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美美,十年未變

郭美美
      據上海市公安局官方微博3月18日消息,2021年3月11日,浦東警方成功偵破一起生產、銷售添加違禁成分(西布曲明)減肥類食品案件,抓獲生產人員曾某某(女,26歲),銷售人員周某某(女,26歲)、郭某某(女,30歲)等32名犯罪嫌疑人。據當地媒體上觀新聞了解,警方通報提及的30歲女子郭某某,就是郭美美。目前,該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隨即,這一消息引發熱搜。事實上,自2019年7月13日刑滿釋放以來,這已經不是郭美美第一次上熱搜了。重獲自由之後,她在網絡上高調售賣自己的閒置衣服,開直播,聲稱進入醫美行業,在線招攬真人秀節目工作,賣面膜,甚至自曝入獄前和黃景瑜談過戀愛,最終等來了黃景瑜工作室的律師函。

  今年2月,她甚至公開出櫃,以模稜兩可的敘述方式,講述了一個自己和「女獄警」戀愛的虛虛實實的故事,隨後又自我闢謠。

  2011年,本刊記者葛維櫻曾兩次採訪郭美美。在她看來,「與許多轉瞬即逝的網絡紅人或醜聞主角不同,每隔一段時間,郭美美就會帶著一條新聞回到人們的視野」。20歲炫富成名,24歲鋃鐺入獄,29歲重回江湖,某種程度上,郭美美還是那個入獄前的郭美美,她依然深諳網絡世界的成名法則。

  在葛維櫻看來,這是「一個本來陶醉在上流社會身分裡的少女,在攪起了風暴後,又不甘心回歸底層」的故事。

  (本文原載《三聯生活週刊》2011年52期)

  

文|葛維櫻

      十年前,我對郭美美的貼身觀察

  跟隨郭美美旅行充滿矛盾而荒誕的感受。五星級酒店套房、頭等艙來回是她設計好的過程,三線小城的髒亂差夜店是她意料之外的目標。
從「紅十字會商業總經理」到淘寶店主,這個1991年出生的女孩在2011年下半年經歷了人生從高峰到低谷的巨大落差。一個本來陶醉在上流社會身分裡的少女,在攪起了風暴後,又不甘心回歸底層。「我已經這樣了,全世界都說我是二奶,還能怎麼樣?」她接打電話時,淘寶客服的提醒和母親的叫罵一起灌入麥克風。

  「粉絲」

  郭美美一頭鑽進商務車說:「看來討厭我的人也沒有那麼多!」彼時深夜兩點半,她剛剛完成一場夜店的秀,在幾個彪形大漢掩護下從髒髒的後門撤離。然而車子又繞回夜店前門,司機指著兩個用她的比基尼照做的燈箱說:「花了好多錢的!」那是福建莆田市的一個很小的場子,夜裡零點開始塞滿喝了半打啤酒就搖搖晃晃起來的年輕人。「瑪莎拉蒂!郭美美!」他們口齒不清地喊。酒吧裡幾個滾動屏幕,毫不搭界卻很吸引眼球的大字:「紅十字會,炫富門,性感與天真並存,風波小天后。」既無憎惡也談不上喜歡的人群,都在用手機拍照,有個別人嘶吼:「郭美美!我愛你!……」還有一些不堪入耳的話,不過當時台上的人似乎並沒聽見。

  深夜1點的莆田酒吧裡,郭美美受邀請表演了自己的兩首單曲並拍賣了一瓶洋酒(張雷 攝)

  她的「粉」對她說的話都是表面捧場,實際上不斷觸碰低俗的下限。下台後,郭美美小聲問:「我怎麼覺得有人拉我腳,摸我屁股?」周邊的人迅速說:「沒有啊沒看見。」她也就迅速投入和一些關係者合影的狀態。有一個中年人激動地衝過來說:「我是你的『粉絲』,我就是喜歡你漂亮!」郭美美在台上說:「這是我第一次上台演出……」還沒來得及說完,男主持人就嬌嗲地說:「這是人家第一次哦!」全場沸騰歡呼。

