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被丈夫信任的遠嫁女孩

遠嫁女孩

2013 年春節後,我這個廣東人第一次來到臨泉縣 —— 男友的家就在離縣城不遠的一個邨子裡。那幾日,天冷得厲害,開上電暖爐我也凍得直哆嗦,天氣預報說會有大到暴雪,整個縣城都籠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123

見我無聊,男友便說要帶我去個 「好地方」 玩玩,順便避避寒。我跟著他下樓,穿過一條小道,在一間房子前面停下來。他熟稔地推開玻璃門,掀開厚厚的門簾,拉著我閃了進去。

剛進門,我就一陣嗆咳。這間屋子不大,裡面卻擠滿了人,有人叼著煙說著一些污言穢語,有人不時地清喉嚨隨地吐痰。我白了男友一眼:「這就是所謂避寒的『好地方』?」 他笑了笑,低聲跟我賠不是。

既然已經進來了,也不好立馬抬腿就走,我開始仔細打量屋內的情況。

屋子最內側放了一張桌子,圍著七八個人,其中兩個人把手裡的牌扔到桌子上,抓著一大把紅鈔票,發出興奮的叫喊聲。另一張麻將桌上,四個人正玩得不亦樂乎。靠門處還有一臺老虎機,一對青年男女正在猶豫是選 「西瓜」 還是 「檸檬」,經過一番討論,他們最後選擇了 「檸檬」,按下按鍵後,老虎機發出一陣聲嚮,彩燈最終停在了最上方的 「西瓜」 處。

「我都說了選西瓜!」 女子氣呼呼地說,「你看看,一百多鋼鏰都輸完了!」

「你懂啥?西瓜概率那麼低,賠率這麼高,要真的選了,你覺著還會出西瓜嗎?」 男子嘴上一點都不退讓,「不就是玩玩嘛,幹嘛那麼認真。」

眼看他們快要吵起來了,男友趕緊插嘴。這時,兩人才意識到身後有人,於是轉過頭來。我看清了前面女子的糢樣,她穿了一件土黃色的衞衣,外套白色的羽絨馬甲,個頭不高,有點含胸,皮膚偏暗,但臉蛋又略顯稚嫩。最讓我驚訝的是她那一頭黃發,頭頂的那些頭髮炸起,一側的眼睛眉毛被長長的劉海遮住,是少見的 「非主流」 造型。

她用帶著廣西口音的普通話,說自己叫玉嬌,也是跟男友回老家過春節的。在這個邨子裡,邨民們對 「遠嫁」 的認知還局限於鄰縣嫁本縣,再遠也不出安徽省。我和玉嬌兩個外地女生同時出現,讓他們驚訝不已。男友希望我能和玉嬌建立友誼,以後在他鄉也能有個說話的朋友。但玉嬌給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好,我總覺得我們走不到一塊。

一年多以後,我和男友領了證,在臨泉舉辦婚禮。酒席在家裡辦,婆婆和親戚們都在一樓忙碌,我幫不上甚麼忙,只能獨自在二樓的房間裡待著。突然外面有人敲門,還不等我回應,門就被一把推開了。

「你婆婆怕你無聊,讓我上來陪你玩。」 一個紮丸子頭的黑發女生推著嬰兒車直接走進來,好像跟我很熟的樣子。見我沒甚麼反應,她尷尬一笑,趕忙解釋:「你是不是不認識我了?我廣西的,去年見過的啊。」

我認真的看了看她,才發現是玉嬌。她換了發型發色,幹練了許多,可能是剛生完孩子的緣故,體型稍微有點發胖,但臉蛋依舊是稚嫩的。

玉嬌在牀邊坐下,一手來回推嬰兒車,把寶寶哄睡了,然後從車內的雜物籃裡拿出幾包辣條,在我面前晃了晃:「吃不?」

「你喂母乳能吃嗎?」 我吃了一驚。

「嘴巴饞,應該沒事的。」 她撕開一包,遞到我面前。

可能因為遠嫁孤獨,也可能是因為她改變了形象,我對玉嬌沒了先前的排斥感,感覺一下子親切了許多。很快我們便聊開了,玉嬌告訴我,她跟丈夫阿強是在富士康工作時認識的,阿強對她好,她就嫁過來了,但是年齡還不到,就沒有領證。

