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浪子的成長

燕青

文:押沙龍

01

今天講燕青

在《水滸傳》裡,燕青是非常有現代感的一個人物。你把魯智深寫進金庸、古龍的武俠小說裡,就會顯得有點怪異,但是把燕青放進去,就不會有太大問題。他完全可以跟楊過一起聊天,跟陸小鳳一起拼酒。

武俠小說裡的主人公基本都很帥。燕青也很帥,唇若塗朱,睛如點漆,面似堆瓊。「落生弩子棒頭挑,百萬軍中偏俏」,是梁山的顏值擔當。尤其他脫了光膀子的時候,滿身刺繡,「一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連吃過見過的李師師看了都動心。用現在的話來說,燕青就屬於小鮮肉。

但是,帥歸帥,書裡的燕青不是電視劇裡這個樣子。

首先,說起來有點遺憾,燕青很矮,只有「六尺以上身材」。《水滸傳》裡的度量衡很模糊,但根據各種細節來推測的話,這個身高撐死了也就一米六。

再有一點,就是燕青有鬍子,「三牙掩口細髯」。這個也有點不太符合小鮮肉的形象。那「三牙掩口細髯」到底是什麼樣子呢?往好處想的話,大致就是張震這個樣子吧。

三牙掩口細髯

根據書上的描述,燕青應該比張震更俊俏。因為他長得太俊俏了,還產生了一個問題:有些現代讀者懷疑他是盧俊義的孌童。盧俊義是個大財主,家裡養著這麼一個俊俏後生,不是孌童又是什麼呢?

其實這個說法有點不靠譜。因為《水滸傳》裡交代了,燕青父母雙亡,是個孤兒,盧俊義把他從小養到大,並非買來的孌童。那麼等燕青長大了,盧俊義看他出落的俊俏,就逼他做了孌童,這個可能性有沒有?

也不能說一定沒有。

只要腦洞足夠大,一切事情都有可能。也有可能宋江和李逵是同性戀,黑愛黑,做一堆;也有可能武松和魯智深是同性戀,和尚對頭陀,被窩裡面好快活。天馬行空的話,什麼都有可能。但我覺得,想像還是要以文本為基礎,推理要合乎常識。

就像盧俊義和燕青,書裡並沒有暗示他們有什麼不正當關係。後來盧俊義帶兵打仗,燕青跟在身邊,這麼多機會,施耐庵也沒有說「見天色已晚,倆人一處歇了」呀,反倒是李逵和燕青一起抵足而眠過。

02

從書中看,燕青和盧俊義當然不是什麼情人關係。他們之間有一半像主僕,另一半像父子或者兄弟。

盧俊義對燕青應該是比較寵溺的。燕青小日子過得很爽。他外號「浪子」,吹拉彈唱、拆白道字、頂真續麻,無一不精。這些本事從哪兒學來的?都是從風月場裡。

盧俊義出門的時候,就特意叮囑燕青:我出門了,你收點兒心,「不可出去三瓦兩捨打哄」。所謂三瓦兩捨,就是勾欄瓦舍,茶樓妓院這種地方。盧俊義如此叮囑,就說明燕青平時就沒少去。

當浪子是要花錢的。沒錢你浪什麼浪?燕青一個孤兒,過的跟富二代似的,哪兒來的錢?還不是盧俊義給的:拿著銀子,嫖去吧,別惹事。

而且燕青不光有錢花,整體生存環境也不錯。他開朗平和,一點都不偏激。作為一個孤兒,如果始終缺乏關愛和照顧,性格不太可能是這個樣子。

這就有點像令狐沖。

令狐沖也是孤兒,被華山派撫養長大。他能夠變成後來的樣子,跟岳夫人有直接關係。岳夫人秉性善良,對令狐沖有一種母親式的關愛。令狐沖感受過世間的溫暖,長大以後才有健全光明的心胸。燕青也是如此。而從書裡看,給予他這份溫暖的人,只會是盧俊義。

盧俊義的性格不太討喜,剛愎自用,情商低下。但他一定有善良溫情的一面,否則也不可能把一個孤兒培養成浪子燕青。

不過盧俊義也有一個問題。他對燕青雖然不錯,但是始終不太信任他。

比如說盧俊義從梁山回來那次。他在路上碰見了燕青。燕青已經成了個要飯的,對盧俊義說:管家李固和主母勾結起來,說盧俊義投靠了梁山,還把自己趕了出來。

盧俊義完全不相信,根本不聽燕青的分辨:你這廝休來放屁!肯定是你在外頭惹事,才被趕出來了!
他一腳踢倒燕青,趕回家裡,進門就問:燕青安在?小乙哥怎麼回事?
結果當場就被拿下,差點把命都丟了。

