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港劇經典,就被他們親手毀掉?

陀槍師姐

 文:獨孤島主

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我在電視上看過不少引進的TVB警匪劇,印象最深的就是 當時覺得永遠播不完的《陀槍師姐》系列,在這套綿延了六年,一共出了四部的長劇中,出現了許多令人瞠目結舌的情節,比如能夠分裂出十五種人格的變態色魔,比如武裝級別遠遠高於警察、在街市橫行無阻的悍匪。

但另一方面,這套劇集與同時代的所有港產電視劇一樣,接通地氣,從主角陳小生(歐陽震華)到朱素娥(關詠荷),及至後來加入的衛英姿(蔡少芬)等,都在具體執行警務過程中,接觸世俗百態,甚至自己也經歷婚變、誤解、分分合合,呈現出當代香港人極端重視效率又渴慕現實人情的面相。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所謂《陀槍師姐》,與之前的《新紮師兄》等一樣,標題本身即是非常明確的在地化象徵,「陀槍」有「背槍」之意,《陀槍師姐》實際上要展示的,正是世紀之交香港女警察的颯爽英姿,大而化之,是對傳統意義上男性主導的此類類型劇集窠臼的突破與延展。

雖然在《刑事偵緝檔案》中,事實上存在著位居男主角張大勇之上的女性長官,但要真正在槍林彈雨中彰顯女性英姿,還是要數《陀槍師姐》,因而這也成為香港回歸後的一股新氣象被加以頌揚。

在由鄺業生監製的前四部基本形成了角色閉環的《陀槍師姐》中,人物之間的分合與身為警察探案的艱苦過程得到有機結合,劇中重要人物程峰(魏駿傑)失蹤,隨之這部劇各人的歸宿也成為絕響。

直到2020年,無線電視重啟此系列,從前的演員陣容無法重新整齊,遂於新劇《陀槍師姐2021》中保留了原來劇中程峰的愛人陳三元(滕麗名),另一對男女主角則另起爐灶,以前飛虎隊隊長蒙漢森(陳豪)與女督察戴安娜(宣萱)組成主隊人物,講述他們共同加入懸案小組,破獲不為人知的懸案過程。十七年後,當「香港女警察」這個定位的意涵被賦予新時代的新意味之後,劇作的表現也呈現出與老四部曲截然不同的意味。

《陀槍師姐2021》

首先,作為第一女主角的戴安娜,是以一個大大咧咧、安於現狀,甚至有點懦弱的形象出場的。劇集第一場戲是戴安娜發夢,在婚禮現場被兩個男人糾纏,她心中的男神蒙漢森率隊沖入結尾,奠定了全劇插科打諢的基調,也令人物最直接的內心外化成了日後與蒙相處的直接動力。

這樣的處理,很直截了當,但同時對資深劇迷來説,像是一個經典且標準的TVB主題變奏的展開。在舊作中,陳三元與程峰的戀愛過程,就是以程峰嫌棄陳三元開始的,這種「互相討厭,終成眷屬」的歡喜冤家敘事在過往三十年來的港劇中屢見不鮮,在《陀槍師姐2021》中,立刻就轉化為兩人被迫同住一間安全屋,進而相互抱怨無法相處的具體橋段。

這直接體現出本劇與《陀槍師姐》前作的最大不同。前作在邵逸夫時代臨近尾聲時複製一些當時被指摘為「師奶特供」的爛俗橋段的同時,仍然試圖以歐陽震華與關詠荷某種程度上半諧星的形象接通世俗生活場景來,以此來完成人物關係的順利建立,某種程度上這是當時的香港電視劇中相當慣用的集體無意識手法,即便大規模的商戰製作如《創世紀》或驚心動魄如《鑑證實錄》,一想到主角住的幾乎要被拆的老屋或女主角「小棠菜」這樣的外號設定,就立刻能夠將具體的警察行業中人聯繫上最市井的香港面向。

《鑑證實錄》

而《陀槍師姐2021》裡,觀眾看到的是對此類場景的戲謔,比如警局長官及男女主角圍繞雞飯問題的討論,設計得比較無聊,且功能停留在插科打諢階段,對引出後面的劇情幫助不大。

最重要的是,作為本劇最主要的「情侶對手」的戴安娜與蒙漢森,在安全屋中的相處,幾乎全程都圍繞著一隻貓的行蹤展開互懟,對於習慣了網絡時代語言邏輯與節奏的觀眾來說,幾乎是不能容忍的。這甚至與容易被吐槽的「兩名主演都在知天命歲數」的事實關係不大,而直接關係到編劇在具體的人情營建上思路的匱乏。劇集更安排了戴安娜的一位多年不見、進入黑社會臥底的學生劉達華(羅仲謙/羅子溢),在各類偶遇的誤會性場景中建立他們之間的關係,在身經百戰的觀眾看來,也顯得比較生硬。

從打情懷牌的角度,讓宣萱、陳豪、滕麗名等上世紀末得令的演員繼續在新的《陀槍師姐》陣列中賣萌撒嬌,並不是不可以,但這與劉德華、梁朝偉在電影中出演戀愛橋段的意味並不相同。上世紀50-60年代,已經過了中年的的吳楚帆、張瑛、張活游等人在不同的影片中扮老扮嫩,觀眾的適應機制是類似於戲曲演出一樣的演員本體,這樣的機制在電影業延續至今,但電視劇領域是個例外。

香港電視劇發展歷史上,多的是小生演員因為到了中年而不得不退變為綠葉,演到老年成為電視台封神榜上「一代巨匠」的例子(比如夏雨等),很難見到見證了一代人青春的演員繼續為下一個世代年輕觀眾造夢的例子(也並不是沒有)。在無線電視劇譜系中,目下最具發展潛能的一類劇,恰恰也不是由一班資深演員重複構演的經典續集,而是如同《金宵大廈》《香港愛情故事》這樣於平淡中求新意、充分發揮青黃不接時代下電視年輕演員自身素質的作品。

《金宵大廈》

對比《陀槍師姐2021》與《香港愛情故事》中的人物對話即會明白,《陀槍師姐2021》實際上停留在對過去輝煌的緬懷,而《香港愛情故事》則是號召人們正視現實。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陀》是主攻當年收看港劇有延時的情懷滿溢的內地市場,《香》則是應和香港人的時代心跡。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陀槍師姐2021》無論編織出什麼樣峰迴路轉的情節,都無法回到世紀初的爽利狀態了。

一直由上世紀70年代持續到世紀初的無線電視黃金時代,是由無數具有類型開拓眼光的創意與同樣恆河沙數的機械對白與橋段構成的,若放棄了前者,如劇中由身經百戰的無線王牌國配大師杜燕歌飾演的炸彈客所做的一樣,因為緬懷美好的過去,卻只是激動地要與當下的世界同歸於盡,那可能距離創作者的初衷想去太遠了。《陀槍師姐2021》無奈的尷尬之處,正在於此。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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