阿強家的情況我聽說過,按本地人的話講,「整個邨子翻一遍,也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家庭」。

阿強一歲左右,母親便離開他們父子改嫁了,父親把他撫養到十四歲,也在山西重組了家庭。邨裡人調侃阿強,說他 「幸福」,有兩個爸媽,但其實他與孤兒無異。工作後,他自己東拼西湊蓋了兩層小樓房,牆沒粉刷,地上沒鋪瓷磚,直接裝了個大門便住了進去。像這樣的家庭條件和家庭環境,在本地是很難找媳婦的。

聊到興頭上,我忍不住問玉嬌:「你當初知道阿強家的情況嗎?」

玉嬌笑了笑,說這些都知道,阿強沒有瞞著她:「當初跟他也沒有想著圖他甚麼,只要他對我好,就甚麼都值得了。」

玉嬌說自己結婚時連戒指都沒有。不過她倒很看得開,說阿強靠自己蓋起兩層樓很不容易,外邊還有點債:「現在還年輕,只要肯幹,只要他對我好,以後甚麼都會有的。」

這時的玉嬌還不到 20 歲,能說出這樣的話讓我感到很詫異。我在她這個年紀還靠父母養活,在大學裡做著各種白日夢,而玉嬌已經承擔起一個妻子、一個母親的責任了。於是,我對這個不滿 20 歲女孩生出了一份敬意。

那天我們聊了很多,從遠嫁的辛酸和苦惱,聊到愛情帶來的幸福和甜蜜。不知不覺中,我們在慢慢靠近。

2

邨子裡年輕人早婚早育是普遍現象,但他們生下孩子後,很少有人會自己撫養,都是把小孩交給父母,小夫妻繼續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玉嬌卻沒有那麼幸運,公公婆婆都有了自己的家庭,不可能幫她分擔,於是她獨自把女兒帶到了八個月大。

後來,她公公覺得小兩口異地生活也不是辦法,就主動提出可以幫忙看孩子,讓玉嬌隨阿強外出打工。玉嬌狠狠心,把女兒托付給了山西的公公,又回到富士康去上班。

那段日子,除了思念女兒讓玉嬌難受,其實日子過得還挺舒心。不說別的,兩個人掙錢,手頭就明顯寬裕了許多。每月除去必要的開支、給老人孩子的生活費,玉嬌的口袋裡總還能有三四千塊錢的結餘。

可這樣的日子並沒過多久,玉嬌就發現自己又懷孕了。那天,她把檢查單子遞到阿強面前,想商量一下,不要這個孩子。畢竟她還很年輕,如果先工作個三五年攢點錢,再考慮要二胎會更從容。

阿強看了單子後沉默了一會兒,又掏出行動電話給父親打了個電話。那頭的意思是:等鑒定了性別再做決定,若是女孩就不要了,若是男孩就留下來,「兒女雙全嘛」。

玉嬌被他們三勸兩勸,就答應了。懷孕三個月的時候,她偷偷到河南的一家小診所裡做了 B 超,被告知懷的是個男孩。很快,她就辭去了工廠的工作,獨自一人回到臨泉養胎。公公也把女兒給她送了回來。

玉嬌回邨的第二天,挺著個肚子,拉著女兒來找我玩。她看到我也有女兒了,很開心,連忙說道:「回來的第一時間就想過來找你。」

我有點納悶,玉嬌此時說的不再是帶著廣西口音的普通話了,而是臨泉本地的方言。我提出這點疑惑,她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我一時半會忘了普通話怎麼說了。」

阿強仍在富士康上班,每月給玉嬌寄點生活費,好讓她安心安胎、照顧女兒。孕婦本就辛苦,帶著一個小孩就更艱難。那時我的孩子也小,沒有出去工作,於是和玉嬌的走動十分頻密。

不得不說,玉嬌除了語言學習能力強,手也巧。廣西飲食以米飯、米粉為主,但我很少見她在家吃這些。自從嫁到臨泉,她就努力地想在生活上與本地人看齊,跟邨裡的大娘們學做饅頭、包子、面條、餃子等面食,很快就得心應手。