  初步算了算,當天晚上的酒水收入還不如郭美美的出場費高,老闆卻不在意:「全國都知道了!」儘管經過前經紀人和前經紀公司兩輪扒皮,她拿到手裡的並不多。郭美美的想像是「頂級的夜店,我去剪個彩,唱兩首歌」,那種場面不陌生:「以前我跳舞有老男人抓我的腳,好噁心……」

  但本刊記者觀察,實際是三線小城市一棟舊樓改造的一層的小場子,她上場的時間被老闆推到23點再到凌晨1點。飯桌上,主持者來和郭美美溝通環節:「能不能麻煩郭小姐受個委屈,有什麼涉及你私事的話題……」郭美美甜美地說:「不能問我的私事,可以問台下的觀眾朋友,有人知道我的生日嗎?答對了有獎品!」主辦者都禁不住笑了,說:「誰知道你的生日啊!」郭依然強悍:「不會吧,很多人知道啊,網上都有啊……」

  演出結束回酒店途中。雖然覺得海報暴露,報酬不高,但能抓住機會,郭美美依然開心(張雷 攝)

  「找我的肯定是要我這個性格的。」郭美美對自己的「粉絲」是什麼樣的受眾很清楚。前經紀公司承諾給她上多少次雜誌封面,拍多少大型電視劇做女一號,接多少廣告代言,顯見不可能了。這個酒吧也是早早就和經紀公司簽了約,錢已經打給了郭美美,不做不行。她不是沒見過世面戰戰兢兢小女孩的狀態,處女秀演完了只想去睡覺。對於只拍過一個網絡劇演過「人人都被告知是女一號」的「很二的很符合我當時心境的角色」,拿過4000塊酬勞的人,她卻已經老辣精明,在談條件的時候完全不管細節如何,而是注意對方是不是在看自己。她說:「看都不看我,肯定不是老闆,就是個跑腿的。」

  圖|人民視覺

  她管吉傑這樣「快男」前五名層次的藝人都叫「小明星」。「我才不要像有些小明星一樣跑場子,我又不缺那幾萬塊。」但實際上,只要先把錢打到她帳戶,她還是樂於接受。她的生活不是被明星夢籠罩著,而是諳熟規則,動輒犯二,又洋洋得意。

  那個看中她「粉絲」量和話題度的公司已經和她解約,郭美美同意了,是對方提出解約,郭美美卻描述得好像是自己更不看好這個公司,她說自己不要解約金了:「因為人家還錄了兩首單曲給我,我打聽了,這行裡自己錄單曲也得花幾十萬元。」不管誰要和她談經紀人的事,她都是「我誰都不相信」的老練說辭。「之前那個經紀公司,說今年投資3000萬元,拍古裝劇,現在到年底了影兒都沒有,大忽悠。」

  臨時經紀人不斷給郭美美灌輸應該找個固定經紀人的想法,還舉出「甘露露」這樣靠母女一起全裸出名的新生代網絡紅人,立刻被郭美美說:「我都不知那對母女怎麼想的,低級得要命,瘋了吧。」經紀人冷笑說:「那人家也紅了,知名度也有了。現在更新換代很快的。」眼看著網絡上成名的各式稀奇古怪的人「粉絲」暴漲,郭美美就一直說服自己:「我進這個圈子可以,不進也行。」時至今日,她沒有一丁點兒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否定。「這個世界上親生父母都靠不住,我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

  年底郭美美自稱還要接一個知名公司的時尚活動,她說自己看中的不是錢,是「和大佬一起」。她還沒有接過任何與時尚有關的活動,但是能和大佬一起參加活動,是讓她的「上流身分」再次得到社會認可的機會。上午,只睡了三四個小時就趕去飛機場的路上,郭美美抱怨說:「我可不願意走穴,累死了,我又不缺這幾萬塊,幹嗎啊。」下午淘寶小店裡,她自己拍攝的新衣服的模特照再次更新。

