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田文雄這一屆日本首相,又能幹多久?

岸田文雄

文:海邊的西塞羅

日本首相,為甚麼又成了走馬燈。

很久沒有寫國際時評了,今天來一篇。

10月4日,在日本臨時國會的指名選舉中,剛剛上任自民黨總裁岸田文雄當選為日本首相。

可能是這兩天中文一些自媒體都在鋪天蓋地的宣傳的岸田文雄上臺後會「針對中國」,很多朋友這兩天發私信,讓點評一下這件事。

其實在我看來,這事兒遠沒有大家想象中那麼重要,跟剛剛在臺上晃了一下就走的菅義偉一樣,岸田文雄這個人,我覺得也是一個給安倍看攤兒的家夥。所以此輪日本自民黨內部的首相更替,有點像當初馬保國老師講究的那個「化勁兒」——你說這個沒用,他說這個有用,這叫「人事工作」,日本人老想靠換首相「四兩撥千斤」,三百多天的日本首相(像菅義偉這種)都算幹得挺久的了。

本文我們簡單說說目前日本政壇面臨的困局,說說岸田這一把為甚麼會「雄起」……以及他又能起多久。

1

其實長期關註日本政局的人,對此次岸田文雄的上位都應該不會感到特別意外。早在安倍執政時代,岸田文雄就與麻生太郎、二階俊博等黨內大佬一道,成為了支持其政權的柱石。理論上講,他算是安倍的小兄弟。

只不過跟菅義偉忠心耿耿的當安倍的大管家不同,岸田這個柱石是要跟上層建築講條件的。

2018年的時候,有感於安倍做首相已經太長時間,壞了自民黨內輪流坐莊的舊規,岸田文雄帶領著他領導的宏池會向首相之位發起過一輪下克上。結果最後被安倍一頓連打帶拉給按住了。還留下了「你是我的接班人」這樣一個在日本政界半公開的許諾。

只不過政壇接班人的這行當的危險系數,跟中國古代太子有一拼,能順利接班的從來沒幾個。而安倍君給岸田君的這個許諾則更搞笑意味濃厚。大體相當於郭德綱跟於謙老師說:「我要是皇上,一定扶你當太子」那個意思。

為甚麼這麼說呢?讓我們算一下:岸田1957年生人,安倍1954年生人,兩人其實就差了三歲。基本屬於同一代政客。岸田叫安倍一聲「大前輩」都顯得多餘,誰接誰的班兒啊?安倍你這不是罵人嗎?

但安倍這麼說,岸田也只能聽著,因為形勢比人強,人家安倍混的就是比你岸田壯。

其實從出身上講,安倍和岸田這兩個人還真有點相似。安倍的家族出身山口縣,岸田的家族出身廣島縣。如果把日本本州島看做一把刀的話,這兩個縣都在刀把那個位置上,日本人管這片區域叫「中國地方」。

這片地區在历史上是典型的山多地少,地險民刁的地方。若說有甚麼東西是盛產,那莫過於盛產二愣子和槓精——日本當年明治維新,造幕府反的一波生力軍就是這裡起兵的,所謂長州藩、也就是安倍他老家山口縣。而岸田的老家廣島,在二戰結束前則是日本所謂的「兵都」,重要的軍事樞紐,武德充沛—直到被原子彈一發入魂為止。

所以安倍和岸田兩人的家族確實是當地的土豪出身,在日本政界,這種一方豪強混壯了之後「上洛」成為政治派閥的例子其實蠻多的。

但我看有的公號說岸田是「儒雅貴族」,那就算了,這些人撐死了就是土財主出身。

岸田文雄後來說他為甚麼要立志從政,經常念叨的一個故事,就是他小時候被父母送到美國去讀書,小學兩三年級吧,有一次小朋友們一起去動物園玩兒,老師要求大家和旁邊的同學手拉手,避免走散,可他旁邊的白人女孩用嫌棄的眼光看了他半天,愣是沒接岸田伸出的手。

小岸田的心靈受到了一萬點暴擊,據說他自己說從此立下了要從政、「振興日本,不讓外國人看不起」的志向。

這種「少年為國立志」咱中國人挺熟的。但本故事除了說明岸田在美國讀書時確實自卑以外,真實性其實蠻可疑的,因為岸田文雄他祖父在戰前就當過日本海軍政務次長,他父親則當過中曾根時代的總務次長。在日本政壇這種拼爹嚴重的圈子裡,岸田即便不接受米國小美女的那一萬點暴擊,回來一定也是要從政的。

如小哀所說,政治家的兒子還是政治家,這就是日本的當代的實情。

2

但從政和從政也有區別。雖然同屬「地主家的傻兒子」,岸田的從政之路遠沒有安倍走的那麼順風順水。

這裡面固然有「拼爹」的原因——外公就當過首相的安倍家事比岸田顯赫,拼起爹來更順手。但安倍本人比岸田更拎得清、會看火候、懂縱橫捭闔,雖然同屬「x二代」,但岸田與安倍之間的差距,大約有十來個王思聰吧。