玉嬌對我說:「到了北方不會包餃子,那可不是真正的北方媳婦。」 我倒不在乎這些,我吃了二十多年的米飯,總不能為了證明自己是好媳婦,說改就改。

玉嬌不一樣,她十分傳統。剛到了結婚年齡,她立即拉著阿強去民政局領結婚證,隨後又把自己的戶口從廣西遷了過來。她似乎是想用實際行動向大家證明,自己不是 「早晚要走」 的外地人。

3

因為關系好,我和玉嬌一度在邨裡形影不離,到哪兒都要作個伴兒。邨裡人看我們兩個外地媳婦走得近,漸漸地產生了一些流言,還有人從中挑撥關系。

玉嬌的堂嫂說,我們兩家家境懸殊,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勸她跟我劃清界限:「她遲早會嫌棄你這個朋友,等你孩子生了,還不是我們這些親人給你搭把手?」

說這些話的遠遠不止一個人,玉嬌只是笑,也不去和他們爭辯甚麼。後來邨裡發生了一件事,又把我倆推上了風口浪尖。

那陣子,邨裡有兩家年輕人正在鬧離婚,媳婦們也不要孩子,寧願淨身出戶。這兩個媳婦都在縣城上班,平時關系很好,愛在一起聊天,吐槽公婆、丈夫甚麼的。可能是厭倦了眼下的生活,也可能是一時沖動,才同時提出離婚。

邨裡人議論完她們,又把嘴巴放在我和玉嬌身上,仿佛下一個要跑的就是我們這兩個外地人。這些風言風語不知怎麼傳到了阿強的耳朵裡,年後沒幾天,他找到我婆婆,表面上是拜年,實則是想讓我和他媳婦保持距離。

那天,他一一訴說自己從小到大受過的苦,又特別強調自己娶媳婦的難,最後竟然哭了:「嬸,我們家的條件和你們家的差距太大了,免不了我媳婦會對比啊。如果我媳婦跑了,我這輩子非打光棍不可。」

婆婆是看著阿強長大的,自然心生同情。阿強走後,婆婆便委婉地暗示我別跟玉嬌走太近:「如果他們兩口子過不下去了,不管是甚麼原因,大家都會把你當成罪魁禍首。」

我感到很無奈,也許這是一些農邨的 「特色」?兩口子過不下去,當事人不是先反省自己的言行,而是會把婚姻的失敗歸因於第三者的挑唆。可是,如果夫妻真的恩愛,誰會願意離開對方呢?

況且,玉嬌絕對不是那種好攀比的女人,如果她圖錢財,也不會跟一無所有的阿強結婚;如果她過不了沒錢的日子,結婚那天就可以跑了,還會等到今天?想到這裡,我感覺有些荒唐:玉嬌那麼努力地想融入這個地方,可她的丈夫都不相信她。

半個月後,玉嬌生下了一個男娃。為了生計,玉嬌還未出月子的時候,阿強便回富士康上班去了。玉嬌獨自留在家裡帶兩個孩子,有時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可她依然很樂觀,常常跟我說:「等老二滿三歲就好了,那時候孩子都上了幼兒園,我也可以輕松些,還可以幹點自己喜歡的事。」

可養孩子難免會出現一些意外。一個冬天的夜晚,玉嬌的兒子高燒不退,一直哭鬧,玉嬌照顧他脫不開手,她不滿三歲的女兒自己上廁所,不小心滑倒撞到了凳子,腦袋登時就起了個大包。

兩個孩子一起哭,玉嬌心力交瘁。她給阿強打電話,但他身在外地,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幹著急。她給阿強的堂哥堂嫂打電話,不巧都關機了。整個邨子裡,她找不到一個可以求助的親人。

北風呼呼地刮著,外面又黑又冷,玉嬌一手摟著發燒的兒子,一手牽著女兒,背著孩子的衣服尿布來到我家門前。我把自家孩子安頓好,就匆匆送他們去醫院。

醫生檢查後,嚴厲地說:「燒這麼厲害,怎麼才送醫院?你看孩子都抽搐了。辦理住院吧,今晚別回去了。」

玉嬌的手在哆嗦,眼淚無聲地從臉上滑落。她一直是個堅強的女生,這是我第一次見她落淚。

玉嬌在醫院度過了難熬的一夜。第二天下午,阿強終於從外地趕了回來。見了面,他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吼:「怎麼搞的,帶個孩子帶成這樣,一個發燒,一個腦袋磕成這樣!」