  角色扮演

  在曾經的身分設定裡,郭美美是如魚得水的大小姐。車、包、表是她生活表現的重心,雖然她現在穿著自己淘寶店裡的衣服,開著mini。她說:「其實我們也是普通人,昨天去華茂下面吃飯才花了60多塊。」迄今為止,大眾無法摸清母女這十幾年來的財富來源,但紅十字會商紅會的倒掉,使各種想像至今無法禁止,反而成了郭美美的標籤。「我已經澄清了幾萬遍,沒有用。」她也就聽之任之。「我吃飯時聽來的一個名號,就玩玩給自己標上了。」這個遊戲變成了真實,相關者悉數落馬,郭美美也無法回到曾經的生活中。

  
插圖|老牛

  她的小店模特照都是她自己拍的,最貴的衣服480元。「我不能告訴你進貨渠道,不然我還賣啥?」她不斷說自己的衣服比別處貴,是因為質量好,材質不一樣,自己的眼光又高,差的東西看不上。不過出來短短演出兩日,郭美美就一個勁地擔心自己的生意。中午和晚上是她接單子、發貨的時間,她抱怨著快遞多收30塊,抱怨廠家發貨不及時,更擔心自己家裡堆成山的衣服,還計劃著「再招一個人,現在是我和一個閨密弄著」。之所以開淘寶店的原因是,「我一個星期就花了7000多塊買衣服,實在不行了,必須開源節流」。更真實的原因是,「現在能幹什麼呢?出去玩是真無聊了,我媽又整天罵,我開個店才一個星期就走了幾十件衣服,當然有的賺了!」

  
郭美美對自己的角色定位從富家千金變成了淘寶店主(張雷 攝)

  郭美美的母親一再強調「採訪要收費」,但是郭美美卻不想給別人只留下這個印象。「以前經紀公司告訴我,媒體就是我的衣食父母,這個我沒發現,但是反正也沒壞處。」沒錢的採訪也不難搞定。她接受一個視頻網站的採訪,只用了幾分鐘,對著鏡頭說:「觀眾朋友們大家好!我是美美!祝大家聖誕節快樂!」就得到了一個新款的國產手機,她很開心地拿著手機跑來,卻又拿起了身分:「他們說讓我用這個手機發個微博,還說讓我代言,我先看看他們怎麼說代言的事再說,微博不著急發。」

  經過這一場事,郭美美在意的並不是自己和紅會的勾連關係,而是哪些人肉搜索抹黑了自己富家女的形象。凡走過必留下痕跡是她的死穴。比如網絡上流傳的半裸照,她描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我們在深圳開房打麻將,都是家境很好的,夏天太熱我們就穿個內衣,說我們搞3P?旁邊那條腿是個女孩的耶!還有人說要人肉人家。」當然這話是放在最終也沒找出究竟是誰的腿的基礎上。

  郭美美本來的朋友分幾個圈子,一個是她在北影念成人班時的同學,早期爆料的很大一部分來源於這些混娛樂圈的人,一出事就幾乎全部和她脫離了關係,有一些就出現在那張著名的溫泉泳裝照中。還有一個是「富二代」的朋友們,這些人和她的交往有遠有近,現在還有一些很親近的在身邊,另有就是她母親的朋友們了。按照郭美美的說法,王軍是母親的朋友,已經認識3年多。「我這事一出來,大半人都跑光了,生怕和自己扯上關係。」王軍的家人對此事的巨大反彈,尤其是瑪莎拉蒂和愛馬仕成了導致雙方幾乎斷交的話題。郭美美曾經想在採訪中將王軍歸於「父愛」的層面,但被完全無視。「我媽前一陣給他發短信,他沒有回。」這事讓郭美美很受打擊。

