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奇譚之魔眼天狐

文:蟲離先生

杜生

河間府有個秀才,姓杜,字心如,多年以前便早早中了學,只為家室饒裕,衣食豐足,並不怎麼熱衷功名,除了應付應付每年的歲考,整日在家講究服饌享受,腳也懶得挪動一步,養的一身白肉。

杜心如有個貼身老僕,奔走役使,十分得力。這老僕生具異能,一隻左目,能窺幽冥、見鬼怪,正是民間傳說的「陰陽眼」。

這年六月中旬,天氣酷熱,老僕晚間搬到廊下歇宿。那天正是望夜,二更時分,天邊掛起一盤皎月。老僕執著蒲扇,望著月亮出神,忽聽得女子細細語聲,黏膩柔媚,說不出地勾魂攝魄。老僕一把年紀,聽了那聲音也不禁有些口乾舌燥,蠢蠢欲動,不由詫異:「這是哪家的女子,聲音恁的風流?」四顧並無人影,斜眼卻瞥見兩頭狐狸臥在階下,正自低聲商議。老僕知道是妖物,不敢稍動,屏息凝神靜聽,只聽一狐道:「我還是害怕。」另一狐道:「好沒出息,你這樣子畏手畏腳,何年何月才能修成正果?」先一狐道:「若給他看破卻如何是好?」後一狐道:「一介凡夫,有什麼能耐看破我等神通。」先一狐默然不語,後一狐道:「這小子成日好酒好肉,餵得腦滿腸肥,正宜採補,妹妹勿再踟躕。」先一狐又驀然少刻,輕聲應了。兩狐於是各取一具白森森的髑髏戴在頭上,對著月亮拜了幾拜,搖身化成兩個女子,一個二十年歲,一個十八韶華,服色容光,並皆佳妙,逕往杜心如寢室而去。

老僕一直詐睡偷視,見兩狐幻化為人,暗叫不好。他一生所見的鬼怪著實不少,但大都如草木一般,並不輕易擾人,似這等欺上門來害人的還是頭一回遇上,一時也不知該不該上前叫破。他悄悄起身,隨在二女身後,二女揭開門簾,進了杜心如房裡。杜心如正憑案看書,抬頭見兩個妙齡女子不速而入,愕然道:「姑娘何人?」二女中的姊姊巧笑倩兮,來到案前,伸出白玉般修長的素手,輕輕合掩書本,道:「公子且猜一猜。」那杜心如是個死宅,不曾婚娶,往日只有同朋友吃花酒時親熱過女人,見了二女的絕色,還道是哪裡來的流娼,忍不住慾火大熾,反手握著姊姊的皓腕,笑道:「你長得這麼美,莫非是個妖精?」姊姊扮個鬼臉道:「沒錯,我姊妹都是妖精,特地來吃你!」杜心如大樂,道:「我有長矛一柄,專制妖精。」姊姊舉袖掩口笑道:「公子有矛,奴家有盾。」杜心如手上用力,姊姊「嚶嚀」一聲,給他拉進懷裡,溫香軟玉,蘭麝噴溢,杜心如飄飄然如在雲端。後面的妹妹拽拽姊姊的裙裾道:「姊姊快些,令人等的心焦。」姊姊笑道:「小蹄子,饞了麼?心焦便去,休在這裡纏人。」妹妹笑道:「我去我去,不妨礙你們雲雨。」挑簾而出,手提髑髏,化作一道金光破空不見。

杜心如摟著玉人纖腰,貼著那女子的耳珠道:「姑娘這樣坐在小生懷裡,不怕小生的三寸長矛嗎?」女子紅暈滿臉,「嘻」地一笑,輕飄飄一個轉身,離了杜生懷抱,身上那件羅衣好似一片香雲彩霧,冉冉飛起,罩落杜心如頭上。杜心如慢慢扯下來時,那女子全身已只剩一件褻衣,橫臥在自己枕上,媚眼如絲,咬著唇皮道:「公子休要誇口,長矛利與不利,試過方知分曉。」杜心如狂喜,忙不迭寬衣解帶,那女子欲拒還迎,勾地杜心如全身血脈亢奮欲裂,鼓動平生之力,大加撻伐,無所不至。

老僕湊在窗邊,運用左眼看去,但見杜心如赤身裸體,抱著一具白骨又吻又摸,那狐狸用口含著杜心如下體,目射碧光。老僕嚇得毛髮俱悚,尋思:「少爺這晌正在情濃,我若冒然闖進去,他定然不信,還要惱我,莫若明日勸他便了。」