我為玉嬌感到不值,強忍著心中的怒火,把阿強拉到一邊,勸道:「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容易嗎?孩子生病是誰都不想見到的,換別人,還不見得能做到這麼好的……」

我以為玉嬌會因此生氣,但她沒有。在善良的她看來,阿強不近人情地發脾氣是因為太緊張孩子。

幾天後,孩子出院了,玉嬌要繼續面對自己帶兩個孩子的現實生活。親戚們都勸阿強回家謀生,表面說:「一個女人帶兩個這麼小的孩子太難了,家裡沒有個主心骨不行。」 暗地裡有人暗示他:「一個女人在家,難免有受不住寂寞的時候。」

最後不知道是甚麼原因說服了阿強,他終於回家了。

4

後來我開始工作,玉嬌繼續忙於照顧家庭,我倆的聯繫就慢慢減少了。到了 2019 年端午前,玉嬌突然聯繫我,說她包了些鹹粽子要給我送過來。

臨泉的端午傳統是吃甜粽,而我們兩廣地區的端午只吃鹹粽子。掛了電話,我回想起嫁來臨泉的這些年,過端午我吃的都是玉嬌包的鹹粽子,那裡面放了五花肉、花生、綠豆、蛋黃,味道別提多好了。

放假期間,我把玉嬌一家約到家裡來吃飯。飯後閑聊,阿強的話匣子打開了,埋怨玉嬌整日沉迷於行動電話游戲,說有時他半夜起來,見玉嬌還在玩,偶爾還會哈哈大笑。

玉嬌喜歡玩 「王者榮燿」,之前因為兩個孩子小,她很少能抽出時間,現在孩子稍微大了些,她偶爾玩玩也不為過。可阿強不這麼認為,他說自己從來不玩游戲,不理解有甚麼好玩的,「有時間還不趕緊睡覺,半夜還跟別人開語音讓『打野』、『進攻』」。

這時,玉嬌有點憋不住了似的,不屑地看了看阿強,說道:「那總比你閑著去玩牌強,你有甚麼資格說我?!」

本來只是話家常,沒想到聊著聊著,他們夫妻的話裡便充斥著一股火藥味。我趕緊打圓場,說玩游戲玩牌都是為了解解壓,不要太過就好了,更不要為此吵架。

這下,玉嬌的情緒更激動了,她開始說起自己這些年過的日子。

從前阿強在外打拼,她守在家裡任勞任怨地帶孩子,心中充滿著對美好生活的期盼,覺得再苦再累也不怕。她堅信阿強是愛她的,堅信等孩子大些,日子會越過越好。可是自從阿強辭職回家後,一切都變了。異地生活結束,一家人朝夕相處,雞毛蒜皮的瑣事堆起來,她發現自己曾忽視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 阿強的脾氣很暴躁。

以前,他們曾在同一個車間工作,阿強偶爾也會跟同事發火,但從來不跟玉嬌發脾氣。可現在,他每次幹活回來,看到玉嬌做飯遲了、孩子磕了碰了,又或是玉嬌說錯了某句話,就會破口大罵。一開始,玉嬌把這歸因於兩口子的 「磨合期」,可時間久了,她發現阿強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另外,阿強愛上了打牌。休息時候,他外出打牌可以徹夜不歸,贏了還好,如果輸了錢,回家就會找各種理由發脾氣。玉嬌本指望他回來工作可以兼顧家庭,減輕自己的壓力,誰知日子卻越過越差。

玉嬌的語氣越來越激烈,我一邊勸,一邊裝水果讓他們拿回去吃。眼看天色已晚,他們也索性說回家。

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我回想這些年他們經歷的一切,確實很不容易。尋常人家過日子難免磕磕碰碰,如果夫妻之間還出現了嫌隙,這日子還能好好過下去嗎?

