最危險的地方」。

  1. 2016年「4號文」

2016年人社部出台聯合財政部出台《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財政部關於建立傳染病疫情防治人員臨時性工作補助的通知》(人社部規〔2016〕4號),指出

補助人員範圍限於直接參與國內傳染病類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現場調查處置、患者救治、口岸檢疫、動物防疫等各類一線工作的人員,以及政府選派直接參與國外重大傳染病疫情防治工作的醫療和公共衛生等防控人員。

本次疫情期間,防治人員臨時性工作補助的標準便是參照了此文件制定。

而該文件在當時就把補助標準劃分成了兩類四檔,其中第一檔為「直接接觸待查病例或確診病例」的醫務人員。

  1. 2020年「5號文」

根據3月12日《關於聚焦一線貫徹落實保護關心愛護醫務人員措施的通知》(國發明電〔2020〕5號),「抗疫一線醫務人員」的定義是:

疫情防控期間按照政府統一部署、衛生健康部門調派或醫療衛生機構要求,直接參與新冠肺炎防疫和救治一線工作,且與確診或疑似病例直接接觸的接診、篩查、檢查、檢測、轉運、治療、護理、流行病學調查、醫學觀察,以及直接進行病例標本採集、病原檢測、病理檢查、病理解剖的醫療衛生專業技術人員。

之中「必須有和確診或疑似病例直接接觸」的標準看似苛刻,但其實與非典以來的規定並無明顯區別。

當然,「無明顯區別」並不意味著「盡善盡美」。

不少人批評,疫情期間模糊多變的「補貼政策」有「釣魚」之嫌,但這種說法既高估了政策,也低估了醫護人員的奉獻精神;

真正的痛點在於,目前的補貼政策並不能完全等價醫護人員的付出。

爭議發生後,公眾替「失去補貼」的醫護人員委屈;但試想,如果在定點醫院、每天接觸確診病例的醫護人員跟其他沒接觸過病例的醫護拿到同樣的補貼,大家就不替他們委屈了嗎?

對此,華中科技大學陳波教授曾建言,按照「事先分析」的方式給予補貼:

「同個發熱門診的醫護人員,都是冒著同樣的風險在工作。對於接觸更多確診病例的人員,應該多發補助,而不是剋扣沒有接觸確診病例的人員補助,否則以後再有疫情暴發,沒人要上一線。」

這種改進不失為一種選擇。

四  信息時間線:被「優待」的前線醫務

回顧本次疫情,中央及地方對於「醫護人員」照拂並不算微薄,且都給與了「湖北前線」的醫護人員以明顯「優待」。

? 212

廣東省慈善總會向421名參加抗疫一線的廣東醫療隊隊員每人釋放1萬元補助金,並向隊員家屬各發放慰問金6000元。

安徽省提出,對參與疫情一線應急處置的醫療衛生人員,再給予每人6000元的一次性慰問補助。

? 213

山東省提出,對赴湖北參加疫情防治人員,按照每人每天200元的標準發放伙食補助費,對省內參加疫情防治一線人員,按每人每天100元的標準發放伙食補助費。

? 217

海口市對支援湖北醫護人員每人給予一次性慰問金1萬元;對在防控工作中感染新冠肺炎的醫護人員,給予一次性慰問金2萬元。

? 222

湖北地區額外提出將一線醫務人員臨時性工作補助提高 1 倍,薪酬水平提高 2 倍。

? 32

天津提高臨時性工作補助標準,在疫情防控期間,支援湖北醫療隊一線醫務人員臨時性工作補助相應標準提高1倍,臨時性工作補助免徵個人所得稅。

? 311

四川援湖北醫療隊(含疾控,下同)醫務人員援湖北期間,按每人每天600元予以補助。

? 312

吉林對政府選派到湖北定點救治醫療機構疫情防治工作的醫務人員和防疫工作人員,臨時性工作補助標準提高到每人每天600元,同時薪酬水平(檔案工資)提高2倍,自出發之日起至返回之日止。

縱覽當前的各種聲音,公眾反對的並不是對上述一線人員的「褒獎」與「優待」,而是為那些明明付出了卻沒得到回報的醫護人員感到惋惜,甚至有一種「老實人又被欺負了」的既視感。

就如同電影《集結號》中的穀子地一生的追問:咱們九連47個弟兄,明明都是烈士,怎麼都他娘的成了失蹤了呢?

政策雖有據,但亦需做出調整。今後這種普通的「奉獻」,不應再被當成「失蹤」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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