上世紀90年代的時候岸田初入政壇,拜在當時權勢正盛的自民黨宏池會門下,宏池會會長加籐紘一當時確實是把他當接班人培養的。還跟他一起密謀,要搞掉當時任首相的森喜朗(就是剛剛領導日本把奧運會辦砸了的那位),自己好取而代之。

本來安排的還算蠻妥當,結果年輕氣盛的岸田初擔重任,興奮過度,用力過猛,大喊甚麼「戰死前決不放棄」之類的話。把個自民黨內部派系鬥爭,搞得跟昭和青年要發動二二六兵變一樣。

這自然招來其他派別側目與反感,最後宏池會在行動中大敗,從自民黨內的名門正派一落千丈為窗邊族。岸田本人也就這麼被迫一趴就是十多年。眼看著當初一起進政界的安倍都當上首相了(2008年那一次)他連個派系領袖都還沒混上。

而此後的岸田文雄就跟被打斷了主心骨一般,別說做事了,說起話來溫吞水的要命,經常就是這麼個味道:「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但具體是個甚麼情況,還是要看情況……」「這個問題民眾意見很大,但具體要怎麼解決,還是要在充分考慮民眾意見的基礎上進行充分討論之後再行決定。」

反正聽他做演講,扯半個小時你能不睡著,或者能提煉出甚麼要義。我都敬你是條好漢。

當然,他這種「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的處事方式,好處是誰都不得罪,靠著這番本領,總算在2012年安倍二度任首相時,被扶正成了宏池會的領袖。但安倍的另一個公子哥朋友、有大嘴之稱的麻生太郎當年就說,這小子說啥都是雲山霧罩、面了吧唧的,沒勁兒。

是的,日本急需改革,但岸田就是這麼一個才華、主見都不怎麼出眾的普通官二代政客。所以安倍當初說要立他當「接班人」,估計有點「逗你玩兒」的意思。去年安倍突然閃電辭職,臨到快開記者會公布消息了,才給岸田打電話通知,說岸田你可以做準備了。岸田心想這還準備個屁啊?最後果然首相之位還是給了讓安倍更放心的菅義偉,那一出忽悠,真的把岸田的老腰都快晃斷了。

有分析認為,那一次還真不是安倍想食言,而是自民黨幾個大佬們一嘀咕,日本正值多事之秋,選岸田上去大家實在是不放心,還是菅義偉合適:畢竟他沒甚麼自己的家底兒,他當基本就相當於安倍當。

是的,去年幹了日本首相八年的安倍突然以「身體不好」為由宣布辭職,其實很有點「暫避鋒芒」的意思。新冠疫情一來,日本的經濟、抗疫和奧運會,這些事情樁樁件件都非常棘手。幹好了不一定能提升人望,幹不好卻一定招罵。安倍選在這個時候退出,是非常聰明的。後來的事實證明,菅義偉這一年確實沒幹出彩。經濟、疫情、奧運會這三把火點啥啥不著。他這一屆任期其實相當於幫安倍擋了一波槍。

到了這個時候,岸田再次出頭,安倍就也不好說甚麼了。畢竟當初「你是我接班人」的話都說出去了,據說菅義偉上臺之後安倍還私下又跟岸田許諾了一次:「這次是事態緊急,(菅義偉)之後一定支持你。」

搞政治不是說相聲,安倍這個堂堂前首相說的話,不能總跟馬三立老先生說段子一樣總「逗你玩」。

所以大家一合計,覺得岸田想上就上吧——反正現在日本的情況也很難扶的起,上去八成還是替安倍這些大佬們擋槍。
 

3

寫到這裡可能有些人會奇怪:你說的好像日本誰當首相誰不當,就是自民黨這些大佬們決定的啊?還真是。這跟日本目前奇特的政體有關系。

有一種說法認為,當今的日本是美國在戰後民主改造成功為數不多的樣板之一。這話其實也對也不對,從日本憲政、媒體、民眾思想等方面來看,美國的改造還算大體成功。但具體到政黨方面,美國人其實給日本埋了一個很大的雷——這個雷就是自民黨。

事情要從1951年講起,彼時《舊金山條約》一簽,美國結束對日本戰後的軍事托管。日本開始搞自主選舉。但當時的選舉態勢把美國人嚇了一大跳——當時日本左翼的社會黨、甚至日本共產黨在選舉中都獲得了極高的票數,大有問鼎議會,組成左翼內閣的勢頭。美國人一看,這可不行,北韓戰爭當時還在打著,日本這時候要是後院起火,選個左翼政府上臺,對蘇對華友好,那美國人還玩不玩了?