去年春節前夕,玉嬌興沖沖地跑來告訴我,她要回廣西過年了。她眼睛裡透著滿滿的興奮,對於遠嫁的人來說,能回娘家過年真是太幸福了。

玉嬌一家四口到達廣西沒幾天,疫情管控就開始了,他們初八回臨泉的計劃也被打亂。在廣西的日子裡,他們夫妻的關系並沒有因朝夕相處而變得更親密,反而越鬧越僵。

因為有大把的空閑時間,阿強和邨裡的人沒日沒夜地玩牌,玉嬌也愈發沉迷行動電話游戲。玉嬌曾在一次游戲中和一個男網友互加好友,經常相約一起游戲。有時玉嬌會跟他抱怨阿強,這位熱心網友也充當起了她的 「感情顧問」。阿強本就不喜玉嬌玩游戲,偶然發現這個男網友的存在,就更生氣了。那天,他不顧岳父母在場,罵玉嬌是婊子,給自己戴綠帽子。

在娘家的這段日子,玉嬌過得也十分壓抑。疫情稍微緩和後,她帶著孩子和好姐妹們出去散心。那天,阿強玩牌結束,回去發現玉嬌一整天都沒在家,又當著岳父母的面大罵她是去見情人了。

「我哪裡見情人了,我跟我姐妹出去,我帶著孩子,我怎麼見情人了!」 玉嬌回來後,被逼得發了瘋似的大喊大叫。

「那你每天跟誰玩游戲?每天跟誰打電話語音?你說是不是那個姦夫?」 阿強一點也不讓步。

「那我讓他給你打電話,你問問是不是我情人!」 玉嬌氣呼呼地撥通電話,那頭的網友也很無奈,說他們只是游戲上的朋友,偶爾聊聊家常。他們相隔甚遠,甚至都沒有見過面,怎麼會是情人呢?

掛了電話,玉嬌哭了,哭得很傷心:「我嫁給你,不圖你錢,不圖你財,你就這樣對我?不過了,離婚吧!」

這時阿強也覺得自己不占理了,趕緊道歉,請求原諒。可玉嬌憤憤地說,不離婚也可以,兩個人就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解封後,你自己先回臨泉。」

阿強哪裡肯,他怕玉嬌留在廣西可能不會再回去了。他突然跪下,保證不會再打罵玉嬌,岳父母也希望他們可以好好過日子,就極力勸女兒回去。

5

解封之後,他們一家四口搭上返程的火車。回來的第二天,玉嬌就失蹤了,家裡人把她的電話都打爆了,都沒能聯繫上她。他們來到我家,希望我能夠幫忙聯繫玉嬌,勸她回來。

那天,阿強耷拉著腦袋,垂著眼,臉上胡子拉碴的。他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走近一點就能聞到他渾身透著嗆人的煙味。

看他們亂成一團的樣子,我實在頭疼:「你們說說,她一個有家室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走?這裡頭總有點原因吧!」

坐一旁的嫂子把我拉一邊,憤怒地說:「網戀,你知道吧?這妮子弄啥不好學人家網戀,現在去找她網戀對象了。」

我吃了一驚,依照我對玉嬌的了解,我不相信她會這麼做。我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都無人接聽,微信留言也沒有回覆。

到了深夜,玉嬌才給我回電話,她說:「我也想好好過,眼看孩子都可以上幼兒園了,最苦的時候都熬過來了,可我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原來,離開廣西之前,阿強在岳父母面前保證過不再打玉嬌,也不再打牌,可沒想到回來的第一天晚上,他又動了手。玉嬌提離婚已有半年了,「我提過,兩個孩子跟我,或者一人一個,或者我自己離開,每月支付撫養費,他都不同意。能做的我都做了,我還能幹甚麼呢?我只有走」。

玉嬌在電話那頭哭了,我也陷入了沉默。在婚姻中,「家暴」 是一條不可觸碰的紅線,動了手就意味著過不下去了。更何況,他還是一個賭徒,而且不守信用。

後來,阿強在電話中表示同意離婚,玉嬌就回來了。

一天,一輛掛著鄭州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停在阿強家門口,玉嬌從車上下來。阿強看到司機是個男子,情緒激動起來,嘴裡大喊 「姦夫」,跑進廚房拿了把刀,揚言要砍人。恰巧他堂哥堂嫂都在場,趕忙把他拉住。