  家庭傳襲

  儘管她在湖南益陽老家和深圳開服裝店的地址早就被「扒」了出來,但並不影響這個女孩的角色扮演遊戲。因為母親郭登峰的生活也沒有章法,這個女孩只好跟著打游擊。她這樣解釋母親的尷尬地位:「我爸結過婚,但是沒告訴我媽。我媽覺得他花,所以不答應和他在一起。」郭美美說自己也不知道母親的錢是哪裡來,她更關心母親身邊有哪些男性朋友。「那個澳大利亞人和她好了幾年了,前兩年都特別好,後來又分了,這都一年沒見了。」

  從深圳回益陽是郭美美少女時期的分水嶺。「我拉下了半年的課,穿的又比別人好。」她在益陽讀初中的時候,簡直有虎落平陽的意思。「我都不知道那裡的中學是不穿制服的,放眼望去,每天早操的時候只有黑、藍、灰這幾個顏色,款式都土得不能再土。」她自己在老師和同學中都得不到任何友好的感情,她說:「那時候我還是尊重長輩的,但是老師總是看不慣我。」雖然她不斷強調自己沒法融入老家的生活,卻叫得出幾個檳榔的品牌。

       雖然郭美美喜歡用「輟學」這個詞來描述自己的無奈,不過這個家庭的混亂也成為她日後步入另一軌道的前因。「我媽過去從來不管我,她自己還忙著事業忙著談戀愛,我完全是保姆帶大的。」回憶中經常出現外婆、姨媽、表姐這些女性角色,卻沒有重要的男性角色。「我表姐在新西蘭上學,她就好了,徹底脫離苦海。我們家人都看不上我現在的男朋友,嫌他沒出息,家境不好。我從小接受的觀念不是要上學,或者要努力念書,而是一定要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找個有錢人嫁了。我媽現在整天說:『你除了結婚,沒有別的路子擺脫我。』我還想讓她找個人嫁了呢!」

  16歲時郭美美來到北京,那時她是完全單打獨鬥,上北京電影學院、參加一些網絡比賽以及「吃飯」,財富來源不詳。她堅持自己富二代、家境好的形象,說自己「從來沒掙過錢,別墅什麼都是租的」。

  郭美美從小接受的觀念,就是找個有錢人家嫁掉,用年輕美貌爭取利益最大化。幾年在富二代和演藝圈邊緣遊蕩,她已經出落成非常了解名利場規則的人。她點評前腳剛去過福建的溫碧霞:「神啊,那麼老了還出來,肯定是離婚了啊!」點評某明星給助理買房子:「助理知道她那麼多事,不買行嗎?」嫩模靠和一線男星談戀愛洗白自己迅速躋身電影界更是讓郭美美讚歎:「人家拍性感照片出來的,卻真有頭腦!」演藝圈對於郭美美來說確實只是個踏板,只是她壓根兒沒想好踏到哪裡去。目標還是有,「我媽已經把她的老本掙夠了,我自己還得掙自己的老本」。

  雖然郭美美的母親也供給女兒花銷,但是郭美美在朋友面前「花錢不算計,搶著付帳很大方」的形象根深蒂固。「我們朋友當中有特別『趁』的,其實她真不算是很『趁』的,但是花錢肯定不會不敢花。」郭美美的多年好友張一一說。母親對於女兒在外面放手交際,也從不過問。「那幾年我是想進演藝圈的,參加過『我秀』歌唱比賽,被朋友拉去就拿了第一,唱王菲的《旋木》。」在自己的圈子裡,郭美美所謂是「最出色的」,「所有的場子沒有她壓不住的,到哪就看她了,唱歌跳舞都是她最棒」。所有北京的夜店都已經混得不愛混了,「無聊才去的」。母親對郭美美前幾年都不過問,管理她的方式就是把她的銀行卡拿走藏起來。「我沒有用信用卡,只有銀行卡。有錢刷就行了,為什麼要欠銀行債呢?」當然拿走卡也還是管不了她。這幾年母親對於女兒也沒有更好的管理方式,尤其是今年捅出婁子得罪光了身邊的朋友,接受採訪,母女倆都按自己想說的方法說,尤其把財富來源都歸於炒股的說法,只讓罵聲更多。

來源:三聯生活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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