所以在美國的幹涉下,1955年美國強行說服了日本自由黨和日本民主黨這兩個中右翼政黨合並,組成了所謂的「自民黨」。用以跟快壓不住的日本左翼抗衡。
但這場合並實在是太勉強了,日本自由黨和民主黨這兩個黨派雖然都號稱「保守」,可「保守」的東西不一樣,分別脫胎於戰前的「大政翼贊會」和「立憲政友會」,簡單的說就是一波是軍閥、門閥,一波是財閥,懂點日本戰前史的人都知道這兩派人當初可是彼此打的跟熱窯似的,勢同水火。

捎帶提一句,當時兩派的大佬,一個姓西園寺、一個姓桂。

現在山姆大叔非要這兩幫人合作,這不相當於非把潘金蓮許給武大郎,等著出人命麼?

但美國人說的親,日子不過也得過,於是自由黨和民主黨在合並前達成了協議,新成立的自民黨內成立派別是公開、合法的,黨總裁選舉三年一任,且只能連任兩屆。這就給自民黨內鬥留下了一個豁大豁大的口子。

於是在1955年合並之後,自民黨雖然長期獨霸日本政壇,但黨內各派系鬥爭一直非常激烈,而且由於這些鬥爭不像黨間鬥爭那樣直接受法律所約束,政客們可以更大程度上的「放飛自我」,於是甚麼權力的代際傳承、各派別之間利益勾兌等等亂象都出來了。日本換首相,成了一場自民黨內派系「權力的游戲」。很多首相的上臺、下臺,不過是各派彼此達成利益交換的一個「過場」而已,於是首相更換如走馬燈,也就不奇怪了。

而岸田文雄,恐怕也是這種「過場首相」。他的實力實在堪憂,且不說他手下的宏池會現在在只是個小派系。就說他給民眾的印象,也是「望之不似人君」——日經新聞前段時間搞過一個調查,問「最符合下屆首相的人選是誰。」

大家可以看一下這張圖,很有意思,岸田此次競選中最大的對手河野太郎呼聲最高,石破茂次之,中間有讓菅義偉繼續幹的,還有呼籲安倍複出的,岸田文雄排在最末尾。

結果上個月底自民黨內選舉結果一出,河野太郎沒選上,岸田選上了,這就是自民黨一貫的畫風,民意是啥?不存在的。

所以,此次岸田文雄上臺之後,首先要操心的恐怕是他黨內黨外的人望問題。

日本眾議院11月就要改選了,如果自民黨在這次改選中大敗,岸田的執政基礎立刻會岌岌可危,到時候甭說對內改革,對外「對付中國」了,政權能不能穩住,都是兩說的事兒。

如果自民黨能得勝,也不意味著岸田的首相寶座就能坐穩,因為他領導的宏池會(岸田派)實在是人數太少了。

那為甚麼還要把他推上去呢?因為安倍要踐行他當初的諾言麼。說白了就是自民黨內的潛規則。

4

日本這個國家,在政治文化上一個很「東亞」的現象,就是它特別強調「團結」、強調「集體」,從二戰時吆喝著「一億玉碎」,到戰後的「一億中流」,再到安倍前幾年搞得「一億總活躍」。好像甚麼事情都是大家卯足了勁兒一起去做。「抱團」似乎也是外界對日本人的總印象。但實際上,這種團結的口號背後,掩蓋的恰恰是更大的不團結——就像自民黨那次匆促的合並,表面上把社會中右翼團結在一起,實則互相絆腳,引發更難以控制的派系內鬥。

總把團結掛在嘴邊的人,往往最不團結。

現在日本全社會最大的問題,也是這個。日本在多年的經濟發展之後社會已經分化成了若幹個訴求不同的利益群體:農民、產業工人、職場白領、女性、老年人、金融業、制造業、服務業等等等等群體,各自的訴求是不一樣的。但美國人促成的「自民黨霸權」,有沒有辦法讓這些利益群體當面鑼對面鼓的利用選舉體制好好進行一場博弈。於是矛盾只能被積攢起來,誰都不得罪的自民黨政府用姑息療法拖延著各種病癥的發作時間。

宛如一個只敢給病人開板藍根的醫生,在等待和制造一場慢性死亡。這就是日本目前政治的實態。

而岸田文雄的上臺,顯然也不太可能改變這個情況。他在本次競選中曾說:「岸田如果說有甚麼『特技』,那就是善於聽取民眾的意見。」隨後他掏出了一個小本本,「這些年我傾聽國民的呼聲,記錄了30本這樣的筆記本。」

我看這一段的時候都笑出聲了,我記得日本上一個把「善於記筆記」當成自己特長的首相,應該是東條英機。作為被石原莞爾評價為「才能只夠管五挺機關槍」的男人,他深諳記性不夠,筆頭來湊的道理。傾聽了一堆人的意見,記了一大堆筆記,不得不說,那是很勤奮的……當然,此人最後把日本搞成了甚麼樣子,大家都知道。

历史的規律是,一個過分強調「團結」、把真正矛盾都內化了的群體,其推出的領導者總是會在過於平庸和過於魯莽之間走極端。至於岸田是那種,我們還要拭目以待。

結尾,我還是有點好奇,岸田首相的那些「小本本」裡,有沒有記當年深深傷了他的那個米國小蘿莉——這位女士錯過了一次跟日本首相握手的機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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