像類似的事情,後來還發生過。

比如盧俊義帶兵攻打王慶,燕青覺得有問題,建議不要出兵。盧俊義還是聽都不要聽。燕青就退讓了一步,要求分給他五百士兵。盧俊義把兵給他了,但是「冷笑不止」。燕青領著五百人在那裡砍樹,盧俊義看了更覺得好笑,也沒理他,帶兵打仗去了,結果被殺得一敗塗地。幸虧燕青用樹木搭了一座浮橋,盧俊義才安全撤回,不然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燕青很能幹,但盧俊義偏偏不怎麼認可他。整本書下來,他只稱讚過燕青摔跤的本事,說是「三番上岱嶽爭交,天下無對」。除此之外,他就不怎麼把燕青當回事了。就連燕青最後向他辭行的時候,他也只是「笑道:看你到那裡去?」就像父母面對一個吵吵著要離家出走的熊孩子。
為什麼會這樣呢?

有人說這是因為燕青是僕人,盧俊義在擺大老爺的譜。其實並非如此。一開始,盧俊義心裡可能確實有主僕的概念。可是到了後來,他真是把燕青當親人看的。打完方臘以後,他就感慨說:打仗死了這麼多人,好在「倖存我一家二人性命。」由此可見,在盧俊義心目中,所謂家也就是他和燕青兩人了。

要是仔細閱讀《水滸傳》裡兩個人的對話,就會發現:盧俊義對燕青,與其說是主人對僕人的頤指氣使,倒不如說是大人對孩子的居高臨下。

要麼就是不放心地叮囑:我出去這幾天,別出去惹事啊,老實在家呆著。

要麼就是對熊孩子發脾氣的架勢:放屁,撒謊!你肯定是闖禍了!

要麼就是一副不當回事地寵溺樣子:我要打仗幹正事呢,好好,給你五百個兵,砍樹玩兒去吧!

這是不是有點像大人幹活的時候,為了讓孩子安靜,隨手扔給孩子一個遊戲機?

真正的問題不是盧俊義把燕青當僕人,而是把他當孩子。別看燕青一次又一次地救過盧俊義,可在盧俊義眼裡,燕青似乎永遠是沒長大的孩子,永遠是當年作為孤兒,來到自己家裡的樣子。

其實這是很常見的心理。你不管長到多大,哪怕鬍子一大把了,爹媽可能還是會叮囑你過馬路小心點兒,早上要吃早餐,天冷了要穿秋褲,好像你永遠是那個不知道照顧自己,總是在闖禍的小孩子。

這種關係,好的地方是有一份溫情在,壞的地方就是不把對方當成獨立的個體。

03

燕青面臨著成長的瓶頸。

盧俊義給他提供了一個溫室般的環境,每天唱歌,吹曲,摔跤,做遊戲,當然還有找花姑娘。燕青天資極好,確實學會了很多東西。但是,這個舒適環境像一個籠子,限制了他的發展。他並不知道怎麼利用自己的潛能,而且好像也沒那個發揮的必要。
所以一旦出事,燕青就傻眼了。

在《水滸傳》裡,存在這個兩個燕青。

一個是梁山版的燕青,機靈能幹,隨機應變,被稱為「天巧星」。

還有一個則是大名府版的燕青,雖然忠心耿耿,但處理事情的能力非常低下。

梁山版的燕青,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沒有他去不了的地方,沒有他探不來的情報。而大名府版的燕青,被趕出家門的時候,連燕青連飯都吃不上,只能乞討。

當然,書裡也交代了,「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李固便捨半個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無人敢著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來城外求乞度日。」可是就算沒人敢收留他,作為一個土生土長、赫赫有名的「浪子」,居然到了城外就連混口飯吃的能力都沒有,這不是無能是什麼?

讀到這一段的時候,金聖歎也覺得有點說不過去。他改動了原文,給燕青貼了一句金:「小乙非是飛不得別處去;因為深知主人必不落草,故此忍這殘喘,在這裡候見主人一面」。人家不是沒有生存能力,就是為了等盧俊義才要了飯。

這個解釋還是有點勉強。而且從其他方面看,燕青也顯得有點低能。

比如說後來盧俊義被捉進了官府,如果換上梁山版的燕青,肯定會想方設法探聽消息。可是大名府版的燕青只會哭哭啼啼去見獄長。一見面就跪下,說要給盧俊義送半罐子飯,這飯還是乞討要來的。

這哪裡是浪子燕青?簡直像陽穀縣的鄆哥。

後來,燕青在半路上把盧俊義給劫了,這算是他的一個閃光點。但很快他就犯了昏招。劫完以後趕緊跑啊,他們還要去村店裡吃飯。吃飯也就吃飯,吃完趕緊走唄。不,店裡只有飯,沒有菜。盧俊義和燕青這兩個少爺羔子吃不下。燕青居然拿了弩箭,跑到樹林裡打野味去了。

你們這是逃難呢,還是逛農家樂呢?剛殺了人,還吃什麼野味,吃兩碗白飯又怎麼了?