堂嫂問男子是甚麼來頭,男子看著那把刀,膽怯地往車門旁退,結結巴巴地說自己是玉嬌僱的司機,送她回家的。看一旁的玉嬌沒吭聲,男人又說:「路費一千五,給了我就走。」

堂嫂怕阿強幹出犯法的事,只能掏出行動電話給這男子轉了一千五百元。男子收錢後就上了車,一踩油門,一溜煙兒地跑了。

「走吧,去民政局。」 玉嬌瞥了一眼阿強,冷冷地說。

誰知阿強壓根沒這個打算,只是想以此為借口把玉嬌騙回來。

門口前圍攏的人越來越多,都是邨裡沾親帶故的三姑六婆。她們把玉嬌團團圍住,勸她要考慮兩個孩子,好歹把日子過下去。玉嬌看著這個形勢,知道自己是脫不了身的,索性坐在家門口的板凳上,翹起二郎腿,嗑起了瓜子。兩個孩子很久沒見她了,他們走向她,喊媽媽,想跟她親近,可玉嬌不理不睬。

玉嬌不吭聲,引發了眾怒,三姑六婆的勸說很快就變成了指責,而且愈發激烈:

「你心腸是鐵打的嗎?看孩子多可憐?」

「你是二流子嗎?看你這樣,像個媽嗎?」

「我以前這麼照顧你,你咋不吭聲啊?」

阿強氣呼呼地喊道:「她在等她的情人回來接她呢!你看看你的情人,他拿著錢跑了。除了我要你,沒人要你!」

「他會回來的,他等著我呢。」 玉嬌瞥了她阿強一眼,惡狠狠地回嘴。不知是真的,還是故意氣阿強。

這個男子終究沒有再回來,最後連電話都打不通了。那一夜,玉嬌沒走,但一直不說話。夜深人靜時,阿強跪在牀前,請求她原諒,說要帶她去看電影,陪她逛街,把這些年缺的東西都補回來,他們可以重新戀愛。

玉嬌可能是被打動了,也可能是舍不得孩子,最後同意留下來。

6

在家待了不到兩個星期,玉嬌又走了。

那天早上,玉嬌說要去街上買菜,開著電瓶車就出門了。她骨子裡還是一個善良淳樸的人,把車子放到熟人的店裡,再搭公交去縣城,在汽車站開了張臨時身份證明才離開。

上車以後,她不忘給阿強發簡訊,讓他抽空把電瓶車騎回家。之後,她給我發來消息:「你別怪我,我真的要走了。這次回來,他把我身份證收走了。起初說的好好的,不在乎我做過的錯事,要重新戀愛,但他做不到。他不去幹活,把我當犯人一樣看著,嘲諷我是婊子、賤人。他是不打我了,可是在我面前訓斥孩子,甚至打孩子,是變相地折磨我。本來想跟你傾訴,可傾訴又能改變事實嗎?我會照顧好自己,拜托你有時間幫我看看我的兩個娃。」

我試圖勸玉橋離完婚再走,把該解決的問題解決。她的戶口已經遷到了臨泉,沒有身份證,她就是個黑戶,沒有解除婚姻關系,以後再嫁人就是重婚。她貿然離開,周圍對她的負面評價和猜測只會更多。兩個孩子從小聽到的都是這些貶損母親的話,實在太殘忍,幾乎是重演阿強那不幸的童年。

可玉嬌告訴我,和平分手已經不可能了,阿強只想困住她、拖住她,不讓她好過,更不會跟她離婚。「他以為我甚麼都沒有,就哪裡都去不了。我要讓他知道,只要有腳,我就能走出他的手掌心」。

最後,她嘆了口氣:「為甚麼別人都能離婚,而我不能?」

日子慢慢過去,邨裡關於 「玉嬌跑了」 的討論也慢慢地淡了。偶爾有人提起,還是會罵:「哪個女人不挨打?誰不是為了孩子死扛?這兩個孩子多可憐,她真不是東西。」

玉嬌的兩個孩子沒了媽媽的照顧,每天都弄得髒兮兮的,看著讓人心疼。每次見到他們,我都會想玉嬌,一個那麼努力,那麼想融入臨泉的女生,怎麼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後來,玉嬌把行動電話號碼換了,還把邨裡所有人的微信都刪除了。當然,也包括我的。聽說她離開臨泉後沒有回廣西,就這樣,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了。

(文中人物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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