次日,老僕覷個無人的時候,具告昨夜所見,勸杜心如勿中了狐妖圈套。杜心如食髓知味,正在口饞的當兒,哪裡肯聽,反而堅稱二女是仙人,罵老僕不曉事。從此二女此往彼來,從無虛日,杜心如不覺漸漸憔悴。老僕看在眼裡,苦口婆心,爭奈少爺油鹽不進。老僕尋思:「少爺中妖毒已深,想是難以自拔。我卻怎能坐視不管,任由少爺死於妖精之手?」再三思忖,到市上買了把尖刀帶在身上,只等狐妖再來,便強殺了它。

一日兩日,二女不至,杜心如急的茶飯不思,一遍一遍在門前張望,徹夜點著燈不睡。老僕心道:「妖精倒是機警,它不來便好,省了我一番手腳。」也慢慢懈怠了。

一天,老僕有事他出,前腳才走,後腳二女便至。杜心如大喜,道:「卿卿為何多日不來,想煞為夫了。」二女顏色淒楚,一副「與君永訣」的模樣,嚶嚶垂泣道:「我姊妹每日侍奉杜郎,唯細唯謹,自謂並無大過,杜郎何故竟狠心使人謀害我們?」杜心如驚道:「這話從何說起,哪有這樣的事!」姊姊道:「杜郎的老僕,每日揣著匕首欲對我姊妹不利,杜郎全不知情麼?」杜心如道:「我的確不知,若有虛言,天誅地滅!不過卿卿乃是仙子,神通廣大,何必懼一區區老僕?」姊姊道:「你那老僕是個怪胎,能看破我們隱身法,他若有心害人,我姊妹弱質女流,怎能提防。杜郎既不能容我們,我們離開就是。」杜心如駭然,拉著二女痛哭流涕,不肯放手。妹妹道:「要離開杜郎,我和姊姊何嘗不是心如刀割,只是誠不得已。若杜郎愛我,請逐走尊仆,我姊妹仍願像從前那樣侍奉枕席。」杜心如連忙應諾。

第二天老僕回家,杜心如劈頭就是一通臭罵,要攆他走,老僕流下淚來,叩頭道:「老奴受先主老爺大恩,一輩子報答不盡,少爺怎的要趕老奴走?況且先老爺臨終前叮囑,要老奴照管少爺。」杜心如不耐煩,道:「哪個要你照管,你現下走了,便是報答我家。」老僕道:「少爺一向待人溫厚,如今為那兩個妖女,竟到這般田地,我誓殺此二妖而甘心!」杜心如大怒,當時便喝來小廝,要把老僕攆出門,老僕大叫:「少爺不聽我的話,奇禍不遠!」杜心如不聽,自回房了。老僕無奈,憤恨離去。不到半年,杜心如精血耗盡,虛脫而死。

清.李慶辰《醉茶志怪》

吳南鶴

唐玄宗開元初年,楊伯成為京兆少尹(首都長安副市長)。一天有人投刺來拜,自稱姓吳,字南鶴。楊伯成命延入花廳,見那來者三十許人,生的身長七尺,儀表堂堂,不敢小覷,忙請他升座。那人也不客氣,坐定之後,自道從前豹隱南山,不問世務,如今聖天子出世,有意要應朝廷徵辟,出來做一番事業。接著便大談些經邦治國、撫安齊民的道理,楊伯成接對不暇,莫測高深。

談了良久,吳南鶴突然神神祕祕地壓低聲音,請屏去左右,似有祕事奉商。楊伯成揮退侍者,吳南鶴道:「素聞楊大人有一位令愛千金,婉慧柔淑,才貌出眾,在下不才,願入贅門下,從此長事膝前。」楊伯成萬沒料到他竟說出這麼一番話,愕然道:「女因媒而嫁,足下一未倩冰,二無委禽,況且你我邂逅初識,相談尚不到一個時辰,何以遽出此言?」吳南鶴變色道:「那麼大人是不准了?」楊伯成聽他語氣不善,亦無明火起,冷哼道:「小女蒲柳之姿,不堪侍奉君子,足下請回吧。」吳南鶴大怒,起身戟指道:「好個不識抬舉的老奴!我肯屈尊求親,是你祖上的陰騭!便是強取,你又能奈我何!」說罷甩脫外袍,不理楊伯成的喝止,逕自走入內室。楊伯成一生也沒見過如此無禮之人,忙呼喊家僕,要將他趕出去,卻見吳南鶴牽著楊小姐的手,施施然轉將出來了。楊小姐兩眼發直,道:「女兒今日嫁入吳家,爹爹休再嗔責吳郎。」楊伯成大驚:「這淫徒會使迷魂法,不是妖怪,便是妖人!」喝令家僕亂棍打出,十幾個家僕手執棍棒,被吳南鶴揮手一拂,一齊跌出門外,摔得爬不起來,吳南鶴得意之極,縱聲長笑。自是楊伯成請假二十餘日,不能入衙理事。