「沒菜的飯我有點吃不下!」「對,我也吃不下!」

結果,燕青一走,沒人照看盧俊義,盧俊義的腳又有傷,結果就被趕來的差役捉走了。燕青弄丟了盧俊義,只能跑到梁山去報信,結果路上又搶東西未成,被楊雄打翻,差點把命都丟了。

總之,大名府版的燕青在處理事情的時候,思路不清,昏招不斷,生存能力低下。

其實這也不奇怪。燕青一直生活在盧俊義的羽翼之下。盧俊義把他當成孩子一樣對待,他也真的只有孩子般的能力。別看他當時已經有二十五六歲了,但心智並不成熟,本質上還是個大孩子。

在他的身體裡,沉睡著一個梁山版的「天巧星」燕青,但是要把那個燕青釋放出來,首先就要走出盧俊義的陰影,去到一個更開闊的地方。在那裡,人們會把他當成獨立的個體,根據他的行為來評判他。

04

對很多人來說,梁山都是一個無奈之地,走投無路才上的梁山。可是對燕青,梁山卻是一個自由而刺激的樂園。在這裡,他找到了自信,變得越來越成熟。

懵懂的大名府浪子不見了,才華橫溢的天巧星破殼而出。

他和盧俊義產生了距離。

宋江把燕青安排在右耳房,和戴宗一個屋,挨邊就是宋江的辦公室。而盧俊義呢?在大廳的另一側,和燕青有相當的距離。宋江這麼安排,當然有他的用意。但無論如何,燕青獨立出來了,一下子擺脫了盧俊義的陰影。

燕青再次亮相的時候,差不多就是將近兩年之後了。這兩年的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書中沒有明確交代。但對燕青來說,這肯定是一段快速成長的過程。

等他再上場的時候,已經可以執行高難度的任務。他不僅配合柴進,騙取了進皇宮的通行;證還打通老鴇子的關節,讓宋江順利見到李師師。

兩年前在大名府的時候,燕青見了蔡獄長只會哭哭啼啼下跪:可憐可憐我吧!

現在到了東京汴梁,燕青把公務員王觀察、老鴇子李媽媽都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拿王媽媽來說,人家根本不認識他。燕青上來就納頭便拜,拜完了就攀交情,「小人是張乙的兒子張閒的便是,從小在外,今日方歸。」天下這麼多姓張的,老鴇子一聽就迷惑了,想了半天恍然大悟:「你不是太平橋下小張閒麼?」燕青馬上就順杆爬,「正是小人!」一下子成了老鴇子的熟人。

此後的燕青,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一會兒在山東打擂,一會兒獻三晉地圖,一會兒在龍門關救盧俊義,一會兒在方臘那裡做臥底。而他的巔峰時刻是在東京汴梁,他拜李師師當乾姐,見到了宋徽宗,促成了梁山的招安,還順手為自己弄到了一份赦罪文書。

燕青和李師師

大名府版的燕青遇事慌亂,處處碰壁,而梁山版的燕青幾近完美,幹什麼成什麼,一次都沒失過手。就像書裡評價的那樣,「雖是三十六星之末,卻機巧心靈,多見廣識,了身達命,都強似那三十五個。

而這個轉變的關鍵,就是書中留白的那兩年。
那兩年裡,燕青完成了人生的轉變。他從一個大孩子變成了成人。盧俊義確實培養了他,但要成就自己,燕青就必須離開盧俊義的影響。

這就像一個關於青春成長的故事。而在中國,這樣的故事一代又一代,不斷地上演。

05

燕青屬於城市。他是一個典型的市井人物,流連平康巷陌,風月勾欄。

他的性格就帶有市井風月的烙印。燕青沒有什麼雄心壯志,所以不受權力和榮譽的引誘。地主富豪出身的盧俊義,盼著「衣錦還鄉,封妻蔭子」,可是燕青對此毫無興趣。他只想吟風弄月,輕鬆瀟灑地過一生。

一句話:燕青對人生看得很開。

但是「看得開」的另一面,就是「看得淡」。灑脫的背後往往就有點無情。

也許在風月場所流連久了,對人性的各個側面看得多了,人就容易淡漠。浪子燕青對別人就有點冷。看著他和誰都處得來,但他對誰也都不太在乎。就像李逵、柴進,跟他關係都很好,但燕青歸隱的時候,跟他們都沒打招呼,只給宋江留下了一封很傲嬌的信:

雁序分飛自可驚,納還官誥不求榮。身邊自有君王赦,灑脫風塵過此生。

我有徽宗皇帝親筆寫的赦書,哼!

《水滸傳》裡還有一段情節,從中也能看出燕青的性情。

李逵和燕青結伴回梁山,路過四柳村。村裡的狄太公說女兒被鬼魘了,求李逵捉鬼。李逵就拿了板斧,要到狄小姐房裡去。燕青是個機靈人,也明白李逵的脾氣,當然知道會出事。按理說,燕青應該攔一下。而且燕青完全有控制李逵的能力。他擅長摔跤,李逵「多曾著他手腳,以此怕他」,燕青要是說點什麼,李逵還是肯聽的。

可是燕青什麼都沒說,只是坐在旁邊「冷笑」,酒肉也不肯吃,就等著看笑話。

結果出事了。哪裡是什麼鬼,就是小伙子晚上過來和狄小姐幽會。李逵把兩人砍成幾段,還拿起雙斧,把屍身一通亂剁,場面慘不忍睹。

狄太公看了,當然嚎啕大哭。那麼燕青又是什麼反應呢?跟沒事人似的,「尋了個房,和李逵自去歇息」。第二天起來,燕青還吃了人家的早飯,這才上路。

哪怕換上戴宗,至少會埋怨幾句:你這黑廝,又來闖禍!可燕青什麼反應都沒有。整個過程中,他就是一個冷冷的旁觀者。

這些事跟他沒關係,他不在乎。

06

在電視劇裡,燕青和李師師成了摯愛情侶。這純屬現代人的意淫。在真正的《水滸傳》裡,燕青對李師師完全沒感覺,只是把對方單純地當成一個工具。他離開宋江以後,也不會去找李師師。李師師是皇帝的情人,他怎麼會去惹這個麻煩呢?惹了這個麻煩,還怎麼「灑脫風塵過此生」?
美女嘛,有的是。

燕青真正牽掛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盧俊義。

這就像一個渣男浪子閱盡春色,心裡頭卻放不下初戀;或者像一個殺人無數的黑社會老大,看見老祖母就瞬間變成小綿羊。燕青什麼都看得開,只對盧俊義的事兒看不開。他心裡有一塊最柔軟的地方,盧俊義就窩在那裡。

是盧俊義把他從孤兒培養成了浪子燕青,是盧俊義給他提供了一個溫暖的成長環境,這種好,燕青一輩子都忘不掉。

人的感情是很有點奇怪的。人完全成熟以後,你對他再好,他未必刻骨銘心。但是在他成長的階段,你對他的好,往往就會留下生命的印痕。這就像愛情。人們在青蔥時代的愛情,往往能夠最忘我,最徹底。而完全成熟以後,愛情往往就免不了沾上一些功利的考量、現實的塵土。

盧俊義並不是特別在乎燕青。對他來說,他可能就是一個從小養大的孤兒,一個心腹,一個大孩子。如此而已。但對於燕青來說,盧俊義是他可以豁出命去保護的人。

盧俊義出事的時候,燕青全心全意地救他,乞討、殺人、逃亡、落草,什麼都可以干。上梁山之後,兩個人的距離變遠了,這給了燕青成長的空間。但是,他對盧俊義的感情並沒有變化。

歸隱之前,他找到盧俊義,勸他跟自己一起走。

盧俊義拒絕了,反問燕青要去哪裡?燕青的回答是:也只在主公前後。

即便他灑脫風塵,歸隱江湖,還是不會離盧俊義太遠。盧俊義需要他的時候,他還是會過來。但是盧俊義很快就被毒死了,沒有機會召喚他。所以燕青在書裡就此消失了。

他再也了無牽掛。

07

有些讀者解讀「只在主公前後」這句話的時候,猜測燕青會自殺殉死。這當然是胡說。

燕青不是吳用,更不是李逵。別人在梁山找到了首領,燕青則在梁山尋找到了獨立的人生。他可能會為了盧俊義拚命,但不會為了他殉死。他不是忠君的日本武士,而是一個嘯歌紅塵,穿越花叢的中國浪子。

作者很偏愛燕青,給他加了不少偶像光環。作者捨不得讓他像張順那樣戰死,捨不得讓他像林沖那樣病死,捨不得讓他像宋江那樣被毒死,甚至也捨不得讓他像柴進那樣陷入平庸俗氣的官場,而是讓他灑脫地離開,如同一隻輕靈自由的燕子。

我覺得這是作者在黑暗暴戾的《水滸傳》世界裡,特意塗抹的一線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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