此事不久上動天聽,一日玄宗敕問:「何以多日不見楊伯成?」知情者回奏妖人為祟之情,玄宗體恤臣工,詔令宮廷御前法師前往驅逐,這十幾個法師連吳南鶴的面都沒瞧見,便一個個被弄暈丟了出來,一時傳為長安奇聞。楊伯成深感愧恥,沒臉面在長安住下去了,稱病賜告,舉家離城,回到鄉下莊園。吳南鶴自然跟著,並要了間獨立的院落,號稱「吳郎院」,整天把著楊小姐品竹調絲,飲酒取樂,好不快活。家人不敢闖進去挑惹,都在暗地裡竊罵,罵不多時,皆遭了報復,有的給吊在樹上,有的一覺醒來,兩隻耳道灌滿了爛泥,雖都是惡作劇一般,不怎麼傷人,畢竟也沒人敢罵了。

這天楊伯成暇日無事,心中煩悶,往田中看人刈麥。五月時節,關中天氣已頗炎熱,楊伯成看了半晌,帶小廝到田畔柳蔭下歇涼。背後一陣風過,吹得百骸俱爽,楊伯成贊道:「好風!」一回頭間,遠遠望見一個襤褸的道人,形容瘦悴,趿著一雙破芒鞋,踢踢踏踏,搖搖晃晃地走到近前,問楊伯成討水喝。楊家小廝帶的有吃食,楊伯成命取出供道人吃了。道人吃飽,舉起髒兮兮的袖子抹抹頭臉,歪著頭端詳楊伯成一陣,說道:「恕貧道多口,施主面有憂色,不知是什麼緣故?」楊伯成深以女兒被妖人霸占為家醜,不肯便說。那道人悻悻道:「可惜貧道一身捉妖伏魔的本事,用了施主這一餐,看來是無可回報了。」站起來要走。楊伯成慌忙拉住,問道:「道長會捉妖?」道人道:「略略懂得一二。」楊伯成喜道:「有眼不識高人,道長恕罪,且請坐下,在下有隱情奉告。」因怕吳南鶴神通廣大,知道在背後說他壞話,只附在道人耳邊,將被吳南鶴迷占了女兒,以及御前法師來斗盡皆敗陣等事,一一細訴。道人聽罷笑道:「施主勿憂,貧道正奉了天命來拿此輩。」向楊伯成借紙筆,楊伯成不曾帶著,命小廝悄悄回家去取,再三叮囑勿令吳南鶴知覺。小廝領命去了,無何取至,那道人提筆寫了三個字,狀如古篆,楊伯成不識。道人將字條交給小廝道:「拿給那吳南鶴看,告訴他『尊師喚你』。」

小廝齎著字條去尋吳南鶴,這廝正摟著楊小姐的小婢調笑,看見小廝站在窗外不敢進來,喚道:「你是我岳丈的跟班小使,你來做什麼,手裡拿的什麼東西?」小廝呈上字條,道:「尊師喚你。」吳南鶴展開一看,面色劇變,一把推開婢女,匍匐在地,就那麼一路爬到了柳樹之下,見了道人,渾身篩糠似的抖。道人喝道:「老狐安敢下界害人,還不速速現形!」吳南鶴低嗥一聲,化成一頭大狐,毛皮生滿了疥瘡,直把一旁的楊家主僕驚得目瞪口呆。道人道:「此輩乃是上界天曹驅使的靈獸,不可輕殺,但衝撞了施主,犯下若干罪孽,亦不能輕饒。」喚出神將,就地杖決一百,打得血流被地。楊伯成叩謝仙人恩德,要請回莊園侍奉,道人婉拒道:「尚有四五頭逃下界的畜生未收,貧道不便久留,就此別過。」驅著那狐狸前行,自隨其後,行百餘步,到了柳林邊上,冉冉升天不見。

楊伯成望空拜謝,忙趕回家時,楊小姐小睡方起,見了爹娘,驚問:「睡前還在長安家裡,怎地一覺醒來就到了此地?」世人方知為狐所魅者,其情其感如在睡中。

唐.戴孚《廣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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